第83章 天地一逆旅(1/2)
第83章天地一逆旅
隔了数日,便是王昌龄宴请之日。
萧青梧特意告了半日假,带着备好的几样礼物,被李白引着一同前往。
宅子位于城南一处僻静的里坊,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占地不大,一看便知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甚至称得上拮据。
叩门之后,前来应门的正是王昌龄本人。
他一身半旧的靛青常服,笑容爽朗温煦,见到二人便拱手笑道:“太白兄,萧学士,方才孟山人与子美已到了,摩诘想必也在路上。”
李白熟稔地拍了拍王昌龄的臂膀:“少伯,今日难得与妻儿团圆,少不得与我多饮几杯啊。”
萧青梧亦上前一步,笑容明媚地向他行礼,问候之后便被王昌龄引着往里走去。
穿过不算宽敞的门庭,入眼便是一方小巧的院落,青石铺就的小径通向正堂,没什么奇花异草或假山怪石,也无多余的装饰,隐约可窥见几分清贫。
走至正堂前,一位穿着素净、气质内敛的妇人领着两个年纪尚幼的孩子迎了上来。
王昌龄笑着为双方引见:“这是内子与我一双儿女。”
接着又转头对妻子说道:“这位便是曾于陛
王夫人闻言,连忙带着孩子向萧青梧和李白行礼,态度恭谨而不失大方。两个孩子也乖巧地跟着母亲行礼,虽有些怕生,礼仪却十分周全。
萧青梧连忙回礼,温声问候了几句。她看着王昌龄妻子眼中隐隐的欢喜,心中也为他们一家人感到高兴。
众人被引入正堂落座,堂内陈设同样简朴,但书卷气息浓厚,可见主人心性。
萧青梧这才将带来的礼物奉上,王昌龄又是一番感念。
正说话间,晚来几步的王维也被仆人引着步入堂中,宾客暂齐,宴席将开。
王昌龄作为主人,率先举杯,言辞恳切地对着众人道:“寒舍简陋,昌龄唯有浊酒相待。幸得诸位赏光拨冗,方令小院蓬荜生辉。今日万不可拘束,定要尽兴而归。”
众人皆笑着举杯相应。
酒过数巡,众人谈兴渐浓。
王昌龄作为主人,又刚与家人团聚,眉宇间带着难得的轻松与喜悦,频频举杯邀饮。
孟浩然坐在席间,虽也饮酒谈笑,但眉宇间总似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愁绪,不如往日那般放达。
坐在他身旁的杜甫察觉到了这份细微的异样,便笑着将话题引了过去:“孟山人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仍在为那出世、入世之事劳心?”
孟浩然闻言,顿时长长一声叹息,随后又坦然道:“子美眼利,我已为此事纠结良久,辗转反侧至今,始终难以决断啊……”
萧青梧听了便有些奇怪,这好像在说张九龄举荐一事,不过上月见面的时候,看他最后那模样,不是已经想通了吗?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便问了出来:“孟山人还在为着张相举荐之事烦忧?可您上月不是已经……?”
孟浩然见她满脸的困惑,不由哈哈笑道:“昨日的孟浩然已然放下,今日的孟浩然复又徘徊啊。”
接着他又万般感慨地微微笑着:“诸君莫笑,我这心里,一半是南山,一半是北阙,日日里自己同自己打架罢了。”
王维手执酒杯笑着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亲近的调侃意味:“浩然如今这番模样,若教巢父、许由见了,只怕要笑你身在江海,心悬魏阙了。”
萧青梧看着孟浩然反复纠结的模样,稍微一想也就理解了。
一个人背了几十年的担子,怎么可能因为几句鸡汤就放下,那时的透彻也不过是一种仅适用于当下的心情罢了,并不能代表孟浩然真的就能彻底挣脱那份深植于心的、对学而优则仕的执念,以及社会赋予的负担。
人生很多时候所谓的想通了、放下了,其实只是没有办法了,说服自己接受而已,并不代表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何况做官可不像去公司上班,不爽了可以随时走人。
那是真正要将身家性命、前途荣辱都系于其上,踏进去便不能轻易回头的道路。
这么一想,孟浩然哪怕再纠结上个一年半载,都是合情合理的。
孟浩然见萧青梧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眉峰微扬,带着几分打趣地问道:“萧娘子上次一言,令我心胸为之一阔。如今再次困顿,少不得还要听听你的高见,或许又能拨云见日呢?”
萧青梧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唔……我也不知道哎,这种事的确很难办,毕竟关系到孟先生未来至少好几年的人生道路。”
她皱着眉认真想了想,抬眼时见众人皆一脸温和笑意地看着自己,仿佛都在等待她的高论。
她斟酌着用词,认真说道:“我可能会想,先答应下来试试看?毕竟合不合适,光靠想是没用的,只有亲身去做了才知道。而且,如果这次因为犹豫而错过了,以后我肯定会天天惦记着如果当初去了会怎样,那才更折磨人呢。”
孟浩然闻言,不住地点头笑道:“萧娘子此言,竟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正是此理,不试过,终究意难平。”
李白眼中闪过欣喜之色,问道:“如此说来,浩然兄是决定要应下张相的举荐了?”
“然也。”孟浩然颔首,眼中多了些释然,眉宇间的纠结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李白见状,心中大为畅快,好友去秘书省任职,两人往后不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他正要举杯相贺,目光一转,瞥见自家徒儿因为“劝谏有功”而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开心模样,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李白清了清嗓子,脸上神情一变,散漫的气质中瞬间多了些为人师表的正经严肃。
“徒儿,你且细观浩然兄此刻神采。为师往日曾言,诗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这抉择前的挣扎,这放不下牵挂的无奈,这洞见真心后的释然,皆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此情此景入得你心,感同身受,灵犀已通,诗思便如泉涌,只待你执笔将其写下了!”
萧青梧呆呆地望着他,眼睛迟缓地眨了几下,良久才道出一句:“……啊?”
“太白兄说得极是,诗心需待感发。”
不等她进一步作何反应,只见王维悠然接话,看向萧青梧的目光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过这份感发,有时倒像是观云岫出谷,初时见其在山间徘徊凝聚,似有所待。继而又择一方向悠然飘去,心意已决。观云者见其全貌,感其从容,这份完整的意象便已在心中悄然成形。”
在萧青梧越发呆滞的眼神里,王维弯了弯嘴角,声音愈发从容:“萧学士适才目睹浩然兄从沉吟到释然的整个过程,正如静观云卷云舒。此刻那份观感既已在心,只需稍加酝酿,便可落于纸上。”
杜甫亦含笑点头,语气温厚至极:“依我浅见,这诗道的生成,亦如园中嘉木。我等平日涵泳经史,体察万物,便如同为树木培土浇灌,而适才萧娘子对浩然兄心境的敏锐体察,恰似一脉活水,滋养了这待发的诗芽。”
他略作停顿,神情愈发恳切:“此刻,那份因友人抉择而生的欣慰、感慨与期许,种种情愫交融,恰似园中嘉木逢春,枝头新蕊初绽。这正是厚积之功,遇上了感发之缘。花信既至,绽放便在顷刻之间,只待你将其采撷,缀于诗笺之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词藻各异,道理相通,核心意思高度一致:你感受到了,所以你就能写了,诗已经成了,快写吧!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杜甫,不敢相信他竟也会跟着一起起哄围攻自己。
李白向来爱凑热闹且坏心眼,王维看似人淡如菊实则腹黑,这她是知道的。
但你这浓眉大眼的,跟李白一起才玩了多久,怎么也学坏了??
她看着周围一众状似期待实则看热闹的眼神,心中哼笑。
当她还是那个一听到类似话术就傻眼的小白吗?虽然她至今也不会写诗,但这套“感悟即存在,存在即可表达”的玄学话术,她现在就能想出好几套话术反击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神情瞬间变得严肃,学着三人循循善诱的语气,开口说道:“师父常言,情动于中,发而为诗,是谓灵感。王补阙亦道,观物有感,心会其神,可成形迹。杜郎君也说,厚积薄发,遇缘而兴,乃成篇章。”
她先复述了一遍三人的核心观点,然后话锋陡然一转:“依我浅见,此理放之四海皆准。譬如数算之道,初见一繁复几何图形,千头万绪,难以下手。然则,一旦勘破其中关窍,明晰其内在的勾股定理、相似比例、方程约束,则其结构脉络、数据关联便豁然开朗,了然于胸。”
“此等勘破迷雾、逻辑贯通的明悟本身,便是解题思路的完美呈现,所有推演步骤已在脑中成型,只差最后一步,将这严谨的演算过程,誊写于纸上了。”
她刻意停顿一下,看着三位满脸茫然的诗坛大家,慢悠悠说道:“三位先生既然深谙此理,想必对于求解窗外柳树高度与日影间的函数关系,或者计算此番宴饮所耗酒液的体积……此等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数理之诗,也定是心有所感,思路自成,下笔便能顷刻就能解了吧?不如,请三位先生先为学生示范一二,也让学生见识一下,这数理与诗歌,是如何相通相融的?”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欢畅的笑声。
孟浩然见着几位好友那副吃瘪又茫然的神态,笑得浑身都在剧烈地抖动,差点把前面的桌案都带翻了。
萧青梧突然才发现,孟浩然的笑点真的很低,一点小事就能笑个不停。
李白也是笑得险些呛住,连连摆手道:“好徒儿,竟用此法反将为师一军。你这机辩之才,若肯分出三分用在诗道上,何愁屋里点油灯之困?”
王维也是微微一怔,继而失笑摇头,唇边笑意盎然:“萧学士这个比喻倒是别开生面,只是这柳影婆娑,酒波荡漾,一旦入了算经,怕是失却了天然风致,反不如留在诗中,更得其朦胧真韵。”
萧青梧见好就收,故作谦逊地垂下眼,语气却抑制不住的上扬着:“王补阙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风雅。”
杜甫在一旁看着几人之间的机锋往来,忍俊不禁地出声道:“萧娘子于数算之道见解非凡,能以此喻诗,已是难得。太白兄、摩诘兄,岂不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等在此苛求萧娘子顷刻成诗,倒显得像是催租的胥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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