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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颜杲卿的困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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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会上,李隆基以罕见的雷霆手段,宣布了光禄寺贪墨一案的最终处置结果。

经彻查,光禄寺上下勾结,数年之间虚报、瞒报款项竟高达十七万贯之巨。

涉案的主要官员,如此前就被下狱革职的光禄卿赵晦以及少卿被抄没家产,当庭被流放岭南,其余涉案吏员,视情节轻重,或贬黜,或杖刑,无一宽贷。

此案牵连不算广,从去年元宵盛会事发至今,陛下也只揪着光禄寺这一个衙门深挖严查,可见其意在精准敲打,杀一儆百,而非掀起席卷整个官僚体系的风暴,引发朝局动荡。

但这种不同以往的严厉手段,还是让殿内众多官员心下凛然,背后隐隐泛起寒意。

尤其令他们心惊的是,此番落马的光禄寺官员中,有好几个老臣的子弟,陛下竟不念旧情,或流徙或贬斥,处置得干脆利落,未留半分转圜余地。

另一件被当庭宣布的,是在此案中不畏权贵与人情牵绊,展现出卓越才干与刚正品性的原光禄寺丞颜杲卿,并未如寻常功臣般授以清要闲职,反而被破格擢升,授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之职。

度支司,掌天下赋税、钱谷、仓廪出纳,是户部乃至整个王朝财政运转的核心机要之地。

任命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

许多道目光下意识地在殿内逡巡,寻找那个刚毅的身影,随即才想起颜杲卿的官位够不上常参,他此刻不在殿内,无需出列谢恩。

一时间,殿内众人心思各异,复杂难言。

度支司员外郎,位不高而权甚重,主管天下钱谷出纳,是多少人钻营半生也难以企及的实权要津。

颜杲卿以光禄寺丞之职查案立功,一步便踏入帝国财赋中枢,可谓平步青云,怎能不令人眼热?

然而,另一种更深沉的揣测与权衡又浮上众人心头。

数月前那场令满朝悲愤、至今思之仍觉痛彻心扉的《祭侄文稿》犹在眼前,颜杲卿与其子颜季明那惨烈尽忠的景象,早已深深刻入在场每一个观者的脑海。

对这位尚未经历那场浩劫,却已被命运打上忠烈烙印的臣子,众人心中自有一份超越官场算计的敬佩与惋惜。

陛下将此要职授予他,是否也包含着对这份忠勇的肯定与期许?将财赋重托于一个忠贞不贰之臣,完全可以说是顺理成章。

但更深层的考量随之而来。

颜杲卿并非顶尖高门出身,其能吏之名,更多是在魏州任上踏实苦干积累而来,与盘踞朝堂的诸多世家大族关联不深。

陛下将他置于度支司这等关键位置,是否意在打破某些固有的藩篱,引入一股清流,以他刚正不阿的性子去搅动财政积弊?

再联想到刚刚以严酷手段处置了的光禄寺,陛下莫非是打算借颜杲卿这把快刀,继续整顿财政体系?

不少官员为这个揣测暗暗心惊,萧青梧却意兴阑珊。

【轰轰烈烈搞了半年,最后果然还是抓小放大啊……】她颇为无趣地撇了撇嘴,【也就只能查查光禄寺这种事务性衙门了,真正的中枢一个都不敢动。】

【从统治策略而言,这是一种相对稳妥的选择。光禄寺属于内廷服务机构,触及的利益网络相对独立,动之不易引发整个官僚系统的剧烈反弹。而其他与之有关的中枢部门,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李隆基此举,或许是在敲山震虎,传递出整顿的信号。】

萧青梧接着跟上一句:【又或许只是借机捞一笔钱,充盈一下国库,一石二鸟罢了。】

坐在上首的李隆基脸色黑得不能再黑。

什么叫借机捞一笔??光禄寺贪掉的不是他的钱、不是国库的钱吗?!

追赃充公,天经地义,到了这混账嘴里,倒成了他李隆基在趁机敛财一般!

他暗暗瞪了一眼队列中某个位置,强迫自己不要在意这些,继续把心思放回眼下的朝政上。

萧青梧心里对9527叹道:【钱追回来总是好的……其实即便是现代,监督手段那么多,硕鼠蛀虫哪里断根过?无非是发现得快慢、处理得轻重之别,更何况是如今这个人情盘根错节、信息闭塞的古代呢……】

【是的,主人。】9527平静地回应道,【人性的贪欲并不会因时代变迁而减少或消失,变化的只是形式和程度。李隆基选择先易后难,是符合当前统治成本与风险考量的现实选择。】

萧青梧心中坚定地No了一声:【我觉得李隆基只是没有那个魄力而已。】

李隆基还没来得及为九五二七的冷静分析稍感宽慰,就被萧青梧这紧随其后的话气得狠狠噎住,心头那口浊气差点没提上来。

魄力?她懂什么?!

她可知若真按她所想那般不管不顾地彻查下去,这朝堂顷刻间便会人人自危,派系倾轧,政务瘫痪,届时引发的动荡,恐怕比那十几万贯的贪墨更要凶险百倍!

治国若只凭一时血气之勇,与莽夫何异!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不断告诫自己,不与这不知轻重、不明世情的异数一般见识。

散了朝,官员们怀揣着各异的心思,三三两两地步出大殿。

待走下长长的台阶,不少人却意外地发现,今日这场风波的主角颜杲卿,竟静候在殿前广场的一侧,似乎正等着什么人。

“那不是颜寺丞,他怎么在这里?”萧青梧视力最好,第一个看见他,喊出口后又立刻改口,“不对,现在应该叫颜员外郎了。”

众人平日里与这位新任的度支司员外郎交集不多,许多人更是连面都没见过,但心中对他早就敬佩不已,早想着见一见、或这个理由拜访一下,此刻被叫破姓名,官员们纷纷主动上前,热情地与他攀谈。

“颜员外郎,恭喜高升啊!”

“一步踏入户部中枢,实至名归,可喜可贺!”

“日后同朝为官,还望颜员外郎多多指教。”

“度支司乃财赋重地,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颜兄,可见信重,可喜可贺!”

颜杲卿正静候着萧青梧,盘算着如何开口邀请,却见许多平日里仅是点头之交、甚至颇为陌生的官员竟纷纷朝他走来,脸上带着极为热络的笑容,口中连道“恭喜”。

他初时只当是寻常的客套,正欲谦逊回礼,却听得众人贺词中竟都带着“户部”、“度支司”、“员外郎”等字眼,不由得怔在当场。

颜杲卿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凝固,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升迁?户部度支司员外郎?他完全不知情!

巨大的惊喜与茫然交织袭来,让他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员外郎?度支司?这……诸位是否误会了?在下并未接到任何……”

为首的张九龄笑容可亲地解释道:“颜公不必惊疑,陛下已于方才朝会之上亲口颁下旨意,擢升你为户部度支司员外郎。诏书不日即下,我等先行在此恭贺了。”

他语气极为温和,看着颜杲卿的眼中更是异彩连连:“光禄寺一案,你清查账目,不畏权贵,展现的才具与风骨,陛下与同僚们都看在眼里。度支司掌管天下钱粮出纳,责任重大,正需你这般清廉干练之臣。望你履新之后,能秉持初心,为国理财,不负圣恩。”

颜杲卿心中巨震,连忙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下官……下官叩谢陛下天恩!多谢张相告知!某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张九龄见他情绪稍定,便和蔼地问道:“颜公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颜杲卿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想起正事,忙从怀中取出那份精心准备的请柬,转向站在一旁的萧青梧,十分郑重地递上去:“确实是在此等候萧学士,三日后家里最小的那个办满月宴,若萧学士得暇,万望赏光。”

他顿了顿,解释道:“前两日曾去崇玄馆寻了两次,都未能遇见学士,又恐贸然前往官舍多有不便,只好在此碰碰运气。”

他话音刚落,不等萧青梧回应,周围的官员们立刻又热闹起来,仿佛这是他们自家的大事一般。

“颜员外郎,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如此喜事,怎能只请萧学士一人?”

“就是就是,我等也要去沾沾喜气,看看府上的小郎君!”

“恭喜颜兄弄璋之喜啊!这杯满月酒,某是喝定了!”

贺知章更是佯装不悦,捋须笑道:“颜公,上次洛水之会,老夫可是下了帖子的。如今你府上添丁这般大喜事,竟独独漏了老夫?未免太不厚道了!”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李白也笑了起来:“颜公,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李某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跑去给你打了一天下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府上弄璋之喜,这帖子于情于理,都该有我李太白一份才是!”

颜杲卿被这汹涌的热情弄得有些应接不暇,心中虽仍觉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暖意与感动,他连连拱手,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贺公言重了!诸位同僚厚爱,杲卿感激不尽!届时定当虚席以待,恭迎诸位大驾!”

这时,又有人好奇问道:“颜员外郎,不知府上大郎君是否也跟着你一起来洛阳了?”

颜杲卿笑着答道:“犬子泉明正在家中温书,届时自然会在府中相助迎候诸位。”

得到肯定的答复,问话之人与周围几位知晓内情的官员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宽慰与喜悦。

萧青梧看着手中那张朴素的请柬,同样郑重地颔首回应:“颜寺丞……不,颜员外郎放心,届时我一定到府祝贺。”

得了她的肯定答复,颜杲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容更盛。

两人又寒暄两句,萧青梧便告辞往崇玄馆方向去了,她今日还有二十名“关门弟子”的课程要上。其余需要去衙门办公的官员见状,也纷纷与颜杲卿道别,各自散去。

颜杲卿随着剩下的人流向外走,几位顺路的同僚与他热情交谈,言语间依旧围绕着方才的升迁之喜与他家的添丁之喜。

他脸上带着笑,一一应和着,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和对新职务的憧憬填满。

然而,走着走着,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忽然浮上他的心头。

不对啊……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他方才……似乎并未向任何人提及,家中幼儿是男是女。

为何张相、贺侍郎,乃至那些并不熟稔的同僚,人人都那般笃定地恭喜他弄璋之喜、喜得麟儿,仿佛早已认定必是男孩无疑?

还有,他家大郎泉明,自随他来到洛阳后,除了家中和学堂,甚少在外露面。自己平日忙于公务,与同僚交往并不频繁,他们又是从何得知,他家中尚有一长子?

颜杲卿蹙起眉头,努力回想方才每一个细节,是自己在何时何地说漏了嘴?还是哪位好友无意间透露了出去?

可任他如何回想,都找不到一个清晰明确的源头。

这种众人皆洞悉,唯独他本人茫然的诡异感觉,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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