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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明天会更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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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萧青梧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大娘出宫后,有何打算?是回原籍,还是……?”

王大娘微笑着摇了摇头:“老奴家里早就没什么人了,原籍在绛州,隔着黄河,路远着呢。老奴想着,先在洛阳城里找个地方落脚,看看能不能寻个浆洗缝补的活计,总能活下去的。”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宫女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羡慕:“王大娘好歹能出去了,我们还得熬着……也不知哪天才能轮到我们……”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屋内一张张年轻却难掩倦怠的面孔,轻声问道:“你们全都想出去吗?”

宫女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齐齐点头,一个胆子大些的脱口而出:“谁不想出去呢?”

话音落下,她才觉失言,慌忙掩口,怯生生地低下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某种未竟的期盼在空气中无声地鼓噪着。

萧青梧继续问道:“可想清楚了?外头的世界,未必就如想象中那般容易。若是家中父母兄弟靠得住,还能有个依靠,若是家里也艰难,或者……回去也未必受待见,一切就得全靠自己了。风餐露宿,生计无着,未必比在宫里轻松。”

她这盆冷水浇下,几个年纪更小、心思更单纯的宫女,脸上兴奋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互相对视的眼中流露出迷茫与对未知的畏惧。

王大娘这时却缓缓开口:“萧学士说的是实在话,外头……是不容易。”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窄小的窗户,望向遥远的天际:“老奴在宫里四十三年了,从十岁进来,刷过马桶,浣过衣裳,也挨过打骂……在这里是饿不死,但也活不痛快。”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惨淡又无比释然的笑容:“出去了,是苦,是难,前路茫茫。可那是在太阳底下受的苦,是为自己活的难。就算只能喝凉水、啃硬馍,那口气是顺的。在宫里是能混一口安稳饭吃,可这口饭吃着憋屈,吃着……看不到头啊。”

王大娘的话说得十分缓慢,用词平时朴素,没有动人的辞藻,更没什么大道理,却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让在场每一个听着心头发酸。

角落里,一个始终没说过话的宫女哽咽着低声插话:“才不是饿不死呢,故意不给饭被饿死的多了去了……”

童二娘子紧紧攥着衣角,眼中泪光闪烁,低声道:“王大娘说的是,有时候想想,在这四方天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到头也就是这样了……”

先前那个羡慕王大娘的年轻宫女也小声啜泣起来:“我也想出去……就算苦点,也想看看外头的天是什么样的,我想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就算死,我也想死在外边……”

萧青梧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她明白,对于这些被禁锢已久的灵魂而言,自由的诱惑,远胜过对未知艰难的恐惧。

宫墙之内是看得见的温饱与死寂,宫墙之外是看不见的苦难与生机。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许多:“既然都想出去,那便好好活着,保重自己。陛下既有此仁政,将来未必没有更多的恩典。或许将来,不单是放年长与年幼的出去呢?”

宫女们黯淡的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充满希冀地望着她。

“真的吗?萧学士?”

“我们……我们也有机会?”

萧青梧没有给出确切的承诺,只是微微一笑:“事在人为,总之,活着,才有希望。”

她又与众人闲话了几句家常,眼见时候不早,起身作势欲走,却轻轻拉了下童二娘子的衣袖,递了个眼色。

童二娘子会意,跟着她走到屋外僻静的廊檐下。

萧青梧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瓷瓶,塞到童二娘子手中,压低声音:“这个你收好。”

童二娘子接过,疑惑地看着萧青梧。

“里面是一些滋补的药片,算不得什么灵丹妙药,吃了对身子骨稍微有点裨益,能帮你快些恢复元气。”萧青梧解释道,“你记得,每天吃一粒,这一瓶大概能吃上两个月。”

童二娘子捏着瓷瓶,只觉得重若千钧。

她虽不通药理,但也知道宫中药物管制极严,于是慌忙推拒:“这……这太珍贵了!萧娘子,我如何能受得起?你的心意我领了,这药……”

“不贵,真的。”萧青梧按住她的手,“这东西我已经给好些人送过了,不是什么稀罕物。你拿着,按时服用,千万别浪费了。”

她顿了顿,神色稍稍严肃了几分,叮嘱道:“不过有两点,你务必记住。第一,这药千万不能转赠他人,哪怕关系再好也不行。第二,必须每天吃,不能间断。还有,这东西放上几个月药性就散了,放着不用只会白白糟蹋,从今天开始就服用吧。”

童二娘子见她说得郑重,她紧紧攥住瓷瓶,用力点头:“你放心,我省得了,一定按你说的做!”

萧青梧见她听进去了,低声补充了一句:“服用时,避着些人,别让任何人瞧见。”

童二娘子心领神会,再次重重点头,将瓷瓶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贴身的位置。

萧青梧见她安置妥当,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又嘱咐她好生休养,这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官舍,而是径直前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殿外侍立的内侍通传后,很快回来,神色恭敬地引她入内。

殿中,李隆基正站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听尚书省的官员禀报回长安的具体路线、沿途行宫驻跸以及物资调配等事宜。

听闻萧青梧求见,李隆基抬起头,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火药刚有突破,宫女放免的旨意也才颁布,她此刻主动找来,莫非又有什么新的、或是棘手的要求?

他面上不显,只抬手止住了臣子的讨论,语气平淡:“宣她进来。”

萧青梧步入殿内,从容行礼:“臣萧青梧,参见陛下。”

“平身。”李隆基看着她,直接问道,“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脊背稍微绷紧了几分,就怕她接下来又会抛出什么难题。

萧青梧见他目光警惕,半点也不和煦,心下也有些讪讪。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又无害:“陛下,臣确实有件事,想求陛下成全。”

李隆基看着她那故作诚恳的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耐着性子问道:“到底何事?”

萧青梧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就是……臣在宫中有个交情不错的宫女,叫童二娘子,她身子一直不太好,这次放免的名录上又没有她。臣想着,陛下仁德,能否额外开个恩典,让她也能出宫去,好生将养?”

李隆基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瞪着萧青梧半晌没说话。

他就知道!就知道她一来准没小事!

这口子一开,今日是童二娘子,明日是不是就张三娘子、李四娘子了?

还有完没完了?规矩还要不要了?!

萧青梧被他瞪得头皮发麻,但只能厚着脸皮继续游说:“就一个!真的就一个!反正都放那么多了,再多放一个,也没什么关系嘛……陛下您看……”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就多一个不多”的无耻模样,气得简直想笑。

他懒得再为这点小事耗费心神,极其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

“朕会吩咐下去!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萧青梧目的达到,立刻见好就收,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臣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臣告退!”

说完,她几乎是脚下生风,迅速退出了大殿,生怕慢了一步皇帝就会反悔。

看着她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李隆基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余怒未消。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无奈摇头。

这位萧学士,当真是胆大妄为,却又让人拿她没什么办法。

再回到那低矮屋舍前,门虚掩着。

萧青梧轻轻推开,只见屋内众人已散去,童二娘子正独自坐在床沿,对着窗外发愣,手中还无意识地捏着那个小瓷瓶。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见是萧青梧去而复返,脸上满是惊讶。

“萧娘子?你怎地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萧青梧反手掩上门,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低声道:“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陛下开恩,准你出宫了。”

“什么?!”童二娘子猛地站起身,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瞪着萧青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好半晌,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地问:“真……真的?你莫不是哄我?”

“千真万确!”萧青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点头,“我刚从陛下那儿得了准信,旨意很快便会传到内侍省,你只管准备好,届时与他们一同核验出宫便是。”

童二娘子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反手死死抓住萧青梧的手腕,又哭又笑地问她:“我……我能出去了?我真的能出去了……萧娘子,是你……一定是你……”

萧青梧任由她抓着,等她情绪稍平,才扶着她重新坐下。

想起之前闲聊时似乎听她提过家中尚有老母在堂,便问道:“姐姐出宫后,是打算回老家寻亲吗?”

童二娘子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点头道:“是,阿娘年纪大了,我若能回去,好歹能侍奉她终老……”

说着,她脸上又浮现一丝对前路的茫然与忧惧:“只是……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家里光景如何,我这般回去,家中是否……”

萧青梧了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钱袋,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拿着吧,钱不多,给你在路上做盘缠,回去后也能应应急,买些米粮度日。”

童二娘子一捏那锦囊,便知分量不轻,哪里肯收,慌忙推拒:“这如何使得!萧娘子你帮我已是天大的恩情,我怎能再要你的钱!”

“拿着!”萧青梧语气坚决,按住她的手,“你我同屋一场,何必计较这些。我知道宫里处处要钱,攒不下什么体己,你若不拿着,叫我如何放心?”

她顿了顿,看着童二娘子泪眼婆娑的模样,声音放得更柔:“出去后一定要小心,若将来实在遇到难处,过不下去了,可去贺公府上寻我。”

童二娘子听着这番安排,心中更是感激涕零,知道萧青梧这是为她连后路都思虑到了。

她不再推辞,将钱袋紧紧攥在手心,哽咽着重重承诺:“你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都忘不了!”

萧青梧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笑道:“不用计较这些,出去了好好过日子,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临分别时,萧青梧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在童二娘子震惊至极、甚至忘了哭泣的目光中,轻轻地、短暂地拥抱了她一下。

这是一个完全不合礼数,在这个时代堪称惊世骇俗的举动。

童二娘子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萧青梧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逾越的拥抱从未发生过。

她对着仍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的童二娘子,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然后挥了挥手,快步离开屋舍。

童二娘子怔怔地站在原地,怀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短暂拥抱的温度,耳边回荡着那句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的嘱咐。

她望着萧青梧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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