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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同朝为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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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御座上的李隆基,还是正主持议事的张九龄,抑或是正在禀报河工钱粮的官员,甚至那些正因夏日闷热而走神打盹的同僚……几乎同一瞬间,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脊背挺直,双眼放光,高高竖起来耳朵准备聆听

是啊,确实许久未曾听闻了。

众人似乎已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崇玄馆学士”这个官职带来的新鲜事,习惯了那些匪夷所思的“新学”与“奇技”,甚至习惯了那面多用于消遣的光幕。

以至于他们差点忘了,她最初、也最令人震撼的,不正是那些关于“未来”的谶言?

【收到,主人,即将为您调阅关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的主要记载。】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众人的呼吸放得极轻,连夏日从门窗处透入的光尘,都仿佛慢了半拍才飘落。

【根据史料记载,开元二十五年主要有三件对后续影响深远的事件,张九龄罢相贬荆州,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的“三庶人案”,以及牵连武惠妃去世。】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这些事她早已知道,如今再听,更像是对照。

没有了李林甫从中作梗,如今的张九龄深得李隆基信任,不会再像历史上那样被罢相。

十王院百孙院也在慢慢解散,封了王的皇子们各自被安排了政务,李隆基大概率不会再发疯杀自己的儿子,武惠妃也不会惊惧而死。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丹墀下那位身姿挺拔、面容清癯、此刻正凝神倾听户部奏报的中书令。

他神色平静专注,仿佛对擦肩而过的真正命运毫无所觉。

【还有其他的吗?】萧青梧在心里问,【这三件已经知道了。】

众官员心中皆是微微一动。

一是这三件事,尤其是张九龄、太子废杀等萧青梧与九五二七确实早前就曾提及,震撼虽在,却不算很意外。

二是这桩桩件件,此刻被清晰地归拢在“开元二十五年”这个具体的年号之下,一种微妙而惊心的感受才蓦然浮现。

原来当初将他们惊得魂飞魄散、视为翻天覆地之变的那些谶言,竟都潜藏在这平平无奇的、尚未完全过去的今年之内。

若非有萧青梧这个变数,此刻的大唐朝堂,是否已随着张九龄的离去而风向陡转?是否已因“三庶人”的鲜血而寒彻骨髓?是否会因武惠妃之死而引来杨国忠这个祸根?

一想到此,许多人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其他记载相对零散,如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在青海破吐蕃,渤海王大武艺去世等。但若以对朝局及李隆基本人的影响论,张九龄罢相与“三庶人案”最为关键。】

萧青梧心里“哦”了一声,这些确实都是已知的信息。

她想着如今张九龄圣眷正浓,改革之事也推行顺利,李瑛虽然一脸痴呆相不讨喜,但鄂王、光王似乎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武惠妃更未见有何异常……历史的车轮,或许真的已经悄然偏转了方向。

她微微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想:【现在都六月了,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张九龄被贬,好像就是今年四月的事吧?现在已经六月了,他不是还好好的当着中书令吗?可见确实不一样了。】

【是的,主人,按照《资治通鉴》等记载,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张九龄被罢知政事,贬为荆州长史。但显然,在当前的时空,此事并未发生。】

萧青梧听着9527关于张九龄原本命运的叙述,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开了一点。

既然提到了武惠妃……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她在心里嘀咕:【说起来,去了洛阳又回长安,我好像一直没见到杨玉环?历史上她不是先嫁给寿王李琩的吗?好像就是开元二十几年的事?现在都二十五年了,怎么一直不见杨玉环呢?】

【历史上,开元二十四年底,李隆基的女儿在洛阳举办婚礼时,寿王与杨玉环第一次正式见面,寿王对杨玉环一见钟情,其后不久,杨玉环嫁给寿王。而去年底整个朝廷提前返回长安,婚礼自然跟着延后,寿王与杨玉环的见面也就被蝴蝶掉了。】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你觉得……以后她还有可能嫁给寿王吗?】

不等9527回答,她自己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屑和随意:【算了,嫁给寿王也没什么好的。一个没什么实权、看着也普普通通的无能王爷,将来也就那样吧。李隆基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啧……上行下效,他儿子能学到什么好?真嫁过去了,也就是关在王府里当个漂亮摆设,运气好点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运气不好……还不如离这些天家富贵远点,说不定还能自在些。】

她这番心里话,说得随意又直白,然而听在李隆基耳中,却又是气得他一阵气血翻涌。

这混账又在胡说什么?!!

朕不是什么好东西?看女人的眼光和对待女人的方式有问题?朕的儿子也学不到好?

李隆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袖中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有着被那几句话激起的怒火,也有着对“武惠妃去世”这猝然揭开的命运节点的凛然惊悸。

惠妃……李隆基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抽紧。

宠妃早逝的警讯固然让他心惊,但牵扯着寿王、东宫,乃至后宫与前朝那剪不断理还乱的丝丝缕缕,更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烦躁与戒备。

这份烦躁与戒备,甚至冲淡了原本对枕边人可能早逝的深深忧切与惋惜。

寿王李琩正立在皇子班列中,他的头深深垂着,脸上泛起一阵阵难堪的青红之色。

他今年刚满十七,上月才得了父亲准许,与其他几位年长兄弟一样,开始五日一朝,旁听政事。此刻身上这件簇新的亲王袍服,却仿佛带刺了似的,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比起那几句轻慢的批评,更让他心慌的是“武惠妃去世”那句。

那是他的生母,如今后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子,身体向来康健,怎么会突然过世?

与寿王的惶恐不安截然相反,太子李瑛此刻却是结结实实地舒了一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欢喜让他几乎要笑出来。

时隔两年再次明确听到自己原本的结局,竟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奇异感受,他,真的逃过了一劫。

他甚至能感觉到旁边几位兄弟投来的复杂目光,探究、庆幸皆有之,毕竟按照原来的走向,谁又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萧青梧对前排那些暗涌毫无所觉,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武惠妃和寿王身上。

隔着重重人群,她的目光在看不完全的寿王身上扫了一圈,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

【我从前一直以为,寿王是个很深情的人呢,都说杨玉环死后,他还经常去对方坟前探望,后来才知道这些全是编出来的……杨玉环进了宫,他和后面的妻妾连生五个子女,日子过得不要太开心。】

几乎所有官员,心里同时升起一股莫名的怪异感。

这话说的好生没道理,一个王爷,而且还是被卷入储位之争、需要格外谨慎自处的亲王,在被迫让出王妃后,难道不该尽快续弦、开枝散叶,以示安分守己吗?

难道还要他为了一段被皇帝强行终止的婚姻守身如玉、郁郁寡欢?那才是取祸之道!

别说寿王了,便是寻常士大夫,正妻亡故或离异,续弦再娶、纳妾延嗣也是天经地义,怎能以“是否迅速再婚生子”来评判其人是否“深情”?

这位萧学士,有时候都想法真是迥异常伦。

9527平稳的声音响起:【深情是现代浪漫主义的评判标准,在唐代,尤其对皇室而言,延续子嗣、遵从君父的安排是首要责任与生存智慧。寿王迅速再婚生子,跟他心情怎么样没有直接的关联,更大因素是别无选择的服从与自保。他的无奈在于,个人情感在皇权与礼法面前,从不是被考量的因素。】

【……好吧,你说得对。】萧青梧微微点头,【这件事确实很难评价,我不是当事人,不管说多少,总是带着点隔岸观火的意味。但我说他无能,这个没错吧?要不是跟杨玉环那一段婚姻,他可能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从历史记载来看,寿王李琩在政治、军事或文化领域,确实未见有突出的才干,在卷帙浩繁的史书中,他留下的痕迹大多与杨玉环及其母武惠妃相关,这一点十分符合您的观点。】

李琩的头瞬间垂得更低,脸颊脖子耳朵因着羞耻而通红一片。

9527继续说道:【然而也必须客观说明,李隆基对皇子的教养与管控模式,客观上极大地限制了皇子的发展空间。十王院这种环境本身,就容易塑造出谨慎、平庸、难以独当一面的才俊。从这个角度看,寿王的无能,有相当一部分是制度性的结果。】

萧青梧听了,微微挑眉,在心里迅速反驳:【我稍微有点不认同你这话,虽然皇子们处境很艰难,但历史上比他们处境艰难、开局更糟的人多了去了,很多人就是能靠着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远的不说,就说李隆基自己,他当年的处境可比他的儿子们差多了吧?最后不还是反杀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观点站得住脚:【所以啊,不能全怪环境。同样的环境,甚至更恶劣的环境,为什么有人就能脱颖而出,有人就默默无闻甚至沦为悲剧?个人性格、胆识、决断力,甚至运气,都很关键。寿王也许确实没什么锤炼的机会,但反过来,如果把他扔到李隆基当年的位置上,他就能变成另一个李隆基吗?我看未必,他只会被武则天和太平公主一把捏死。】

【李隆基的确是个很好的例子,但以极端成功者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个体,或许有些过于严苛。】9527跟着说道,【我们常说,人是环境的产物。玄宗朝的皇子教养制度,设计初衷便是为了防范宗室擅权、巩固皇权,客观上确实降低了皇子群体中涌现雄主的概率。当然,您说的也没错,即便在相同的约束下,个体差异依然存在。只是评价一个人的能力时,我们不应该脱离其背后的所处环境。】

群臣对这番辩论听得精彩,萧青梧却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这种个体能力和环境影响哪个比重大的讨论,从来就没有个真正的正确答案,无非看你屁股在哪边罢了。

她知道9527说得有道理,制度的力量确实巨大,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更倾向于认为,人不能总把不如意全都归咎于环境。

尤其是在见识过张九龄、李白这些在各自领域绽放出璀璨光芒的人物之后,她很难不对“普通”和“平庸”产生某种下意识的轻视,特指这些占据着海量资源的皇子皇孙们。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对她而言,寿王李琩终究只是个遥远而模糊的历史标签,即便现在同处一室,也没什么交情。他的喜怒哀乐、无奈挣扎,隔着千年的时光和认知的鸿沟,实在难以真正共情。

她意兴阑珊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算了,反正现在他还没娶杨玉环,武惠妃一时半会不会死,他还能平平安安地当他的富贵王爷,这样也挺好。】

朝会终于散去,百官依序退出宣政殿,明晃晃的日头已有些灼人,晒得殿前广场的青砖泛起白光。

萧青梧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宴客的菜单和酒水安排,是偏重时令鲜蔬,还是多备些耐放的肉食?

或者,要不要试试自己鼓捣点新式饮品或甜点?

接下来的两日,几道引人注目的政令相继颁布或推进。

牛痘接种在太医署与京兆府的合力下,开始向京畿外围州县缓慢地扩展,虽然阻力仍旧存在,但朝廷的决心显而易见。

另一边,来自西陲的加急捷报飞入京城,王忠嗣在青海方向大破吐蕃新城,斩获颇丰,捷报中言其将择日押送俘获、回朝献捷。

与此同时,已有临近藩镇的节度使上表,请求入京庆贺圣人千秋圣寿,朝廷已开始着手相应的接待与防务安排。

真正在朝堂内外激起巨大波澜的,却是一件看似与军国大事无关的提议。

常朝接近尾声时,李隆基忽然提起,千秋圣寿临近,又值去岁以来,牛痘、火药等祥瑞和利器相继显现,实乃上天眷顾。既是承天之佑,更当广积阴德,泽被众生,方合仁君之道。

随后,他竟提出,欲借此时机,略修律法人情,拟废黜《唐律疏议》中“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条文,明定奴婢亦为“人”。并严禁家主擅杀无罪奴婢,违者之刑,拟从现行的可纳铜赎罪或至多徒一年,提至徒三年。

此言一出,宣政殿内霎时鸦雀无声,旋即哗然。

不少官员面色惊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迅速化为明确的声浪。

一部分出身高门或家中仆婢众多的官员,脸色已然气得通红,虽然不敢直接顶撞天子,但言辞间反对之意十分明显,或引经据典强调“尊卑有序,国之纲纪”,或诉苦家宅管理之难,暗示此令若行,必致“主仆失序,家宅不宁”。

亦有官员紧蹙眉头,陷入深思,目光在御座与同僚之间游移,权衡着此议背后的深意,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只有极少数官员,如张九龄这样庶族寒门出身者,神色相对平静,目光低垂,似在仔细揣摩着律条改动的细节与推行的方略,并未急于表态。

李隆基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淡漠,听着下方或直白或委婉的反对之声,他只是命令中书、门下、刑部、大理寺有司详议利弊、斟酌条文,待具细陈后再定,并没有一锤定音。

一天之内,这道提议迅速从宣政殿扩散至各权贵私邸,引发无数私下揣测、争论与不安。

改革之议,仅仅开了个头,便已让许多人感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朝堂上这些动向,如同夏日远处隐约的雷声,沉闷地滚动在长安城的上空。

萧青梧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但她并没有曾经想象过的那么轻松,反倒分外紧张。

成与败,就看李隆基会不会半路变卦,看他有没有顶住那些大饼的诱惑而开罪无数权贵的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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