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示威(2/2)
这一次,连惊呼声都少了。
许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脸上血色褪尽,一些年纪较大的官员开始喘粗气,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继续站下去。
李隆基同样惊骇不已,但他早做了心理准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此时就显得格外镇定自若。他将官员们的震骇与恐惧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满意。
萧青梧接着说出了最后一项:“第三次演示,为火雨。”
工匠们又推出一辆结构更复杂的车架,上面架设着一个倾斜的、带有凹槽的厚重木筒。他们将一个形状特异的、尾部绑有稳定杆的陶制弹体放入凹槽,接着调整角度,对准了极远处一片稀疏的枯草坡。
弹体尾部的引信被点燃,机关被拉动。
“砰”的一声闷响,弹体尖啸着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尾部还拖着一缕青烟。
就在它即将落地前的刹那——
“轰!”
又是一声爆炸,但这一次,一团耀眼炽烈的橘红色火球猛地绽放开来,瞬间吞没了落点周围数尺的范围,并引燃了枯草,火借着风势瞬间燃烧起来,隔着两三百米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
“天火!这是天火啊!!”有官员失神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三次演示,一次比一次震撼,一次比一次清晰地展示着毁灭的方式。
演示结束,场地上一片狼藉,烟尘未散,焦糊味弥漫,工匠们提着水桶开始灭火。
萧青梧转身,面向死寂的百官与高台上的皇帝,躬身一礼:“陛下,三次演示正式完毕,请陛下示意。”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沉声问道:“此物便是火药,诸卿,可都看清了?”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崩裂的土石、冲天的烈焰,仍在反复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和认知。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茫然与惊悸。
“火药”二字,终于与那毁天灭地的景象联系在一起,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李隆基对众人的静默早有预料,他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假以时日,待工艺更精进些,它便可助我大唐将士摧城拔寨、扫荡顽敌、震慑不臣,它可令边关永固,大唐兵锋所指,无所不克。”
他没有说任何威胁朝臣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力量的事实。
百官依旧处于失语状态,但最初的纯粹惊恐,开始慢慢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地,转向了场边那个深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是她……造出了这东西?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真正意义上,将“崇玄馆学士”、“数算格物”、“奇技巧思”这些标签,与眼前这片狼藉焦土联系了起来。
惊愕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撼之余,众人的目光中竟掺杂了一丝隐约连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敬畏。
率先打破这诡异寂静的,是王忠嗣激动得几乎变调了的惊呼。
“陛下!”王忠嗣猛地踏前一步,眼中燃烧着的光芒炽热至极,“此物……此物若用于攻城拔寨,何坚不摧?若用于野战争先,何阵不破?这、这简直是……”
这话方才就被李隆基说过一遍了,然而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只得依着内心最最直接的想法再次赘述一遍,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解心头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身边的张守珪同样双目圆睁,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胡须都在剧烈颤抖着,声音洪亮地接口:“何止摧城!陛下,老臣方才看了,那陶罐埋于地下引爆,足以掀翻鹿角、拒马,甚至震塌不甚坚固的城墙地基!若用于设伏,或是攻击密集些的军阵……”
有着多年带兵经验的萧嵩也激动地急急补充:“不止如此!方才那飞出去的爆炸起火之物,若能控制落点,用于焚烧敌营粮草、惊扰敌军马匹,其效恐怕更胜寻常火箭十倍!这、这真是……”
不论文臣武将,队列顿时如同沸水般炸开了锅,惊骇欲死的震撼瞬间转化为狂热的议论。
“若以此物炸开城门,辅以精兵突入……”
“何须云梯?集中药力,定点爆破城墙即可!”
“野战之时,先以惊雷之声震慑敌胆,乱其阵型,铁骑再冲!”
“埋设于敌军必经之路,堪称神鬼莫测!”
“需得专门操练使用此物的兵士,如何运送、如何保管、如何安放引爆,皆是学问!”
一时间,众人看向萧青梧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言。
惊疑、震撼、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幸好,这等人物是在为朝廷效力。
李隆基看着台下骤然沸腾的景象,尤其是武将们那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急切,嘴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翘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力量,看到未来,看到大唐手中可能掌握的、足以改变一切格局的砝码。
他要让那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因预言中可怖未来而惶然不安、乃至消极悲观的阴霾,被握于己手的雷霆之力扫清,让恐惧转化为灼热的渴望,让不安重燃为进取的雄心。
他抬了抬手,议论声渐渐平息,但众人眼中的热切并未消退。
“火药一应研发、制备、试练事宜,目前仍由萧卿全权统筹负责。”李隆基的目光落向萧青梧,“萧卿,诸卿心切若此,你就给诸位说说,此物目前进展如何,何时能真正为我大唐所用。”
这无疑是让她向心急如焚的官员们稍微交代一下。
萧青梧会意,面对台下众多灼灼目光,上前一步,清晰而审慎地开口:“回禀陛下,诸位相公,火药的研制,如今已度过了最初的摸索阶段,目前已经有了较为稳定的配比与工艺,如方才演示所见,基本威能已可复现。然火药性烈,储存、运输、尤其是安全可靠地使用于实战,尚有许多难关亟待攻克。”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一解释受潮、误燃、颠簸下的稳定状态、最优配比、稳定性等概念,最后说道:“凡此种种,皆非一蹴而就。目前工坊现阶段的方向,仍以试验改进为主,距离批量制备,仍需一定的时日。”
她顿了一下,给出一个相对明确的预期:“若一切顺利,各项规程得以完善,或许……明年春夏之交时,可以小规模制出第一批制品,然而大范围配发,仍需更久。”
武将们虽然觉得不能立刻到手有些失望,但也明白此等神器确实急不得,于是纷纷点头,开始低声讨论起“小范围试用”可能的选择和战术来。
此时,一直凝神倾听的张九龄,捋须喟然长叹,声音中充满了诚挚的惊叹:“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巧夺天工,亦知何为国之干城。”
他看向萧青梧,目光充满赞许:“去岁,萧学士尚在讲授数算新法,不过一年光景,竟能统合百工,将此等闻所未闻之神器化为现实……此等才具,此等心志,实非常人所能及!”
这番赞誉出自素来持重、眼光极高的张九龄之口,分量极重,许多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张相所言极是!”裴耀卿跟着感叹,“老朽原本以为,此等能改易乾坤之物,便是有神人指点,也需十年、数十年之功,反复试错,耗资巨万,方有一线可能。谁能料到,不过一年,竟已能亲眼得见其威……这除了萧学士才学过人,亦足见天佑大唐,气运正隆啊!”
面对这些几乎将她捧上云霄的赞誉,萧青梧连忙躬身,语气谦逊:“二位相公谬赞了,此物能成,全赖陛下信重支持,将作监、少府监诸位大匠巧思妙手、不辞辛劳,更有无数匠人日夜劳作。我不过在其中沟通协调、查漏补缺,实在不可将所有功劳都系于我一人之身。”
她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上下的支持与集体的努力,愈发显得沉稳识大体。
然而,在她谦逊垂首的同时,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顺利?天佑?
正常的研究流程是什么样子呢?她默默想着。
是提出一个模糊的想法,然后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开始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试错。尝试一百种材料,九十九种无效,一种略有苗头。调整一千次配比,九百九十九次失败,一次勉强可用。设计一万种结构,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崩溃,一种堪堪能行。
这中间伴随着无数次爆炸、火灾、中毒、伤亡,伴随着经费的燃烧、信心的磨损、时间的流逝……可能几年、十几年毫无寸进,可能投入一切最终证明此路不通。
那才是攀登未知技术高峰的真实面目,是血与汗、时间与资源堆砌出的、蜿蜒曲折甚至经常倒退的路径。
而她……
她感受着脑海中那浩瀚、宁静、近乎全知的存在。
因为有了9527,她直接拿到了被无数试错验证过的最优路径地图,知道目标在哪里,知道关键的门槛和陷阱在何处,知道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材料和步骤。
她所做的,更像是按图索骥,在一个拥有详尽攻略和蓝图的世界里,带着一群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去复现、去适配、去解决“如何用唐代的技术条件实现蓝图上的要求”这些具体而微的工程问题。
省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盲目摸索和绝望徘徊,自然就显得很顺利。
这不是她比这个时代的智者聪明万倍,这只是……一次不为人知的、跨越千年的信息降维。
回程的车马中,气氛依旧热烈未散,武将们簇拥着王忠嗣、张守珪等人,争论声不绝于耳。文官们也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脸上兴奋未褪。
在这片涌动的热切里,独自策马稍离人群的李白,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未参与任何一处的讨论,只是握着缰绳,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官道旁不断掠过的枯草与远山,脸上惯有的疏狂神采淡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落寞。
这不太像他。
王维驱马稍稍靠近,温声问道:“太白兄,何故独立于此?贺公他们正与忠嗣将军热议火药破阵之策,兄台素来慷慨激昂,今日怎么反倒缄默了?”
李白闻声,似从某种思绪中惊醒。
他看向王维,嘴角动了动,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低声道:“摩诘,方才那番地动山摇……你我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还能看见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与自嘲:“只是……骤然见人力竟可达至如斯境地,仿佛旧日歌咏的力拔山兮气盖世,一箭能落双飞鹏,在这等实实在在的、摧枯拉朽的伟力面前,都成了纸上烟云,梦中斧钺。诗赋文章,刀剑弓马,与之相较,竟有些……恍然若失了。”
他转过头,看向王维,眼神不再有平日睥睨的神采,反而有种直面某种庞然之物的迷茫:“你说,我这手中之笔,在今日那几声轰鸣之前,究竟还剩几分斤两?”
王维静静地听着,清俊的脸上并无讶色,只有了然与一丝淡淡的共鸣。
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超越认知的力量带来的冲击,只是他性情冲淡,将这冲击化入了更深的静观。
“太白兄所感,维亦心有戚戚。”王维的声音平和如常,“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惊雷能破顽石,却无法倾诉明月之思。烈火可焚原野,却难以描绘清泉之境。兄之诗笔,载的是人世悲欢、天地精神,关乎心魂,而非金石。两者本非同路,又何须以此衡彼,徒增惘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更何况,此物关乎国运,其重如山。而吾辈诗文,关乎世道人心,其润如雨。山岳自持其重,雨露自润其物,各安其分,各展其用,或许便是各自的造化了。”
“摩诘啊摩诘,”李白摇了摇头,笑容终于重回脸上,“你这番话,倒是比我等看得通透。是了,物各有性,岂能一概而论?倒是我着相了。”
话虽如此,但他望向车队中正被同僚们包围着耐心解释的那道的身影时,眼神终究是复杂了许多。
那道熟悉的身影之后,仿佛突然多了另一个庞大而陌生的影子。
尽管早已从光幕中窥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景象,知晓她携带着迥异于此世的学识与视野,但当这庞大冰山真正露出如此具体暴烈、且足以重塑现实格局的一角时,那份冲击,远非隔着朦胧光幕看故事所能比拟。
那不是简单的敬畏或疏离,而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她以及她所关联的那个不可名状的“后世”所代表的,那一整套深沉、缜密、拥有庞大逻辑与骇人力量,正在经由她手,一点点渗入、改变眼前这个他所熟悉的世界。
在这个徐徐展露的、冰冷而高效的体系侧影面前,他所熟悉的周遭,忽然显出了某种让他无措的边界来。
李白低低哀叹着,怎么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似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我不是把那人全面拉黑了吗,今天她就一直给我发vx验证,说让我帮帮她,她又被骗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比较好奇,就通过了,问她怎么回事,说是她在红薯上留言说自己被骗了4000,然后就有个女孩子给她私信,说自己也被骗了钱,但是已经找回来了。后面你们都猜到了,老套路,但是她不懂,又被骗了1000多……钱转过去后,那个女孩子就把她删了,她才意识到被骗,到处问人自己该怎么办。我说你现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学会沉默,不要到处给网友展示你的惨状了,否则很快你还会被骗第二。然后给她说了几句管不了老公就离婚之类的,说完又删了。可能以后再不会有交集了,很典型的一类人,可怜是可怜,但根子确实也挺歪的,一篇有用的帖子都没看过,就已经学会怎么查人隐私了……难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