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流波(2/2)
两人对坐执箸,萧青梧扒了两口饭,才想起正事,便抬起头看向王维:“对了,王补阙找我是什么事?”
王维夹了一箸嫩芹,闻言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昨日,薛铣之妻王氏寻到我处。”
萧青梧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眨眨眼:“薛铣……他妻子找你?”
王维点点头:“论起来,她也出自太原王氏,与我家虽非嫡系同房,多少还是有些远亲香火之谊。她来见我,倒也未直言恳请,只是将薛铣判决前后诸事,连同薛府内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了一遍。话里话外,自是悲愤难平,亦对萧学士你……多有怨怼。”
他竟是直言不讳地将所有内情说了出来,没有丝毫迂回或修饰。
萧青梧听了,眉头紧紧蹙起,犹豫着看向王维:“那……王补阙今日过来,是想让我帮薛铣求情?”
她问得同样直接,眼神里除了疑问探究,还有丝不由自主的紧绷。
王维却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非也,维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将此事告知于你。至于如何想、如何做,自是由萧学士你自己决断。我的话,带到即止。”
萧青梧愣了一下,盯着王维看了好几眼,见他目光清正坦然,并无丝毫闪烁或勉强,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她嘀咕了一句,低头沉思片刻,又抬眼重新看他,“那……我要是说,我一点也不想帮薛家说话,甚至觉得判得还是轻了,王补阙你会不会很为难?毕竟是你亲戚找上门……”
王维闻言,反而轻轻笑了。
他重新执起竹箸,夹了片清炒的藕片放入碗里,语气悠然:“所以,维这不是大张旗鼓地登门拜访了么?从散朝时相邀,至贵府等候这许久,往来皆有目共睹。该尽的力,总该让人看见才是。”
萧青梧先是微怔,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她懂了,王维这哪里是来当说客,不过是碍于亲戚面子不好拒绝,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戏做足演一场。
“明白了!”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王补阙今日只能是费尽唇舌却苦劝无果了,既是如此,更该多用些饭食,补补元气。”
这话说完,她觉得王维腹黑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又笑了两声,随后继续说道:“吃完了咱们找点事做,我继续教你化学怎么样?在洛阳的时候就说要学,却连课都没上过几次,这可不好。”
“总归你得在我这多待一会,总得让人知道,王补阙为了说服我,是多么的殚精竭虑,耗时良久啊。”
王维亦是笑着点头:“也好,缺的课确该补上,萧学士莫要嫌弃在下愚钝才是。”
“怎么会!”萧青梧摆手,“你学东西快得很,比我有些学生强多了,一会吃完饭咱们就去书房。”
饭后茶毕,二人去了书房,王维最感兴趣的还是各种化学小实验,萧青梧便取了些易得的材料,边解释原理边教他怎么操作,以满足他玄学修仙这一深沉的爱好。
待到窗外日影西斜,王维这才起身告辞,萧青梧亲自送至门外,两人在暮色中拱手作别,一个眉眼微凝,一个若有所思,倒真像是一番深谈后的模样。
消息自然灵通地传回了薛府,听闻王维在萧宅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薛家众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渺茫的期待。
难道,此事真有转机?
次日休沐,下午时分,门房过来通传,道是有客递帖拜见,自称是薛府的管家。
萧青梧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眉梢一挑:“薛府的管家?就他一个?”
“是,只一位中年管家,还带了两个抬着箱笼的仆役,此刻全都候在门外。”
萧青梧脸上那点兴味顿时淡了下去,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就说我今日乏了,不见外客。礼物也原样带回去,我不缺这些。”
门房应声退下。
萧青梧重新拿起书,心里却在跟9527吐槽:【求人都只是打发个下人来,连个正经主子都不露脸?好歹家主该亲自上门吧?就这个态度,我就算原本心里有一丁点想帮忙,看到这副做派,都得态度800度大转弯。】
【薛氏家主是不可能上门的,于士族而言,向您求情既是自降身份,也会抬高您的政治资本,更有违于士族不与佞幸交易这一政治正确,任何一个自恃身份的贵族都不会这么做。不过,女性亲属受到的约束相对较少,后续不排除薛家女眷上门的可能。】
萧青梧听罢,冷笑一声,将书卷彻底丢到一旁:【尽管来,我这几天就天天住宫外了,就等着他们来。】
管家回府禀报时,薛铣正焦躁地在堂中踱步,听到“不见客”三个字,脸色倏地涨红,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
“她算什么东西!竟敢摆这种架子?!阿兄,你听见了没?我们薛家递过去的帖子,她连门都没让进!”
王氏也气得不轻:“我们肯打发人去,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她倒拿起乔来了!”
薛昶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早说过不必去,你们偏不听!如今热脸贴了冷屁股,徒增笑柄!”
“那难道就不管二郎了?!”王氏提高了声音问道。
“管?怎么管?”薛昶猛地提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诏令已下,陛下金口玉言,你们还指望什么?指望陛下收回旨意?还是指望三司突然给二郎翻案?”
他越说越觉一股郁气堵在喉头,烦躁地挥了挥手:“都消停些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打点押解的差役,准备二郎路上所需,别再节外生枝!”
薛铣像是被这话刺中了某根神经,赤红着眼睛,嘶声问道:“阿兄,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去岭南送死?那地方是人待的吗?!我堂堂薛家子弟,竟要受这等屈辱?!”
他喘着粗气,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阴狠:“那姓萧的不过是个女人,无父无母,无家族倚仗,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她凭什么这么狂?不就是仗着陛下眼下还用得着她那些奇技淫巧么?这种人,最好拿捏!软的不行,就不能来点硬的?我就不信,她真敢跟咱们薛家硬碰硬!”
“你给我住口!”一直阴沉着脸坐在上首的裴氏,猛地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她看着面目狰狞的次子,声音发颤地怒声喝道:“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大?硬碰硬?你去碰一个试试!郑潜、冯敦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是想步他们的后尘,还是想让我薛家再赔进去一个?!”
薛铣被母亲一喝,气势稍滞,但仍梗着脖子不服:“她害我性命,我岂能饶她!”
裴氏冷笑一声,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面色复杂的薛昶,沉声说道:“你这个做兄长的狠得下心,我这个做母亲的却舍不得二郎受那份罪!你们拉不下脸,放不下身段,我去!”
薛昶闻言,骤然惊呼:“阿娘,不可!”
“有何不可?!”裴氏扶着拐杖站起身,“我是二品诰命,论品级,论年岁,都是她的长辈,我亲自登门,是给她脸面,她敢不见?”
“母亲,那萧青梧行事乖张,不通情理,您亲自去,万一她口出狂言,甚至……”薛昶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届时您颜面何存?薛家颜面何存?”
裴氏再次冷笑:“二郎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谈什么颜面?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备车!”
裴氏的车驾到永嘉坊萧宅门外时,已经快过申时。
门房见来的是位衣着华贵、手持拐杖的老夫人,身后跟着数名仆妇婢女,气派俨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萧青梧一听来得这么快,顿时兴致盎然地对门房点头:“快请进来吧,带到前厅来。”
不多时,裴氏被引至前厅。
她虽已年迈,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厅内陈设,最终落在缓步走来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为了方便干活,衣着十分简单,发髻也只是随意束起,见裴氏打量自己,目光难掩贵族特有的倨傲与不屑,落在自己脸上的时间尤其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笑眯眯地抬手邀请她:“老夫人请坐。”
裴氏在下首的胡床上坐下,拐杖轻轻拄在身前,开门见山:“老身今日为何而来,萧学士想必清楚。”
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是为了薛铣流放的事?”
“不错。”裴氏下颌微抬,“我薛家世代忠良,二郎虽性子急躁了些,却绝非大奸大恶之徒。那几名奴婢犯错在先,二郎不过是照例惩治,何至于流放两千里,还要加苦役?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萧青梧:“老身听闻,萧学士在陛。”
萧青梧迎着她的目光,没接这话茬,反而问道:“老夫人今日来,是想让我去陛
裴氏脸色微沉,双眼含怒:“老身并非过来求情,只是希望萧学士明白,朝廷法度之外,亦有人情天理。薛家非寻常门户,二郎更是嫡系子弟。此事若处置太过,寒的不止是我薛家一门的心,更是天下所有勋贵的心。萧学士深得陛下信重,若能从中转圜一二,于朝廷、于薛家、于萧学士你自身,皆有益处。”
萧青梧听完,忽然笑了:“老夫人,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帮这个忙,就是不顾朝廷安稳,不顾人情天理了?”
裴氏眉头一皱:“老身只是陈说利害,并无此意。”
“哦,利害。”萧青梧点点头,“那我也跟您说说利害,薛铣打死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三只鸡鸭,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二岁。按照律法,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他杀了三个,罪上加罪,被判个两千里加一年苦役,已经是格外的法外开恩了。这分明是陛下看在薛家世代忠良、非寻常门户的份上,特意给的恩典啊。”
她故意把裴氏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裴氏脸色一沉:“二郎那是酒后失手!”
“失手?”萧青梧冷笑,“一次是失手,连着三次也是失手?老夫人,薛铣那晚喝的酒,怕是比那三个奴婢的身价加起来都贵吧?酒醒了还能指使豪奴把人父兄也打死,这也是算是失手?”
她不等裴氏反驳,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您说薛家树大根深,让我明白利害。我明白啊,所以我更不敢去求情了。您想,陛下为什么非要拿薛铣立威?还不是因为薛家树大根深嘛,分量够重,砸下去响声才大?换个小门小户的,杀了也就杀了,顶多赔点钱了事,哪用得着闹上朝堂?这时候我去求情,不等于告诉陛下,您这威立错了,薛家这棵树,您动不得呀!”
萧青梧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心里那点因为倚老卖老而产生的腻烦,忽然变成了恶劣的兴致。
她咳嗽了一声,故意拖长语调:“再说了,老夫人您今日亲自登门,这份颜面确实给得足。可您想过没有,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您薛家是真的没辙了,连我这种靠奇技淫巧媚上的人都要求上门了?那薛家的体面,岂不是更……”
她没说完,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边喝边欣赏裴氏脸上青红交错的表情。
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撕扯薛家的脸皮,还是用这种轻佻又恶毒的方式。
裴氏瞪着萧青梧,额头青筋毕露,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她被刺得理智几近崩断,最后一点维持体面的努力也荡然无存。
“好……好一张利嘴!”裴氏猛地站起身,拐杖指向萧青梧,再不顾什么世家风范,“萧青梧!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凭几分狐媚颜色与奇技淫巧媚颜惑主的腌臜玩意!真当攀上高枝,就能对我薛家指手画脚、肆无忌惮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里闪着怨毒的光:“我告诉你,这长安城的水深着呢!陛下今日宠你,未必明日还宠你!似你这等无根无基、专以魅惑手段立足的贱婢,我见得多了!今日你敢辱我薛氏门楣,来日大厦倾颓,自有万千人踏你骨血!咱们走着瞧!”
撂下这近乎诅咒的威胁,裴氏不再多留,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萧青梧坐着没动,手上还端着茶杯,直到裴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将温热的茶盏放到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像覆了层薄冰。
她在心里问:【9527,假如那个薛铣,或者薛家其他人上门来找我麻烦,甚至想动手,我正当防卫,这算几级违规?】
【具体情境不同,判定方式也不同。如果对方仅是言语威胁或轻微推搡,而您对他造成永久性的严重伤害,大概率会被判定为防卫过当,属中度违规。若对方持械攻击且意图明确,您的反击在合理限度内,则可能被归为低度或轻微违规,或者不违规。】
萧青梧哦了一声,继续问:【那……万一真有这种情况,我把身体控制权限临时交给你,你能帮我打架吗?】
【很抱歉,主人。】9527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对任何人类个体实施伤害行为,这是底层协议的核心禁令之一。】
【好吧,就知道不行。】萧青梧没什么意外,转而问道,【那我这身体,原厂设定的身体素质,大概什么水平?能同时打几个普通成年男性?】
【仿生躯体在力量、速度、耐力、反应神经等基础物理参数上,均远超本时代人类的生理极限。理论上,不考虑地形或阵型配合等复杂因素,同时制伏数十名未经训练的成年男性是可行的。但请注意,您并未加载任何格斗技能程序或接受相关训练,实际运用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明白了,就是力气大,扛揍,但不会打架。】萧青梧又问,【痛觉呢?是怎么设置的?到什么程度才会有明显的痛感?】
【痛觉模拟系统旨在提供必要的生理反馈以规避伤害,约为正常人类的20%,且耐受阈值较高。举例来说明的话,从百米高空摔下去,全身摔得粉碎,相当于被钝器砸了一下,会有较为明显的痛觉,但不至于无法忍受。】
萧青梧听完,心中就有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她这一身完全就是天生的武道圣体,不学几招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要去找张虔和李钊抱抱佛脚,至少得知道,往哪个部位招呼,既不会闹出人命,还能把对方打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