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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病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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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病中

孟浩然在萧宅养病的日子,过得缓慢而煎熬。

伤口愈合的过程比预想中更加磨人,每日换药时,揭开敷料的牵扯、药液刺激创口的刺痛,都让他额头冷汗涔涔。

期间反复高热了几次,虽然没到致命的地步,却也足以让他昏沉乏力,食欲不振。

萧青梧心里清楚,这是身体在和可能会有的感染作斗争,也是术后必然的消耗。

她能做的,除了严密观察、按时换药、严格确保环境的清洁,便是在饮食上尽可能给他补充营养。

练习持刀时消耗的那些鸡鸭鱼,大半都送到了孟浩然的餐桌,她还悄悄将高浓度的维生素片溶进温水中,看着孟浩然一无所知地喝下,只盼着能帮他快些恢复元气。

这日午后,众友再次过来探望,还带了些时鲜果品。

孟浩然精神比前两日稍好些,正被侍女扶着,勉强侧靠在叠起的被褥上,小口啜饮一盏温热的酪浆。

李白见他气色一日比一日见好,心知痊愈之日就在眼前,心情放松之下,嘴上便闲不住了。

他动作极为缓慢地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从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生,对着窗外光线啧啧称赞:“今日路过东市,见有渔夫新得数尾极肥美的赤鳞,便让他切了些带来。瞧瞧这纹理,这光泽,沾些芥酱、橘丝,入口鲜甜滑嫩,回味无穷……哎,可惜了,浩然你如今是无福消受喽。”

他说着,还故意将那鱼生在孟浩然眼前晃了晃,才慢悠悠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一脸陶醉。

孟浩然:“……”

他要笑不笑地盯着对方:“太白啊太白,我如今算是悟了,你这人,怕是生辰八字里都带着三分讨嫌。”

李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继续夹了一片鱼生,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才慢悠悠送入口中,细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后还煞有介事地回味般轻叹一声。

“此话怎讲?你我至交,我有美味,第一个便想到与你分享。虽说你眼下只能以耳代口,闻其声而想其味,但这份心意,可是沉甸甸的啊。”

孟浩然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那我可真要多谢你了,这份情谊,等我能起身了,定当投桃报,寻些你最厌的苦芹,日日与你分享。”

萧青梧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生怕孟浩然真的被惹毛了,动气牵动伤口,决定还是插句话,把这话题带过去。

犹豫片刻,她转向李白,深色认真地开口:“其实吧,不止是孟山人现在不能吃,这生鱼片……往后最好都少吃,或者尽量别吃。”

“哦?”李白停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她,“这又是为何?鱼脍自古便是美味,先秦便有记载,怎地到了你这里,倒成了不宜之物?”

孟浩然也暂时忘了生气,眼中露出同样的疑惑。

萧青梧想了想,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鱼生于江河湖海,水中有许多我们肉眼看不见的虫卵或污秽之物,这些虫卵会附着在鱼生之上。人若吃了,虫卵便可能进入腹中,长成虫子,继而会引发腹痛、痢疾乃至更凶险的疾病。尤其是天气炎热的时候,虫卵最为活跃。”

看着李白有些将信将疑的神色,她又补充道:“并非所有鱼都有,也并非每次食用必定会染病,但长期食用,终究是埋下隐患。为了一点口腹之欲而冒这么大的风险,实在不值当。”

李白听完,看着食盒中剩下的鲜美鱼生,脸上露出明显的惋惜与挣扎:“可这鲜美滋味……实在令人难以割舍啊。人生在世,若连这等美味都要忌口,岂不少了许多乐趣?”

孟浩然这会儿倒是和李白同仇敌忾了,迟疑着点头道:“若是身体康健……偶尔食之,未必便有事……”

萧青梧看他们这副样子,知道光靠吓唬是没用的,得给个替代方案。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搜索着符合当下条件的烹饪方式,眼睛微微一亮。

“其实,若想食鱼之鲜,未必只有生食一途。”她放缓了语气,带着点诱导的意味,“换个法子烹制,既能保全鲜味,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

“哦?什么法子?”李白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连孟浩然都竖起了耳朵。

“可以用醋腌制一下,做成醋鱼。”萧青梧说道,“这样既能保留鱼肉的鲜甜,又能消除隐患,风味也更别具一格。”

她在心中问道:【9527,醋鱼怎么做?直接用醋腌就行了吗?】

【此时的醋多为米醋或酒醋,风味相对单一,酸度也不够稳定,若直接用于腌制生鱼,口感可能偏于尖酸,风味层次不足,效果未必理想。】9527的回答很客观。

萧青梧想了想:【如果我想让这道菜更好吃,醋是不是也得改良一下?你有什么建议?】

9527立刻了列出好几项可以改进的建议,从原料选择到工艺优化最后到风味的添加,都是可以在这个时代落地的法子。

萧青梧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抬起头,对着两双好奇的眼睛说道:“做法其实不复杂,将新鲜鱼肉剔骨切成薄片,用盐稍微腌渍一下,再用上好的醋浸泡腌制片刻即可食用,还可以加入姜丝和葱白一起食用,不过……”

她话锋一转:“这道菜的风味关键,其实在于醋。普通的醋味道太单一,做出来不够好吃。所以,做菜之前,或许还得先想办法改良一下醋。”

她接着将9527提供的改良思路告诉二人,谁知李白和孟浩然听完,没有立刻对此发表看法,而是对视一眼,竟齐齐笑开了。

萧青梧被他们笑得有些莫名:“……你们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非也非也,”李白笑吟吟地摆手,眼中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玩味,“徒儿啊,为师是在想,你知道你这人,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萧青梧被问得一愣。

她跟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从思维方式、知识结构到行为模式,几乎处处不同,她一时不知道李白具体指哪一点。

“还请师父明示?”

“最大的区别便是……”李白略微一顿,笑吟吟看着她,“你是个一点都不吝啬的人。”

萧青梧更疑惑了:“这是从何说起?就因为一张食谱,还有一个食醋的改良法子?”

孟浩然见她不解,忍不住莞尔:“萧娘子有所不知,那些世代簪缨、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家中无不藏着几卷视为珍宝的食谱,或是某道羹汤的火候诀窍,或是某样点心的用料配比,皆是秘而不宣,充作传家之物,非至亲至信绝不示人。可似你这般,将一张可能价值千金的食谱,连同其中关窍改良之法,随口便说与旁人听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含着温和的惊叹:“实乃罕见。”

李白接着补充:“你方才所说醋的改良,光这一项,若交予东西二市任何一位稍有头脑的商贾,稍加运作,便足以开起一家字号,赚得盆满钵满。可你竟就这么毫无挂碍地说了出来,真真是一点都不藏私啊。”

萧青梧这才恍然,随即不当回事地一笑:“我当是什么呢……我自己是没那个功夫和心思去做生意的,而且我回到长安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方子给就给了,师父您若觉得有用,自家做着吃,或是分享出去,都随您心意。”

李白看着她那浑然不在意,仿佛只是随手给了旁人一把豆子的神情,忍不住啧啧摇头,又是感慨,又似有不解。

孟浩然缓缓长叹一声:“何止是食谱……萧娘子你那些数算格物之学,编成教材,开馆授课,亦是倾囊相授,未曾见你有半分保留。哪怕科举不考这些,可这终究是实打实的本事。放在寻常人家,若能得此一学,谨守门户,秘传子孙,便足以成为家学渊源,保一个小家族凭此安身立命,混个温饱前程……”

“还有那防天花的牛痘、疗伤的大蒜素……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活人无数、泽被深远之物?若按世间常理,便是秘藏深室,待价而沽,也不为过。”

李白灌了口酒,长长吐了口气,接过话头:“我李白自问,平生不好货利,视金银如粪土……可若真得了此等能安身立命、惠及家族的长久倚仗……”

他坦率地摇了摇头:“扪心自问,我恐怕也做不到似你这般,说给,便真就毫无保留地给出去了。”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随意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

她想了片刻,才慢慢地说道:“其实……在我们那边,我这样的人,算不上特殊。绝大多数人,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李白和孟浩然闻言,同时怔住。

“差、差不多……都是这样?”李白下意识地重复,眉峰微微挑起,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孟浩然也忘了背上的疼痛,微微撑起些身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藏私?不秘传?将安身立命的本事、可能价值连城的方子,就这么……广而告之?”李白不可思议地追问,“人人如此?!”

萧青梧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嗯,至少在我从小到大接触的环境里,大家确实都不太把这些当回事,跟旁人询问某件事,对方往往也不会吝啬的。”

室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唯有李白和孟浩然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

过了好半晌,李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干涩:“你们那里……莫非便是孟子口中,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的……大同之世?”

孟浩然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望向萧青梧,苍白病弱的脸上,因为这一丝突如其来的、关于理想世界的渺茫猜想,而泛起些微激动的潮红。

萧青梧迎上两双充满震撼与期待的眼睛,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皱眉思索道,“没有那么……理想化。”

她停顿了片刻,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来描绘那个他们无法想象的、知识形态截然不同的社会。

“最根本的原因,其实简单得多。”她一字一句说道,“因为这些东西,在我们那里,已经多到了到处可见的程度。它们不再是需要紧紧攥在手里、赖以生存或攀爬的稀缺之物。教会了别人,自己并不会因此就失去什么,更不会触及到任何人的根本利益。”

“就像……”她略微思索,举了个例子,“就像告诉别人,春天播种,秋天才能收获。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你说与不说,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告诉了一个农夫,你自己的田地就歉收。我们那边的许多知识,特别是这些基础的、能改善生活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话音落下,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白眼中的光亮微微黯了一下,一股比方才的震撼更为复杂的情绪随之涌了上来。

说失望不合适,说失落太轻巧。

孟浩然也缓缓靠回了被褥,望着屋顶某处虚无,久久没有说话。

“到处可见……不会触及利益……”李白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在咀嚼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他忽然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叹的表情。

原来,并非人心到了某个境界自然无私慷慨。

而是心中所系之物,本身已然不同了。

一个能让知识多如尘土、贱如流水,以至于无法成为垄断倚仗的世界……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方天地?

这想象本身,就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怅惘。

萧青梧看着两人面上那淡淡的向往、困惑与失落兼有的复杂神情,心中也是轻轻一叹。

当然不止她刚刚说的那些,随处可见的背后,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教育投入,是几乎覆盖每一个角落的公共知识体系,是历经千年才达到的全民百分之百识字率与基础素养,是一整套复杂社会运行和资源调配的结果……

但这些话,对于每一个唐人而言,恐怕比任何神话传说都更显得匪夷所思,甚至更残酷。

就像向一个终生在井底仰望星空的人,对他描述银河系的浩瀚与星际航行的原理,除了徒增茫然与自身的无力感,甚至陷入虚无主义,并无任何益处。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等他们从这场短暂的精神漫游中自己回过神来。

良久,孟浩然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背上的疼痛似乎又将他的神思拉回了现实。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稍舒服些的姿势,低声道:“如此说来,倒真是个清平自在的所在。”

李白也摇了摇头,将那过于缥缈的思绪甩开,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半盏,笑着对二人道:“罢了,多想无益。徒儿你既来自那样的地方,心性开阔也是自然。这醋鱼,待你好利索了,咱们便试试!”

他将话题轻巧地拽了回来,不愿再深究那个令人心神摇曳却又遥不可及的话题。

萧青梧顺势笑道:“好,等孟山人痊愈了,正好一起尝个鲜。”

室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因着这关于具体美食的期待,重新流动起来。

——

等到孟浩然背上的伤口彻底收口结痂,不再需要萧青梧一日四五趟地亲自检视时,长安城里的暑热也已消散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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