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印刷术的改进(2/2)
他脸上的肌肉微妙地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还未关上的殿门,然后侧身让开一步,小声提醒道:“学士还是快些进去吧。”
萧青梧认命地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别那么心虚。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数十道目光“唰”地一下看过来。
高踞御座之上的李隆基,几乎在她露面的瞬间就注意到了。
大殿门口的光亮处突兀地多出一道人影,想不看到都难。
李隆基眉头一皱,看着她在门口那副想进又不敢进、磨磨蹭蹭的样子,冷哼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悦:“既知迟了,还不速速入列?在殿外逡巡作甚!”
萧青梧头皮一麻,立刻低下头,脚下加快,小跑着溜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惊讶、好奇、玩味、幸灾乐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许多道视线正明里暗里地在她身上打转。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样子,气简直不打一处来。换作任何一位臣子,迟误之后,至少该陈说缘由然后请罪吧,她倒好,一声不吭,直接装起了木头!
他重重咳嗽一声,压下殿内轻微的议论,开口就问:“萧青梧,今日为何迟误了?”
萧青梧心中哀叹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一礼,继而答道:“陛下容禀,臣并非无故迟误。臣昨日为改进典籍印制之法,通宵试验,未察天时,待有所成时,方觉误了朝会时辰,请陛下责罚。”
【你说我这套说辞能糊弄过去吗?我这神采奕奕的样子,一看就不像熬过夜的人啊。】她在心里发愁地问。
【您看上去确实不像个彻夜未眠的人,直接承认忘了日期或许更明智些。】
【失策了!】她暗自哀嚎,【早知道该在嘴上抹点墙灰,再画俩黑眼圈出来的!现在装都装不出个鞠躬尽瘁的样子!】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李隆基更是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当然知道她这几天在忙张守珪的事,估计也确实没怎么休息好,但这副不认错还想着怎么蒙混过关的架势,也确实让人恼火。
“朕倒不知,你于匠作之事也如此上心,竟连朝会都忘了。”李隆基冷哼一声,“不知是何等妙法,值得你如此废寝忘食?且说来听听。”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显然打算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殿内百官也纷纷竖起了耳朵,好奇这位总能折腾出新奇玩意儿的萧学士,这次又弄出了什么花样。
萧青梧稍稍定了定神,迟到的那点心虚瞬间被提起新发明的兴奋感冲淡了不少。
她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后,脸上扬起一种“我要放大招了”的振奋神情。
“陛下容禀!”她声音清亮,确保殿内每个人都能听清,“臣近日思索,雕版印刷虽好,但制版耗时耗力,一版只能印一书,若要增删修改,便近乎全废。于是臣便想,能否找到一种更简便、更灵活的法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好奇的脸,继续说道:“臣反复试验,还真想出了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不需雕版,不需排字,也无需耗费多少钱财,自己在家便能快速印出数十上百份清晰的文稿,且成本极低,材料易得!”
这话说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需雕版?还能快速印制?成本还低?
连御座上的李隆基都挑了挑眉,显出浓厚的兴趣:“到底是何妙法?萧卿快细细道来。”
“这个法子的关键,在于蜡纸和油墨。”萧青梧开始解释,“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在用铁笔在蜡纸上写字,蜡膜被划开,会露出样一来,油墨就会透过孔隙,渗到
说着说着,萧青梧再一次由衷地感叹起了劳动人民的智慧。
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下能想出这种简单易行的印刷术,多少经济不发达的乡村学校,就是靠着这样拙劣粗糙的印刷术,将知识一代代传递下去。
萧青梧尽量说得简单易懂,但几乎所有人都感到十分陌生,只凭语言去了解一件完全没有概念的东西,实在过于抽象了。
萧青梧看出众人的困惑,干脆提议:“陛下,诸位相公,说再多也不如亲眼看一看。反正材料十分易得,宫中想必皆有备用。不如……就在这朝会上,臣现场演示一番?只需半个时辰,顷刻便能见分晓。”
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上当场演示匠作之事?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蹙眉,觉得这提议实在有些不合体统。
张九龄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正想要开口劝阻。朝会乃是议政重地,岂能如此儿戏?
但他转念一想,若此法真如萧青梧所言,能大幅提升印刷效率,降低成本,对于刊布典籍、传播朝廷政令等,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巨大价值。
相比之下,耽误一次朝会又算得了什么?
他略一沉吟,便转向御座躬身说道:“陛下,萧学士所言若成,实乃利在千秋之举。老臣以为,不妨准其所请,令其一试。若果有奇效,亦是我朝一桩风雅趣事。”
李隆基本就对萧青梧说得充满好奇,见张九龄也表支持,当下不再犹豫,颔首道:“萧青梧,你需要何物,只管报来。”
萧青梧心中一喜,立刻列出一串名单,果真都是易得之物。
李隆基听罢,对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微微示意。高力士立刻指派几名手脚利落的内侍,赶紧出殿去置办。
等待材料的间隙,殿内气氛活跃了不少。许多官员交头接耳,议论着这闻所未闻的蜡纸油印法。
萧青梧趁热打铁,继续解释:“这个法子最大的好处,便在于灵活、便捷、低成本。任何一个会写字的,只要手没断,稍加练习便能自己在家印书。若要修改内容,换张蜡纸重刻便是,不像雕版,错一处近乎全废。用这个法子,不管用于印制公文告示、学堂启蒙教材,或是读书人间交流的诗文集子,都极为便利。”
她描述的场景确实诱人,尤其是对需要大量抄录文书的中下级官员,以及那些渴望更快传播自己学说的文人而言,实在是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不多时,几名内侍便捧着萧青梧所需的一应物件,小跑着回到大殿。
炭炉已生起小小的火苗,蜂蜡按照萧青梧的指示被置于小铜盘中,正在慢慢融化。
萧青梧嘿嘿一笑,对着御座和众臣拱了拱手,自信满满地说道:“陛下,诸位,那臣现在就现场演示一下,大家可都仔细看好了。”
她走到殿中的空地上,内侍早已按照吩咐摆好了矮案。
萧青梧挽起袖子,先是拿起一张麻纸,将其小心浸入熔化的蜂蜡中,确保浸透后取出,放在一旁等待冷凝。
接着,她取来粗针和细木棍做成简易的铁笔。
等待蜡纸完全凝固的片刻,她又开始调配油墨,动作之间十分利索,显然已经操作过无数次。
满朝文武,包括皇帝李隆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天气寒冷,蜡纸很快就凝固。
一切准备就绪,她示意众人:“诸位请看,现在我要用这铁笔在蜡纸上刻字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萧青梧低头一笔一划地刻写起来。
很快,一首七言绝句被清晰地刻在了蜡纸上。
萧青梧拿起刻好的蜡纸,对着光示意了一下,让众人看清那些透光的笔划痕迹。接着,她将蜡纸绷紧固定在准备好的简易木框上,中间加入一层丝网,
最后,她拿起那个小小的胶辊,在调配好的油墨中滚匀,然后将沾满油墨的胶辊在绷紧的蜡纸上,平稳而均匀地滚动了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那滚动的胶辊。
滚过之后,萧青梧小心地揭开木框,拿起那张垫在下方的白纸,白纸上的墨迹清晰浮现。
“是李补阙的《望庐山瀑布》。”一位靠近的官员立刻认出了写的是什么。
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同样在凑过来看热闹的李白。
李白也看见了纸上诗句,他看了看殿中央那套简陋的印刷工具,再看看难以掩饰满脸自豪的萧青梧,微微一挑眉,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成了!”萧青梧眼睛一亮,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双手捧起,转向御座,“陛下请看。”
高力士快步下来,接过诗稿,呈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低头细看,字迹怎样先不论,边缘拐角处也有些晕染,但考虑到这是匆忙之下印出来的,些许瑕疵完全可以容忍。
“果然清晰。”李隆基点了点头,将诗稿递给身旁侍立的张九龄,“诸卿传阅吧。”
诗稿在众人手中传递,引发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萧青梧连忙喊着墨迹未干不要用手去触碰。
“竟如此简便?!”
“从备料到印成,不过半个时辰!”
“一张蜡纸真能反复使用?”
萧青梧适时补充:“蜡纸若是保管得当,印上百次应当是没问题的。这个法子最大的好处是灵活,想印什么,刻什么便是,无需等待雕版。诸位若有诗文著作想与友人分享,或家族欲印些启蒙读本、家训族规,自家寻个细心仆役,学上几日,亦能操作。”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雕版印书耗时又耗钱,非紧要典籍或畅销文集,大量刊印的话,一般士人根本负担不起。
若此法真如萧青梧所说这般简便易行、成本低廉,那对天下读书人的意义可就大不同了。
一时间,竟有几位官员忘了还在朝会,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灼灼地围着萧青梧,七嘴八舌地问起细节来。
“萧学士,这铁笔的尖头,是圆的好还是扁的好?”
“麻纸浸蜡,需几浸几晾?”
“油墨稠了如何,稀了又如何?”
萧青梧见众人兴趣如此浓厚,清了清嗓子,索性现场当起了技术指导员:“诸位莫急,容我细说。这铁笔尖头宜稍圆钝,若过于锐利,易划破蜡纸……蜂蜡需完全融化浸透纸张,取出后趁热擀平,方能厚薄均匀……油墨浓稠以提起刷子能拉出细丝为佳,太稀易晕,太稠则印不透……”
她讲得细致,众人听得认真,宣政殿内一时竟像是成了工坊课堂。
待这些基本操作要点讲完,萧青梧话锋一转,指了指方才印出的诗稿,又说道:“不过,今日仓促演示,所用皆是寻常物料。麻纸易晕染,油墨也是水墨里加了桐油,时日久了恐有变色脱落之虞。若要印得更好,纸和墨都需另行改进。”
“哦?纸墨亦可改进?”立刻有人追问,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惊喜。
萧青梧微微一笑,神情矜持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改进,而且改进的法子十分简单。譬如这纸,可以用竹为原料。竹纸质地更细密平滑,吸墨均匀,不易晕染,不管是书写还是印刷都比麻纸更好。”
“至于油墨……”萧青梧继续说道,“也可以在烟墨的基础上,添加些许植物油脂,使其附着力更强,色泽更黑亮持久。我说的这些只是个大概的方向,一切还是慢慢试验才行。”
一种快速灵活的印刷术,配上物美价廉的竹纸和改良油墨,知识传播的成本和门槛将大大降低。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务实者看到的是公文律令得以快速颁行的便利,热衷文教者看到的是典籍学问更易广布的曙光。
即便是那些对教化万民并无兴趣,甚至本能倾向于维护知识壁垒的高门显贵,此刻心中也难免权衡。这法子的确简便好用,用于家族内部刊印谱牒、家训或文集,比雕版好用太多。但同样的,它也意味着学识的垄断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
某种隐约的、对旧有秩序可能被冲击的警惕,与对新技术实用价值的认可,复杂地交织在一些人的目光深处。
又讨论了片刻,李隆基才示意内侍清理了现场,众人也意识到此处终究不是讨论技术细节的地方。
简单议了几件紧要政务,李隆基便宣布散朝。
他甚至没像以往对待新事物那样,明确下旨让萧青梧总揽此事或编纂教程。
因为这蜡纸油印的流程实在过于简单直观,看过一遍,要点听她讲过,稍微手巧些的人心里便都有了谱。再有不清楚的,直接去问她本人便是,无须再走繁复的公文程序。
散朝后,官员们果然又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问这问那。
“萧学士,那油墨里加蓖麻油可使得?”
“竹纸的竹料,是取新竹还是老竹?”
“除了铁笔,用磨尖的骨针行不行?”
萧青梧被问得应接不暇,只能提高声音喊道:“诸位,这许多细节,容我回去好好理一理,写成条陈,明日定给大家一个更明确的说法!”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道谢,约定改日再细询,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等到围着她的人群终于散得差不多,萧青梧刚松了口气,就见李琎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和惋惜,几乎要捶胸顿足。
“哎呀!萧娘子!你、你怎么……”他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怎么全都说出去了!一点不留着!”
李白跟在他身后缓步走来,脸上倒是没什么急切,只是眉宇间若有所思,目光在萧青梧和李琎之间转了转,并未立刻开口。
萧青梧被李琎这反应弄得一愣:“说出来什么?”
李琎见左右只剩相熟的王昌龄、王维等几人,便也不再十分避讳,只是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味道。
“就是油印的法子,还有那些配方啊!蜡怎么熬,墨怎么调,纸怎么改……你怎么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当着满朝文武全说出来了?一点关窍都不给自己留?”
萧青梧笑嘻嘻地看着他:“其实吧……我本来就打算全都说出去啊。”
李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可是惠及士林的大功啊!你本可借此扬名,哪怕只说个大概,关键处稍作保留,日后无论是陛下垂询,还是士林请益,都是你立足朝堂、增益清名的依仗。徐徐放出,方显珍贵,也合规矩。现在可好,底儿都晾了出来,人人皆可效仿,你这……唉!”
李琎是真心觉得可惜,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一门独家手艺、一张秘传方子,那就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哪有这样轻易示人的道理?
萧青梧今日所为,在他看来,简直是把到手的金山银山亲手掰碎了分给大家。
王昌龄在一旁听了,也是微微点头,显然有些认同李琎的看法。他虽不重利,但也知道技艺不轻传是世间常理。
王维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似是想看她如何回应。
萧青梧这才明白李琎在纠结什么,她看着李琎那副痛心疾首五官乱飞的模样,忍不住就想笑。
“知道就知道吧,我还巴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呢。”她摆了摆手,对此完全不放在心上,“再说这些技术本来也没什么难点,早晚都会传出去的。”
“而且,我留着那些底牌做什么呢?”她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关起门来印书玩吗?还是指望靠这个发大财?藏着掖着,也不过是让它晚几天流传开而已,实在没什么意思。”
李琎被她这番浑不在意的态度弄得有些语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嘀咕道:“你倒是想得开……可这样一来,往后印书的人多了,岂不乱了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印出来……”
萧青梧哼笑两声:“那就迎来知识大爆炸呗,还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