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垄断与反垄断(2/2)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利益如何分配之类的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堂堂亲王与当朝女学士,在友人面前公然讨论作坊分红,简直掉价,谁看了不笑话?
这事她既已全权托付,后续不管赚多赚少,与她再无干系,李琎自然知晓该如何酬谢。
或许是以润笔为名的谢仪,或许是符合身份的供奉,总之,绝不会是账面上的分红数字,那太不体面了,这个社会也不允许他们沾一身铜臭味。
事情谈妥,萧青梧心下放松,正想请大家再用些茶点,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瞧我这记性!”她懊恼地说道,“方才就该直接用蜡纸把这些步骤刻写下来,这样便能多印上许多份了,省得我再抄第二遍。”
李琎立刻拧起眉毛:“你还想多印?印那么多份作什么?”
萧青梧笑嘻嘻答道:“这么好的法子,难道不该让更多人知道?我恨不得贴满整个长安,让所有感兴趣的人都能看到,还有那蜡纸油印的法子也一并贴上。对了,明天上朝,就给同僚们全都送一份,凡是有点家底的,都可以去办作坊嘛。这种好事,当然是参与进来的人越多越好。”
李琎听着,只觉得额头青筋都在跳,他站起身,指着萧青梧,又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你真是暴殄天物啊!那油印术,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演示解说,也就罢了!这造纸之术,何其繁难精妙?你竟也要见人就送一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中都带了些急切:“我说你可长点心吧!你好好想想,第一个让竹纸问世的,意义怎能跟后来者相比?我李琎既应下此事,便是要担起这嘉惠士林的名头!这才是你我投入心力该得的雅誉!若你现在就将方子广而告之,旁人先我一步造了出来,或是在我纸成之前便弄得满城皆知,那我这番操持还有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萧青梧,神色罕见地严肃:“此事关乎名望,绝非儿戏。待我坊中纸成,献于御前,得了陛下首肯,再谈传授也不迟。届时,旁人自然知晓此乃你我之功,哪有还未动工,就先把底牌亮给天下人看的道理?!”
萧青梧听着他在众人面前这般直白地说出心里话,不由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光想着技术传播本身,却忘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李琎这样的人眼中,谁第一个做成、谁能将其呈于御前获得认可,本身就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政治资本,其分量甚至超过技术带来的实际利益。
他想要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首倡与进献之功所带来的名望和影响力。
想通了这一层,她心中的那点不以为然便消散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行事的逻辑和追求,她可以坚持自己的做法,但也需尊重他人的诉求,尤其是在对方即将投入真金白银和大量精力去落实这件事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很痛快地同意了:“好吧,王爷的顾虑,我明白了。那就按你说的办,这方子你先收着,等你把纸造出来,呈给陛下之后再说。”
李琎闻言,神色一松,脸上刚要露出笑容——
“不过……”萧青梧话锋一转,“等纸成功造出来,不管陛下同不同意,赞不赞赏,我都要把这方子公布出去。”
“你——!”李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差点又要跳脚,他简直无法理解萧青梧神奇的脑回路。
“为何你就这般执着地非要散出去不可?届时纸已问世,功名已定,你我也算是得偿所愿,这方子捏在手中,传于可靠之人徐徐图之,岂不更好?何必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哪有你这样做事的?!”
“因为我要反垄断,反一切垄断。”
萧青梧抱臂微笑:“任何好东西,如果只被一家捏着,就容易变味,甚至被藏起来,只用来巩固自己的权柄。只有让它流传出去,才会激起竞争,这样才会有更多人去改进,只给你一家是万万不行的。”
李琎看着周围友人们各异的神色,又看看铁了心的萧青梧,最终泄了气似的重新坐回去,口中嘟囔道:“罢了罢了,说不过你,就依你,待纸成之后……随你吧!”
萧青梧见李琎松口同意,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行了,纸的事儿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咱们来商量第二项。”
李琎正端起茶碗要喝,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疑惑问道:“第二项?还有什么?”
“当然是墨啊!”萧青梧边铺纸边说,“印刷和纸墨本就是一套的,纸造出来了,墨却跟不上,印出来的东西糊成一团,那怎么行?”
李琎稍打起些精神,放下茶碗:“那你写吧,把方子给我,我一并去操办便是。”
萧青梧嘿嘿一笑,提笔蘸墨,一边说:“稍等,容我思量片刻。”
众人知道她说的思量,又是准备去问九五二七了,便也收敛心神准备好好听一听。
造纸是项大工程,墨却不同,不管怎么改进调配,只要有材料,自己在家就可以完成。
萧青梧继续在心里问:【9527,水墨和油墨,分别该怎么改进?】
下一秒,改进的方法和步骤被分别呈现在屏幕上,伴随着九五二七的讲解,所有人一下子就能听懂。
相对于造纸,墨的改进确实简单,水墨就在烟灰里多兑牛皮胶和白矾水,再密封存放一段时间,墨色会更黑更不易褪色,且不易晕散。
油印所需的油墨,则要用桐油调和极细的烟灰,加入少量密陀僧,并掺入蜂蜡或胶增加稠度,就能有效防止晕染。
萧青梧很快写完,将两张方子递给李琎。
李琎接过,仔细看了看,小心收好,脸上总算露出些笑容,半是感慨半是埋怨地说:“这等好东西,你就该早早拿出来。若是一开始就说了,我那纸坊说不定早就办得红红火火了,不至于拖到现在。”
萧青梧眨了眨眼,无奈地摊手:“以前不是没这需求嘛……以前崇玄馆学生多,我想弄点教材,随便抓几个人,我在上面念,底下的人记,抄抄写写的也就分下去了。现在好了,学生走得只剩小猫两三只,总不能还让人家帮我抄书吧?所以这不是被逼得没法子,只好琢磨些更省力、更稳妥的法子来印书了么?”
众人想起崇玄馆近日的情形,也都能理解。新鲜劲儿过去,加上现实的考量,能坚持下来的人确实不多。
得了新方子,尤其是关于墨的改进,勾得人实在心痒。
在场众人都是终日与笔墨打交道的人,对一种更黑亮持久的墨自是抱有极大兴趣。尤其王维这种擅丹青的,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赶紧试试,改进后的墨在画作上的表现。
于是,众人再也没心思久坐,纷纷起身告辞,都想赶紧回去,试试这改良墨方的效果。
萧青梧一路将众人送至大门外,看着车马仆从簇拥着几位兴致勃勃的文人远去,方才转身回府。
她没再回书房,而是径直转向张守珪养病的院落。
手术已经过去好几日,张守珪恢复的情况跟预想中差不多。
高热褪去后只反复了一次,伤口也没有出现感染的迹象,精气神也在一天天好起来。
萧青梧走进房间时,张守珪正醒着,由心腹仆人扶着,小口喝着清淡的肉粥。
见她进来,张守珪示意仆人暂停,笑着开口问好。
“张节度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萧青梧走近,习惯性地先观察他的面色,又看了看一旁记录的各项数据。
“比昨日又松快了些。”张守珪微微叹了口气,“疼还是疼的,但能忍得住,就是许久不曾下地走路,浑身骨头都要躺软了。”
“只要不牵扯到伤口,并且还有余力,下地稍微走动片刻也是可以的。”萧青梧边说边检查包扎处,例行让9527再次扫描,没有发现异常,便让仆人继续喂粥,自己则在榻边的胡凳上坐下,随口问起饮食、睡眠等琐事。
看着他将一碗粥慢慢喝完,萧青梧接过空碗递给亲兵,示意他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守珪一看就知道对方有话跟自己说,但也不催促,只是重新趴好继续休息,静静等待着她开口。
萧青梧犹豫了一下,像是闲聊般问道:“张节度,有件事我一直没问。您这病究竟是怎么起的?发病之前,可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是吃了鱼鲜,还是过度劳累,又或是遇到了什么特别耗神的事?”
张守珪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睁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却没有看向萧青梧,而是有些空茫地落在墙壁的某处阴影里,仿佛沉浸在什么沉重的回忆里,难以自拔。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萧学士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病……怕是心中郁结,时日久了,便从这躯壳里发了出来。”
萧青梧眉头微蹙,看着他黯然的神色,追问道:“听您这意思,心结至今未解?”
张守珪苦笑着摇头:“如何解得?我这心中,日夜煎熬,愧悔难当……非是旁人几句开解便能消散的。”
他不肯直接说,萧青梧便以为牵涉到个人隐私,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从医者的角度劝道:“张节度,郁结于心,五内俱损,最是伤人。这次手术算是闯过了一关,但若心结始终不解,忧思过度,这痈疽之症……只怕日后仍有复发的可能,您还需自己看开些才是。”
张守珪目光微微转动,终于看向了萧青梧,眼中情绪复杂得让她完全看不懂。
“萧学士说的是……”他低低叹着气,“因我之故,险些酿成大祸……我愧对君恩,亦愧对麾下将士。每每思之,如芒在背,无颜以对。”
萧青梧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是某次军事决策失误?还是人事安排不当?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试图从张守珪的表情和语境里捕捉更多信息,但除了那份沉甸甸的悔恨与自责,什么也读不出来。
她只好继续劝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张节度戎马半生,为国戍边,纵然有什么疏忽,凭借您以往立下的功劳,我想陛下和朝廷也能体谅的。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等您康复了,再去弥补也不迟啊,总好过整天郁郁寡欢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守珪听着她全然不知内情的宽慰之语,眼神更加复杂,最终只是长长地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多谢学士开解。”
陛下没有明着怪罪过他,同僚亦没有指责他,连那九五二七,也把责任归于时代局限与制度积弊,数次替他分辩,将他从沉重的负罪感中赦免出去。
用胡人是当下的惯例,边镇诸节度,谁手下没有几个骁勇善战的蕃将?
同僚们私下议论,也只是感慨他时运不济,而不是打成罪魁祸首。
从道理上讲,他似乎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风气如此,制度使然,换了旁人,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历史的长卷若就此翻过,他张守珪大约只会留下一个“有功于社稷但晚年憾失察”的评语,功过七三,甚至八二。
看上去,那场几乎倾覆社稷、荼毒生灵的大祸,跟他并无直接的关联。
责任被时代分摊,被制度稀释,被后来的巨奸大恶所掩盖。
但是,他知道了未来。
他知道了那场浩劫的惨烈,知道了那两个人未来的模样,知道了自己亲手递上的台阶……破碎的城池、流离的百姓、战死的同袍、四分五裂的江山、乃至颜杲卿那般惨烈的忠臣末路,无一不在反复刺着他的良心。
无人定罪,便是无罪吗?
众人皆然,便可心安吗?
史书轻轻一笔,就能勾销他噬心般的愧悔吗?
正因为知晓了那触目惊心的果,回溯自己当初的因,那份惊悚与后怕,才变得如此沉重。
这份负罪感比任何明确的惩戒都更令人窒息,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公文奏报里,却紧紧地扣在脖子上,成了最痛苦的枷锁。
见他似乎不愿再多谈,萧青梧也不便继续打扰,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事项,便起身离开了。
出来之后,萧青梧慢悠悠地往回走,心里不住跟9527嘀咕。
【张守珪这心结,听上去感觉很严重啊。你说,到底什么事能让他自责成这样?幽州那边最近好像也没听说出什么大乱子啊?】
【根据现有公开的资料,并没有指向张守珪近期有重大失职或败绩的记录。】9527平静地分析,【他提及的愧悔,可能与某些未公开的军事决策、人事任免上的判断失误有关,也可能涉及更复杂的政治或私人事务。信息不足,无法做出准确推断。】
【连你都不知道?】萧青梧有些意外。
【我的信息检索基于您接触到的公开或半公开信息,以及历史数据库的交叉比对。】9527解释道,【对于当事人未曾透露、且未在可监测范围内的事迹,自然无法知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黑箱,这是无法避免的。】
【好吧……】萧青梧挠了挠头,既然想不通,那就算了。
医生只能治病,又治不了心病,该劝的她也劝了,剩下的,只能靠张守珪自己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事暂且抛开,快步走向实验室。
她得赶紧把油印术的注意事项整理出来,还有水墨和油墨的改进办法,明天还得去分发呢。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萧青梧便抱着一大摞颇有重量的稿子出了门。
纸子上详细列出了蜡纸油印从选材、制作到印刷、保管的全套步骤,以及水墨和油墨如何去改良,关键处还画了简图示意,末尾甚至贴心地附上了“常见问题与解决方法”。
刚到宫门前,便遇见了正将缰绳交给仆人的王缙。
“萧学士早。”王缙拱手见礼,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显眼的一摞上,不由好奇,“您这抱的是……?”
“哦,这个啊。”萧青梧掂了掂手里的稿子,笑眯眯说道,“昨天不是说要把油印的步骤和注意事项,还有调墨的新方子整理出来么?所以赶着印了些。”
她说着便抽出一份递过去:“来来,这个你拿着,回去照着做就行。”
王缙接过,展开略扫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与感激的神色:“萧学士真是有心了!昨日殿上已经演示过一次,今日竟还特意将要领一一写明,连墨的改良之法也附在其中……如此周全,某实在感激不尽!”
萧青梧嘿嘿一笑:“客气什么,光看哪记得全?白纸黑字写明白了,大家回去照着弄,省得抓瞎。”
她又抽出两份递给旁边两位几乎没说过话的官员:“二位也拿着,法子不难,关键处我都标出来了。”
那两位官员连忙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内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多谢萧学士!”
“学士想得周到!这墨方瞧着便觉不凡,等我回去定要一试!”
萧青梧摆摆手,转身又迎向另一拨走来的同僚。
“韦侍郎,崔舍人,早啊!来,见者有份,步骤和注意事项都写全了,还有调墨的法子,都拿着参考吧。”
韦陟接过稿纸,快速翻了翻,笑道:“萧学士做事果然妥帖,昨日虽看得明白,但其中些微关窍,确需笔录方能细细揣摩。这墨方……可是昨日提及的改良之策?”
“正是!”萧青梧点头,“照着方子调,写字印书都更黑亮,还不易晕。”
她脚步不停,在宫门前的空地上走动,见人就发,不论熟识与否。
收到稿子的官员们,个个面露欣喜与感激。
众人昨日虽看了一遍演示,但具体操作中可能遇到的细节问题、材料配比,尤其是颇具吸引力的改良墨方,此刻被清晰地印在纸上,人手一份,这份周到着实令人心生暖意。
一些性急的已经就着灯光,指着纸上的条目低声与同僚讨论起来。
“萧学士当真细致!连蜡纸如何绷紧不易破,油墨稠了如何补救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墨方……似乎真比现行法门更精妙些,瞧这用料……”
“这下可是省却许多自行摸索的工夫了!”
“萧娘子慷慨又心细,实属难得,真真是堪比圣人了!”
萧青梧正忙着发下一份,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快别这么夸我,什么圣人不圣人的,我可担不起。东西造出来就是为了用的,你们回去试了,要是觉得哪里还能改进,也可以像我这样分享出来啊!”
听了她这番话,一些原本觉得“秘方不轻传”的官员,被她的态度所感染,又想到若能互通有无、彼此促进,确是美事一桩,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纷纷应和。
“萧学士所言甚是!”
“若有所得,定当效仿学士,与同好共研!”
“正是此理,学问技艺,流通起来方显其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