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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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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黄昏时分,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神情各异的士子们如潮水般涌出。

有人面色灰败,脚步虚浮,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有人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兀自沉浸在考试中。

只有一小部分人眉眼间透着些许轻松,一看就知答得不错。

萧青梧看到其中几个没有正结伴往酒楼的方向而来,连忙结了包间的账,准备去一楼大堂坐坐,听他们说什么。

很快,便有士子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他们大多面容疲惫,眼底带着血丝,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地招呼伙计上热茶汤饼,显然在那狭窄寒冷的号舍里吃了不少苦头。

掌柜见这阵势,连忙亲自带着伙计殷勤张罗,不多时,热腾腾的汤饼、温好的酒水便送了上来。

他态度热情地陪着笑,说了许多吉利又好听的场面话,趁士子们高兴之余,又趁势提出了希望能在后院那面专供题咏的石壁上留下墨宝,为小店增光。

这是各地酒肆中常见的雅事,更何况眼下正值春试,各大酒肆、寺庙、道观乃至逆旅,都巴望着能与这群士子交好关系,留下一二墨宝,说不定这里面就有谁能高中,这题壁便成了佳话,更是招徕生意的活招牌。

众士子略一谦让,便应承下来。

掌柜想提前投资,他们也想通过题壁来扬名。

热食下肚,温酒入喉,驱散了部分寒意与疲惫,交谈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多是关于这几日号舍的寒冷、饮食的粗陋的抱怨,但很快,话题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刚刚结束的考试。

一个身子骨看着不怎么健壮的中年士子长长吁了口气:“总算是熬出来了。”

旁边一个面庞清瘦的士子喝下一口热汤,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是出来了,可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对成绩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另一位年岁稍长的士子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低声说道:“经义墨义尚算平稳,只是策论……”

他皱着眉,继续说道:“盐铁、漕运皆是国之要害,只是这题目出得也太实了些。”

“可不是?”另一人迅速接口,声音压得极低,“看似问策,实则考的是为政之能,非久历世事、洞悉朝局者,恐难切中肯綮。吾辈书生,纸上谈兵易,真要落到实处……”

他苦笑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科举的考题向来由主考官拟定,天子钦定,这些士子自然不敢在公开场合有半句怨怼。

但考砸了的沮丧,前途未卜的焦虑,还是让人忍不住想找同病相怜者倾诉几句,哪怕只是些含糊的叹息。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寻常人隔着几张桌子未必能听清。但萧青梧的听觉远超常人,自是将这些低语一字不漏地尽收耳中。

听了后,她也知道了韦陟选了哪两题,除了一道问人口的,盐铁那道也被放了进去。

想了想那两题的难度,萧青梧很不厚道地偷偷笑了两声。

她悠闲地晃着酒杯,看着那些或垂头丧气、或强作镇定的士子们,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9527,按你看,真有考生能把这两道题答得像模像样吗?尤其是那道盐铁的,要求那么刁钻……】

【很难。】9527直接给出了结论,【除非是天纵之才,或是对时政实务有远超常人的敏锐与积累。不过,这些题目本身并不是为了寻求一个完美的答案,它考察的是考生在面对复杂且无解的难题时,如何快速理清逻辑、权衡利弊、建立分析框架的能力。只要能展现出清晰的思路和一定深度的理解,即便答案不够全面,也已经非常不俗了。】

萧青梧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你确定没有超纲吗?会不会太难了,反而选不出人?】

【您放心,没有超纲。】9527肯定地回答,【题目只是将政务中的难题简化了,而且,科举本就不是什么普适性考试,也不是为了选拔只会背诵经义的庸才。任何时代都不乏天才,他们或许凭借家学渊源对时政有超乎年龄的洞察,或许天生具备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务实精神。历朝历代,总会有那么几个天才脱颖而出。】

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天才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稀缺资源,但总归是存在的,他们又岂会被时代给框死?

总有一些人,就是能跳出环境的限制,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比如刘晏,年纪轻轻就被誉为神童,对数字和经济有着天生的敏感度,萧青梧可以肯定,要是刘宴下场,定能提出些让主考官眼前一亮的见解。

【真不知道这次排名前几的,都会是些怎样的人物。】她心里升起强烈的好奇与期待,【好想去看看他们的答卷,尤其是对这两道题的理解,肯定很有意思。】

她的目光扫过酒楼里那些或沉思或低语的士子,想象着他们之间或许就藏着未来的国之栋梁,心底竟生出了几分考官般的期待和探究欲。

【理论上,答得好与最终能否高中,并没有绝对的关系。】9527适时地泼来一盆冷水,【成绩固然重要,但举子的家世背景、社会名望、甚至考前向权贵名流投卷所获得的推荐,都极大地影响着最终的结果。很多时候,一个才华横溢但出身寒微、无人引荐的士子,名次可能远不如一个才学平平却背景深厚的,这终究是一个贵族政治的时代。】

萧青梧满腔兴致和期待,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

是啊,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一茬。虽然以文取士的口号喊得响亮,但门第观念、人情关系在此时才是决定一切的主流。

自己之前光顾着出难题刁难考生,想着筛选出真正的聪明人,却忘了决定他们能否鲤鱼跃龙门的,往往并不是试卷上的成绩。

想到此,方才还觉得有趣的事情,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没意思……”她意兴阑珊地说了一句,抬手招呼伙计结账。

第二天休沐,萧青梧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身。

简单用过早饭,她打开电脑,拿出蜡纸继续刻写没抄完的教材,一直忙到中午,就听侍女来报,说是汝阳王李琎又来了。

萧青梧刚说了个“请”字,李琎已经风风火火地自己走了进来,外袍下摆甚至沾了些泥点。

“萧娘子,好清闲啊。”他大咧咧地在客位坐下,在仆人的服侍下脱去外袍,然后接过侍女奉上的茶一口饮尽,“我可是刚从蓝田那边打马回来,这一路尘土,渴煞我也。”

一说蓝田,萧青梧便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纸坊的地址就在蓝田,此处离长安不远,一日之内便可抵达。且蓝田的竹林资源极度丰富,几乎到了随处可见的地步,确实是造纸坊的第一选择。

萧青梧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很是诧异地问道:“王爷不是把这事交给管事去做了吗?怎么还亲自过去?”

在她的印象里,李琎就该是那种动动嘴皮子当个甩手掌柜,一应具体事务全交给享受宴游吗?何曾有过对这些具体琐碎的实务如此上心的时候?

李琎放下茶盏,神情一振:“你是不知,此事如今不止是你我的玩闹,圣人那边也过问了,前两日还召我入宫询问进展,说是可作官营之参详。这般重视,我哪还敢当甩手掌柜?”

萧青梧有些差异于李隆基竟也知道了此事?不过想想也是,这本就不是什么保密性的项目,而且她当初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李琎私下里估计也免不了炫耀这桩新鲜事,传到皇帝耳朵里实属正常。

难道说,李隆基还想将它纳入官营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本能地升起一丝反感,但很快,她就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开始冷静思考。

官府的介入就介入吧,扩大规模把价格继续压低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最多到明年,那些财力雄厚的豪商巨贾、地方大族们,也会慢慢参与进来,进一步促进造纸技术的改进与内卷,竹纸的普及只会比她预想得更快。

若是他们真的搞出了名堂,官府便能立刻拿去抄作业。若是失败,损失的也是他们自己的钱。

李琎继续说着他的见闻:“我这次过去,发现管事办事还算得力,坊舍已然立起来了,就在一处溪流边上,引水方便。按着你给的法子,第一步得是沤竹,这活计已经在做了,剩下的无非就是等……”

萧青梧听着李琎洋洋洒洒的描述,听完之后,点头说道:“沤竹这一步最耗时间,丝毫急不得。这么看来,一切顺利的话,最迟赶年底就能出第一批纸了?”

李琎舒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是啊,管事也是这般说,估摸着秋后便能见分晓。不过嘛,到底顺不顺利,还是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只盼着能少下几场……”

他正要说少下点雨别妨碍了进度,但话没说完就察觉到不对。

整个关中都少雨,农人一年到头就盼着这点雨水滋润庄稼,他这话一说出口,就算不传出去,萧娘子心里也不知该怎么想他。

李琎赶忙改口:“只盼着风调雨顺,沤竹能顺当些,地里的庄稼也能有个好收成。”

萧青梧自是察觉到了李琎的补救,不过她也没什么反应,口误而已,谁没有过?

她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只盼着一切顺利。”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

“徒儿,快来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二人抬眼望去,李白一脸兴奋地快步迈了进来。

春寒料峭的时节,他手里却骚包地摇着一柄做工精致繁复的折扇,扇得他鬓发微扬,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半点冷。

萧青梧一见他这模样,便笑着打趣:“师父春风满面的,看来是有什么大喜事?”

李白哈哈一笑,坐在她对面的席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瞧瞧这个!”

萧青梧接过一看,是李白自己的诗集,光看外表,比寻常的书册要厚些。

翻开一看,因是铁笔刻画的原因,字迹比雕版印刷的略小,排列紧密,节省了不少空间。

里面分门别类地录入了他这些年的作品,内容十分详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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