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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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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萧大夫都这么说了,再打下去,出了人命官司,麻烦更大。”

“一只瓶子,再贵也是死物。人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赔不起,让他做工抵债便是,何必非要取他性命?”

有些人只是为了附和讨好这位三品女官,有些人是借着机会劝和与自己相熟的掌柜,也有些人是当真看不得这般惨状,于心不忍。

萧青梧没理他,重新蹲下身,对那气息微弱的少年说道:“你内伤太重,无力回天,顶多还有两天可活。”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王掌柜的表情有一瞬的惊慌,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地上,少年费劲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向上方那张陌生的、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的脸。

萧青梧直视着那双濒死的眼睛:“他无故杀你,你要告他吗?”

“萧大夫!”王掌柜的声音在后面急急响起,“某并非无故!是他先毁坏了贵重财物,我这才一时失手,并非有意啊!”

萧青梧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继续对少年说道:“听清楚,你活不成了。他为了只瓶子,就能把你打成这样,要你的命。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做个枉死鬼,咽下这口气,让他好吃好喝继续当他的掌柜?”

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胸膛剧烈起伏着。

“陈胜吴广,两个戍卒,被逼到绝路了,尚且知道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萧青梧声音清晰地说着,“他一个商贾,比之皇帝又如何?你连命都要没了,还怕什么?”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隐隐的梆子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着地上那濒死的少年,看着他涣散的瞳孔里,一点点聚起微弱的光,然后,那光里渐渐渗进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我……告……”少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他害我……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萧青梧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人活着,总要有点血性。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连剐都不必受了,还怕拉不下他一个商户?”

“你放心,只要你开口说告,这事我就替你管到底。无故殴杀奴婢,依律徒三年。就算他有些门路,去矿上服两年苦役总是跑不掉的。”

少年灰败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的弧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费力说道:“贵人……大恩……”

萧青梧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即将熄灭的生命,她转向面如土色的王掌柜,目光冷得仿佛要将人冻结在冰层里。

王掌柜被她看得脊背发寒,强自镇定地为自己辩解:“萧大夫明鉴!这贱奴损坏的玉瓶,乃是我花了重金从西域商队手中购得,预备进献给某位贵人的!价值不下三百贯!这、这岂是寻常损毁?我身为事主,心急之下稍加惩戒,纵有不当,也、也情有可原啊!何况……何况我家中亦有亲戚在……”

萧青梧微微挑眉:“那正好,把你那亲戚一并叫上。咱们一起去衙门里说道说道,看看是你家亲戚的官威大,还是朝廷的律令更大。”

王掌柜额角青筋跳动,咬牙继续说道:“我那舅兄,如今在户部当差,行事向来稳妥,与人为善。我听闻萧大夫与朝中诸位相公素来交好,想必也是讲情面、通情理的人。今日之事,实是这贱奴有错在先,萧大夫又何必执意要为一个将死之人出头,平白伤了与我舅兄的和气?”

户部?萧青梧心里嗤笑,即便他真有个在户部当差的亲戚,多半也是哪个她不认识、甚至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低阶小官或胥吏。

朝中稍有头脸的官员,哪个敢让自家亲戚如此明目张胆地经营商肆?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王掌柜一看就是对官场规矩一知半解、只晓得拿些模糊名头唬人的市井之徒,怕不是以为抬出个户部的名头就能吓住她?

她毫不掩饰地嘲讽道:“户部的官员多了去了,你舅兄是哪位?姓甚名谁,官居何职?说来听听,看看我认不认得。”

王掌柜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激得气血上涌,又见周围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脸上更是挂不住。

他抬高了些声音,态度也跟着强硬了几分:“萧大夫位高权重,自然未必认得我那小门小户的舅兄。可您是何等身份?何必非得为个卑贱的奴仆大动干戈?他命如草芥,纵是死了,赔些钱财,了结官司便是。萧大夫与他非亲非故,何苦非要替他强出头,落得个与匠户奴仆之流纠缠不清的名声,岂非徒惹人笑话?”

他话刚说完,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啪”地一声脆响,王掌柜捂着脸颊踉跄后退一步,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正慢悠悠收回马鞭的萧青梧。

“你说得对。”萧青梧甩了甩鞭子,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他是奴,你是主,主子教训奴婢天经地义,哪怕要了他的命,也不过情有可原。”

“所以,我是官,你是民,官打民,是不是也天经地义?我打你,你也只能受着。就像他挨你的打,没处说理一样。”萧青梧笑着看他,“确实是这个道理,你说得非常对。”

王掌柜半边脸高高肿起,又惊又怒,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语不发地静静看着。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巡街的武侯分开人群赶了过来。

领头的队正一眼看到萧青梧,再看到她脚下奄奄一息的少年和捂着脸颊的王掌柜,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见过萧大夫,不知这是……?”

萧青梧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王掌柜动用私刑、致人将死,以及自己目击并干涉的过程。

那队正听罢,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

他转向脸色煞白的王掌柜,公事公办地说道:“王掌柜,烦请你随我等走一趟,是非曲直,自有县衙的法曹详加审断。至于这少年……”

他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少年,皱了皱眉,一时也颇为头疼。

萧青梧急忙说道:“人我先带回府,总不能让他死在大街上,明天我会派人将我的证词送至长安县衙。”

“如此甚好,有劳萧大夫。”队正拱手,随即对身后手下示意,两名武侯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王掌柜身侧,众人很快押送着他离开现场。

围观的人群见事情暂时了结,也开始慢慢散去,但仍有不少目光好奇地留在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转身,看向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少年,提高了声音:“哪位街坊邻居好心,帮把手,把他抬到我府上去?就在前头永嘉坊。”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材高大、衣着体面的中年汉子立刻挤了出来:“我来!萧大夫,我力气大,手稳!”

萧青梧连忙叮嘱他:“有劳了,千万要小心,他内里伤得太重,不能颠簸晃动,要平着抬,动作尽量轻缓。”

“萧大夫放心,我省得!”男人应了一声,蹲下身,极其小心地将少年揽起,另一只手托住腿弯,动作全程都很稳当,几乎没有什么晃动。

旁边又有两个热心人主动上前帮忙扶着。

萧青梧对三人道过谢,牵过自己的马,引着他们朝自家宅邸走去。

回到宅邸,陈安见萧青梧带回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少年,身后还跟着三个陌生男子,脸上难掩惊讶,但他很快收敛神色,立刻上前帮忙。

“娘子,这是……”他看了一眼少年惨白的脸色和微弱起伏的胸口,皱眉问道,“可要去请郎中?”

萧青梧摇了摇头:“不必了,先把人安置到客房,找身干净柔软的旧衣给他换上,再拿床厚实些的被褥。他伤得太重,神医来都没用了。”

陈安闻言,神情立刻凝重了几分,随即点头应下,引着那抱着少年的高大汉子快步朝客房走去,萧青梧和另外两人也跟在后面。

客房很快收拾出来,少年被小心地安置在铺着厚褥的床榻上。

他始终昏迷着,身体不时因剧烈的痛苦而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呼吸又急又浅,脸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一路抱着他的男人此刻站在床边,看着少年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肺腑破裂的人,若是没当场咽气,往往就要这般煎熬上数个时辰……气若游丝,痛苦不堪,直到最后一点生机耗尽。看这情形,怕是拖不过今晚了。”

萧青梧走到床边,俯身轻声唤道:“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毫无反应,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痛苦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萧青梧直起身,看向说话那人,见他神色沉静,言语间似乎对这类伤势有些了解,便问道:“那我们现在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减轻些痛苦?”

男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感慨,又似有无奈。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透着一股看惯生死的平静:“萧大夫仁心,能为他收尸,让他死后不至于曝尸街头,草席一卷了事,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造化了。至于减轻痛苦……寻常汤药恐怕难以下咽,即便灌下去,也未必顶用。眼下,也只有等着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不忍再看着年轻的生命在挣扎中一点点消逝,那景象太具象,也太沉重了,她实在不想面对。

“我们出去吧,让他自己休息。”她转身对陈安吩咐,“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热汤热食,给这三位帮忙的壮士端上来,再沏壶好茶。三位一路辛苦,随我一起到前厅喝口茶吧。”

那三人显然对能与这位名动长安的女官多说上几句话颇感兴趣,立刻拱手应下。

客房里只剩下少年一人,微弱的呻吟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渐渐微弱下去。

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厨房仍旧动作麻利地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几碗热腾腾的肉羹汤面,并一壶香气四溢的热茶。

萧青梧没什么胃口,只给自己沏了杯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自从薛铣死了以后,某从表面上看,长安城里公然虐杀奴婢的事情确实少了下去。至少,像今天这般在坊市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往死里打的蠢事,罕有听闻了。

那些高门大户、豪商巨贾,即便要处置自家的奴婢,也多会关起门来,做得隐秘些,或是寻个更“合法”的名头。

她当然不会蠢到以为死一个纨绔子弟,就能震慑住所有人,让这延续了千百年的痼疾一朝根除。

一个没什么权势的商贾,尚且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活活打死,那些真正手握权柄、家中奴婢成群的贵人们呢?

其实更可能的是,薛铣的死,只是让一些人学会了做事要“体面”,却未必让他们学会了把人当人。

萧青梧想到这里,便觉得情绪低落,但又对这一切没办法,只是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旁边那三人见她脸色不佳,神情沉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那位一路抱着少年回来的男人,原本正低头喝着热汤,此刻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朝着萧青梧这边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地开口。

“萧大夫,方才事急从权,未及细禀。在下郭子仪,华州郑县人氏,日前轮值期满,自陇右归京叙职,暂寓左卫军中。不想今日休沐外出,竟有缘得见萧大夫为民仗义执言,实在令郭某感佩。”

萧青梧原本正心绪低沉地想着那些沉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郭子仪”三个字清晰入耳。

“噗——咳、咳咳!”

她一口刚抿进嘴里的热茶瞬间呛进了嗓子眼,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迅速涨红,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没拿稳。

她连忙放下杯子,用手捂着嘴,咳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抬起头时,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果然是名流遍地走传奇多如狗的长安啊,她随口一喊,竟喊来了郭子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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