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落定(5/7)(2/2)
其中几人互相交换了眼色,皆未作声。谁都知道火药如今是天子心头最要紧的东西,是镇国神器,是威慑边镇的底牌,动什么不好,偏要动它?
李隆基果然皱起了眉,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此事绝对不行。”
他冷冷看着萧青梧:“火药何等重要,岂能说缓就缓?工坊才立起来几年,你便要朕自扫威风,若叫各镇看在眼里,还当朝廷露了怯。”
萧青梧心中叹气,脸上却只能不露声色地继续说下去:“陛下息怒,臣并非要废弃火药,只是想请陛下听臣把两件事说清楚。”
李隆基没说话,只是沉着脸看她。
萧青梧便说:“工坊这些年日夜赶制,库中的存量早已不是小数目,可此物不宜久放,尤其怕潮。若一味赶工,堆在库里用不出去,碰上连月阴雨,反倒白白糟蹋了。与其放坏,不如暂缓一下进度,把省下来的钱粮用到更要紧的地方去。”
李隆基仍是冷着脸不作声,但也没再出言打断。旁边几个官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几分认同,只是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劝谏。
自打禁苑的工坊建起来,账上的钱就没轻松过,每月光是物料采买,再加上隔三差五的试爆耗损,粗粗一算,比养一支禁军还要吓人,说它是吞金兽真是毫不夸张。
萧青梧继续说:“再者,说句不客气的话,臣哪天若是调任外地,这个工坊不出半年就得关门大吉。那些匠人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虽然能按照步骤做得一丝不差,可对于其中原理却一概不知,里面的材料换一种、环境一变,他们就不知该怎么办了。与其继续满负荷产药,不如借这个空档,重新挑些机灵聪慧又通些数算的进来学,这样日后哪怕离了臣,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李隆基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仍带着迟疑:“你倒是把什么话都说尽了……可火药乃军国重器,骤然减了,朕心里不踏实。这事朕还要再想想,你先回去,其余的事照旧办。”
萧青梧还想说什么,高力士已经极轻地朝她摇了摇头。
她也不好再争,低头应下:“臣遵命。”
接着李隆基又交代了几句备灾的事,尤其厉声强调了句,若有人敢借机囤粮抬价,或向亲族通风报信,暗中牟利,他必要让其三族之内都不得安宁。
殿中诸人心中凛然,忙齐声应下,皆道不敢。
萧青梧也低头领命,随着人群一通缓缓散出。
出了延英殿,日头照得殿前石阶明晃晃一片。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还未到巳时。
一桩大事暂时有了眉目,可她心里却莫名地并不如何轻松。
她站在阶上往远处眺望,宫墙重重叠叠,飞檐如鸟喙般指向天际。风从廊下穿过,送来飘满长安城的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萧青梧却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怅惘,她近来似乎总是容易情绪低落,但她暂时还没搞懂会这样的原因。
正出神间,忽见前方张九龄停住脚步,回头朝她望来,笑着唤了一声:“萧大夫。”
萧青梧连忙快步上前见礼:“张相。”
张九龄温声说道:“不知萧大夫眼下可有空?方才你说的那几桩,老夫想再仔细问问,若是方便,不妨随我去政事堂一叙?”
萧青梧当即点头:“正好,我也有不少事想请教张相。”
张九龄颔首,与她并肩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侧头笑道:“说起来,你方才说的那火炕,倒是让我好奇得很。人睡在上头,下头烧着火,时日久了,那人不烤熟了?”
萧青梧被这话逗得笑出声来:“张相多虑了,烤不熟的,等炕烧起来,热气慢慢透上来,人睡在上头只会觉着暖烘烘的。再说也不是一直猛火烧,有些温度就够了。”
其实昨天刚从9527那里得知这个充满原始韵味的东西时,她的反应可以说跟张九龄一模一样,要不是看了动画演示,确信了它的安全,她估计也很难相信,这么古老又原始的东西,竟真的在保暖方面有奇效。
张九龄听得新奇:“照你这么说,还能睡得更安稳些?”
同样要去政事堂的裴耀卿听了,忍不住笑道:“张相公是韶州人,对北边这些取暖的物事不熟悉也正常。那火炕在幽并一带早有流传,冬日苦寒,寻常炭盆顶不了事,睡在炕上却能暖和一整夜。我当年奉使河北时,便在主簿家中睡过两晚,确是好东西。”
他旁边一位来自北方的官员也接口道:“正是,下官少年时随长辈游历过太原府,那地方家家户户都有炕,傍晚添上一把柴,便能热到天明,天大寒的时候躺在炕上都不用下地。”
张九龄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如此看来,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只当是萧大夫又琢磨出的海外奇物,不想原是北地旧法。”
萧青梧哈哈笑着说:“我哪能什么都会啊,这也是从前听人说起,便想着长安这边是不是也能试着推行一下?这样哪怕没有雪灾,天冷时睡着也舒服些。”
裴耀卿颔首:“这话在理,若真能把火炕在各州推起来,也算是一桩仁政了,何况并不费什么钱粮。”
张九龄笑道:“既如此,倒更要好好议一议了。”
水灾发生在二十九年的秋季,如今是二十七年的夏,还有整整两年半的时间去筹备。
乍一听时间似乎很充裕,但考虑到当下信息传播的缓慢,物资调配的艰难,再加上各地衙门办事拖沓,真正能用来修堤囤粮的时间,其实非常紧张。
更不必说钱粮、人力、天时,哪一样都未必赶得上。
而且这其中还有个配不配合的问题,比如说老生常谈屡见不鲜的贪腐,即便是发了话要修桥筑堤,但拨下去的钱,最后能落到实处的能剩下一半都得夸一声清廉。
再加上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胡乱应付、材料以次充好、或者干脆随便翻翻旧土充充样子,等等等等……
更麻烦的是,朝廷如今处处都在用钱,真到了要下拨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钱。
主位上的张九龄正提笔写着什么,偶一抬头,见她盯着面前的文书出神,便放下笔温声问道:“萧大夫可是又想到什么了?”
萧青梧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就凭我一个梦,便如此大动干戈……”
张九龄重新拿起笔,不紧不慢地蘸了蘸墨:“仙人都传你雷火之术了,再托个梦示警,又有什么稀奇?换了旁人,我自是不信的,可若说萧大夫有此奇遇,老夫倒觉得合情合理。”
不久前被加封同平章事,正式拜相的户部尚书裴宽,算是政事堂的新面孔,此刻正位于末席,听见萧青梧这话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正是如此,旁人做这个梦,我只当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萧大夫的梦,那便不能等闲视之了。”
萧青梧也跟着开起玩笑:“那我往后还是少做梦为好,不然每梦一回,六部就要跟着忙一场,要是哪天不应验了,陛下肯定第一个收拾我。”
不远处的裴耀卿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笑道:“你若梦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便是再来十场梦,我们也甘愿跟着忙。”
萧青梧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福至心灵,轻轻击掌:“这莫非就是前人所说的,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外头草木茂盛,里头诸公勤政,倒是应了这句诗了。”
裴耀卿抬眼朝她看来,脸上多了几分揶揄:“萧大夫近来诗书方面精进不少,竟也能出口成章了。”
萧青梧咳嗽一声:“裴相谬赞了,我不过恰好记得这么几句,再多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