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醉里惯看长安月(2/2)
骂完了球员骂场地,骂完了场地骂天气,最后连球本身也没放过,说那球缝得不够圆,踢起来方向飘忽,谁踢谁倒霉。
到了李白府上,二人脸色才终于缓了下来。
李白把扇子往案上一扔,整个人歪在凭几上,又从一旁某个暗格处拿出样东西扔给杜甫。
“把你鞋袜都除了。”李白得意地笑着,“这可是仙药,用了之后保管你恢复如初。”
杜甫听得眼睛发亮:“莫非这是萧娘子所赠?”
“自然。”
于是杜甫利落地解下那一层层缠绕的布条,他握着那掌心大小材质奇特的小瓶子,正不知该如何使用,李白就起身从他手中接过,喷口对准脚踝处肿起的地方轻轻喷了两下。
随即,肿胀了数天的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了下去。
杜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大张,半晌没发出声音。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先前那种一抽一抽的钝痛竟已消退大半,只剩下一点极轻微的酸胀感,像是睡了一觉之后残留的懒意。
“这、这也太快了!”他难以置信地惊呼道。
李白见他好了大半,便很吝啬地把那小瓶又放回暗格里,接着重新坐了回去:“可惜这东西就只有这么一小罐,用上个七八次就没了,可得省着点。”
杜甫盯着那暗格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语气里满是羡慕:“萧娘子可还给了你什么别的好东西?”
李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放回去,才做出一副“也没什么好说的”的模样。
“自然还有。”
说着他起身走到柜边,从最里头摸出个银白色的罐子,旋开盖子,倒出一粒在掌心,递到杜甫面前。
杜甫凑过去看,那药丸扁平光滑,通体泛着淡淡的黄,遂问道:“这又是什么?”
李白咳嗽了一声:“仙丹。”
“仙丹?!”杜甫眼睛暴亮,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
李白把药丸放回罐中,旋紧盖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青梧说了,这东西可比我往日炼的那些丹药好得多,让我每日吃一粒,再不要碰那些金石之药。”
杜甫急忙追问:“那你吃了这些时日,感觉如何?可有用处?”
李白闻言,脸上的得意微微僵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拧着眉头认真想了一会儿。
要说有用吧?也察觉不出来什么比较明显的,熬了夜第二天依旧发虚,宿醉后依旧会头疼。
要说没用吧?他最近确实感觉身体稍微轻快了些,从前睡一觉起来,总觉得身上乏得很,要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这阵子倒是不太有这种感觉了。
但是这也不一定就是丹药的功劳,说不定是他勤加锻炼饮食有节呢?
但李白肯定不会这么直接说的。
他含糊地清了清嗓子,把罐子往柜子里一塞,摆出一副“此中玄妙不足与外人道”的神情:“这个嘛,积少成多,不在一时。仙家之物,岂能跟寻常丹药一样吃下去就立竿见影?那也太俗了。”
杜甫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萧娘子连方才那种喷两下就能消肿的神药都拿得出来,再给瓶仙丹有什么稀奇的?于是连连点头,满脸信服。
李白见他信了,心里暗暗松口气,面上越发端得住,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子美你还年轻,底子好,用不着吃这个。这药性偏温补,年轻人吃了反倒容易上火。”
杜甫听了倒也不争辩,只是一脸艳羡地盯着那柜子的方向开口:“如此贵重之物,又是萧娘子赠的,太白兄当然得留着自己享用,只是弟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白大方地点了点头:“你说。”
杜甫满眼放光:“不知能否请出仙丹,让我当面参拜参拜呢?仙家宝物,即便与我无缘,沾沾仙气也是好的。”
李白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然后把罐子重新取了出来,放在案上,正正经经地摆好。
两人对着那罐复合维生素片,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送走杜甫后,李白来到书房,铺了纸,提笔开始写信。
信是萧青梧让他写的,她送来的信上说,若是有任何为难或烦闷之处,都可以写信告诉她,权当排解。她虽不能立刻收到,但万一过两年再回来,通过他的书信,便能对长安城内发生过的事一览无余了。
“青梧吾徒:
别来月余,长安已入秋矣。不知尔处四时如何,亦有木叶萧萧、霜风渐起之候否?
陛下近日颇安,不复如前时之迫切。上月问及汝者,不过一二语,便自移向他事。
九月幸骊山,归而精神顿健,朝会上呵斥户部盐铁账目不清,声色俱厉,然终未再提长生二字。汝可安心行路,勿以为念。
孟襄阳有书至,言其居襄阳城日观江雾,夜听棹歌,饮酒自适,颇得山林之趣。吾观其字迹,似比在长安时更见精神,想是真个快活了。
闻汝远游,朝中诸公叹息至今,皆云少一趣人。
吾近况碌碌,无他可述。唯东市新出一酒,云自西域来,味颇奇异,因思汝昔年所酿菊花酒,不觉怅然。
长安诸事皆安,勿念。
秋深露重,善自珍摄。
太白手书
九月二十三。”
……
十月,北境传来消息,突厥首领被杀,部众拥立了新的首领,但紧接着就被陈兵朔方的王忠嗣击败。
消息传回长安时,朝野上下各个喜气洋洋。虽说突厥这些年早已不复当年之盛,可到底是悬在北境的一根心头刺,如今这根刺眼看着就要拔掉了,谁听了不痛快。
李白参与了几场以此为名的庆贺宴,散场回家,趁着酒兴铺纸提笔,给萧青梧写信。
“青梧吾徒:
许久未通音讯,长安已换新寒。不知尔行至何处,衣裳可够,道路可安?
近日北境有捷报至,突厥内乱,旧主见杀,部众新立一人,未及站稳,便被王忠嗣击溃,斩获甚众。消息传来,满朝皆喜,连日赐宴,吾亦数与其间。酒酣之际,众人争言边功,意气甚壮。
汝所制火药,此番又建奇功。闻王忠嗣以震天雷夜袭其营,火光烛天,声如崩雷,虏众惊溃,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计,周边诸国无不闻风丧胆。有边将奏报,近来塞外诸部约束部众,不敢近边牧马,唯恐朝廷震怒。往昔何曾见其如此驯顺?皆拜汝所赐也。
吾近来遵汝所嘱,日服丹药一粒,未尝间断。入秋以来,亦觉体气稍健。昔年秋深必咳旬日,今岁竟未发作。夜坐读书,烛下良久,亦不甚倦。此物之效,似于不觉间。至若汝所教导引之法,实为劳顿,吾试数日便辍,不堪其累。然家中二小,为汝师母督促,晨起必练,汝师母自身更无一日间断,今观其气色,较昔年为胜颇多矣。吾虽惫懒,观其习练,亦觉欣然。
长安诸事如常,勿念。天寒,善自珍重。
太白手书
十月十九。”
……
天宝二年,李隆基欲将道教四部经典置于崇玄馆,改馆为道家讲经教学之所,设大学士一人,连崇玄之名也不必改。
朝堂上反对声一片,吵了数日,李隆基最终让步,暂且作罢。
“青梧吾徒:
许久未寄书,非是忘了你,实是近来朝中之事,令人气闷,提笔便不知从何说起。
前些日子,陛下忽发一议,欲将道家四部经典尽数纳入崇玄馆,改馆为讲经之所,另设大学士一人总领其事。此言一出,朝堂哗然。张相、裴相相继谏阻,言崇玄馆本为数算格物而设,一旦改为道经讲习之地,便与你当初创馆本意全不相干。朝中吵了数日,陛下虽不悦,终也只得暂罢。
吾闻此事,心中实在不平。崇玄馆是你一手草创,教材是你一字一句抄录,诸多学子更是你亲手教导。如今人未走远,便有人惦记着改弦更张,岂非人走茶凉?陛下平日待你何等信重,此事上却半句也不曾替你留个余地,想来当真令人寒心。
周文约、韩振金尚在馆中,日日领着几个新人研习数算,未曾懈怠。我见他们如此,稍觉欣慰,然每念及此事,终是意难平。
长安近日无恙,勿念。
太白手书
三月既望。”
……
天宝三年,贺知章上表请辞,言年老体衰,愿归乡里为道士,将宅邸捐为道观。
饯行那日,去的人极多,车马自坡下排到坡上,酒盏传了不知多少轮。李白挤在人群中敬了好几盏,散去时天已昏黄。
“青梧吾徒:
贺监致仕归乡矣。
百官赋诗饯行,极一时之盛,吾观贺监神色,喜中亦有怅然。长安数十载,一朝别去,岂能无感。
别前一日,吾与贺监对坐小饮,说起许多旧事。言及汝昔年与陛下置气,不知因了何事,竟连官舍都弃了不住,出了宫门又无处可去,最后寻到贺监门上,在他那里小住了数日。贺监说起此事,犹自摇头失笑,道汝当时满脸不服,偏又无处可去,只得老老实实住下。吾问其缘由,贺监笑而不答,只说日后见汝,自当问个明白。
明微小娘子随贺监同行,吾观她颜色甚好,行礼举止也颇得体,一路上照看贺监起居,事事周全。她如今正是待嫁之年,贺监回乡之后,必定会为她寻一个稳妥人家。汝若知此,想也可安心了。
贺监一去,长安城中又少一个故人。近来吾常觉人事代谢,如四季之替,来去不由人。然每思及此,又觉徒增伤感,不如且尽杯中酒。
春寒料峭,汝行路时当留意冷暖。
太白手书
三月廿七。”
……
“青梧吾徒:
贺监已逝。
去岁长乐坡饯别,吾尚记其登车时回首一笑,向众人拱手作别。彼时只道是寻常一别,孰料那一面,竟成永诀。
讣告前日方至,言贺监归乡后,日日与乡邻饮酒赋诗,兴致不减,某日醉后忽觉困倦,睡下便再未醒来。人皆谓此乃高寿善终,不必过悲。然吾今晨路过其旧宅,见门上已换新主,忽觉胸中堵塞,不能出一言。
长安近来人事凋零,旧日面孔一日少似一日。张相、裴相也日见衰老,朝中新人辈出,吾多半不识。酒肆里一坐,左右皆是生面孔。
每见故人日老,吾便不禁思及汝。汝今在何方,是否仍是当初那副模样?我等皆已渐次衰老,独汝容颜不改,不知是福是憾。
长安春日依旧,花开依旧,唯少几个旧人。
不多写了,酒已冷,吾自饮去。
太白手书
四月十二。”
……
……
“青梧吾徒:
今晨揽镜,忽见白发斑斑,不觉一怔。吾竟已老至如斯?分明记得昨日还是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少年,转眼便鬓如霜雪。
然吾心犹未老也,朝堂之上,吾尚能立二十年,与诸公论诗赋、议政事,何尝逊于少壮?汝勿以吾为衰翁也。
汝临行之际,曾言或当复返。此言至今萦绕吾耳。自汝一别长安,今已整整十年矣。吾所寄书,初时尚记其数,后亦不复计,唯积于匣中,时时翻看,恍如与汝对谈。
儿女近日议亲,媒人往来颇频。长吾与内子相看数家,皆未能如意。或嫌其门第太盛,恐女儿受屈。或嫌其子弟庸碌,恐误终身。
汝在远方,不知何日能归。若归时儿女已嫁娶,不知汝尚能识得否。
春寒,善自珍重。
太白手书
二月十九。”
信写罢,李白搁笔,将纸晾了晾,折好放入匣中。
写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习惯,早年是记着萧青梧的叮嘱,后来慢慢成了某种排泄情绪的渠道,所有的不如意一旦写在纸上,人仿佛也松快了几分。至于这信能不能送到,她何时能读到,倒不那么要紧了。
长安的人事换了又一轮。
张九龄致仕了,裴耀卿也离了中枢,王维在辋川置了别业,半官半隐,孟浩然也离世了。
王昌龄外放离京,只剩杜甫跟他还留在长安,当着不大不小的官,空自蹉跎。
……
天宝十二载,春。
李白从长安动身,往山阴去。
贺知章葬在那里,转眼已近十年,他始终没能亲往一祭。这回算是下了决心,带上一个随从,轻车简从,一路向东。
一路车马慢行,沿途风景与十年前送贺监归乡时并无二致,只是道上行人多了些,田里劳作的农夫也多些,处处透着一股太平年景的安稳。
李白靠在车壁上,隔着帘子看出去,偶尔出一会神,也不与人说话。
夜里李白做了个梦,醒来时却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记得那种刹那的欢愉过后,无尽的空虚与茫然。
他没有急着起身,依旧靠在床榻上,伸手推开窗,风从窗外瞬间涌进来。
随从进来服侍他洗漱时,正看见他怔怔望着远处,顺着视线看过去,只看到驿墙外几株杨柳在晨风里轻轻拂动,旁的什么也没有。
到了贺家旧宅,门前已换了匾额,宅中人丁兴旺,小辈们一个个从门里探头探脑地看。
待报上名号,说是李青莲来访,满院顿时热闹起来,老老小小都涌出来见礼,纷纷说久仰大名,祖父在世时常常提起。
李白被迎入堂中,不多时酒席已开,众人饮酒闲话,谁家的儿子中了举,谁家的女儿嫁了人,说到日头偏西,宾主尽欢。
席间李白问起赵明微。
有人答,明微早嫁了,就在邻县,过得还不错,前些日子还带儿女回来小住过几日。
午后,他独自去贺知章墓前,随从远远候在山下,不敢近前。
李白提着酒壶,在碑前坐下,一边喝一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说长安的人事,说壮志难酬,说这些年认识的新人,说曾经的快乐时光,说他偶尔都想不起故人们的模样。
一直说到日头西斜。
山色渐暗,晚风拂面,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倏忽又散在松涛里。
李白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夕阳,神色淡淡,也不再有话。
他慢慢站起来,袖袍被风翻卷着,步子偶尔有些不稳,走了一段又开始长啸而歌,歌罢又笑。
醉里惯看长安月,洛水春风去日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