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见了(2/2)
“她爸爸在当地算士绅,迂腐好面子,宁愿舍了这个女儿去魔窟,也要维护自家的信誉,妈妈偏心两个小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呢,这个阿姨后来逃走了吗?”
舒向芫点点头,“逃走了,参加革命去了,现在在京市呢,好些年没联系了。哎,我们解放才二十来年,还有很多陋习没有改掉,遇到这种事,能帮一把是一把,不说了,我去蒸馒头。”
李南书想,不仅是二十多年的现在,就是三十年、四十年以后的未来,这种事也不少,社会要发展到何种程度,女性的天空才不会那么低矮,羽翼才不会那么稀薄呢?
她不清楚,但是她想,她们的一次援手,一个帮助,或许就可以切实地让一个女性逃离厄运。
如果这六十块钱,可以改变一个女性的命运,这是多么值得的啊!
想到这里,李南书瞬间又有了干劲,找了一个小荷包出来,缝了一个挂绳,塞了二十块钱进去,又找了两个手心大的小包。
另撕了了三张小纸条,把家里的地址写了上去。
三点多,李南书就从家里出发,五点二十左右,从石岩市的火车就到了站,穿着一身灰色衬衫、黑色裤子的罗湘萍出现在了站台上。
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包裹,想来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带两身换洗衣服,此时正瞪大着眼睛,一脸慌张地四处张望。
李南书朝她挥了挥手,跑到她跟前道:“你是罗湘萍同志吧?”
罗湘萍点点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嫂子家的妹妹?”
“是,我叫李南书,我大姐今天去和贺俊平办离婚手续了,就我来了,吃饭了吗?去京市的车票是不是还没买?”
罗湘萍摇头,脸上却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的。
李南书把妈妈蒸的一网兜馒头和一饭盒酱瓜递了过去,“走,我们先去候车室,你先垫一点,我去给你买车票。”
罗湘萍是半夜逃走的,走了四十公里才到县里,身上就十块钱,打了一个电话,买了一张车票后,就一分钱都不敢花了,也就在火车上用手接了一点水喝,早饿得头晕眼花的,
此时,完全听李南书的指挥。
半个小时后,罗湘萍吃了一个馒头,稍微休息了会,才缓了过来。
李南书已经买好了车票,又带她去车站卫生间,让她把钱贴身放好,最后才道:“湘萍,我们家里商量了下,你要是找不到妈妈,就回来找我们,地址我写在小荷包里了,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
罗湘萍眼睛红红的,轻声道了谢。
李南书摇头,“没事,坐车的时候小心点,遇到害怕的事,就找乘务员帮忙。”
罗湘萍点头。
下午七点,李南书把她送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车,轻声道:“祝你一路顺风!”
罗湘萍找到了座位以后,靠着车窗,一个劲地和她挥手,泪眼婆娑的。
到现在,她才真的相信,自己从家里逃了出来。想到临走前,妈妈和她说的话,心里还是一阵止不住的惊恐。
昨儿下午,妈妈望着她,低声说:“湘萍,你想通最好,你大姨家条件不差,你就是回到亲妈那里,大概也就找个这样的婆家了。”
她试探着问道:“妈,我要是想不通呢?”
“你要是想不通,妈妈就把你嫁在家门口,姜家那个儿子是一早就看上你的,只不过妈妈心疼你,舍不得把你嫁过去。”
她心里惊的不得了,还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妈,你说的是姜海军?他可是大队里最好吃懒做的,又爱说大话,你先前不还说他埋汰吗?”
妈妈眼睛沉沉地看着她,“不怕,你亲妈会贴补你的。湘萍,我养了你十九年,绝对不会就这么把你让给那家。”
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妈妈为了把她绑在身边,宁愿毁了她?
夜里,趁妈妈睡熟了,她胡乱地塞了两件衣服,并身上仅有的十块钱,就从家里走了,临走之前,还拿了亲妈寄来的信。
等到了县城里,她就给李南熹打了电话,那边说会让妹妹来车站接她,给她路费,她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
现在,她真的踏上了去京市的火车。
李南书这边,从车站出来,天空已经麻麻黑了,晚风吹拂在脸上,她心里似乎也跟着轻松了好些,默默念着:“希望湘萍一路顺利。”
坐了两趟公交,才到了柳叶巷子,大姐已经回来了,脸上喜气洋洋的,李南书忍不住问道:“大姐,今天顺利吗?”
李南枝点头,先问了湘萍的事,知道妹妹把她送上了去京市的火车,也跟着松了口气,拿起离婚书给妹妹看,“昕昕也给我了,贺俊平分了我两百块钱。”
李南书忙接过来,见备注栏写了“独女贺越昕归李南枝抚养,贺俊平一次性补偿两百块钱。”
和姐姐道:“太好了,主要是昕昕的抚养权,我都怕贺俊平不松口。”
李南枝摇头,“他不得不松口,他爸妈现在都躺在床上,哪有人手看孩子?”贺俊平虽然懦弱、自私,对孩子倒还行,不至于强抢回去让孩子受苦。
当着孩子的面,李南书没有再说,等私下里,颇有些解气地和二姐道:“贺俊平回家以后,他爸妈怕是觉得天都塌了。”
李南熹笑道:“可不是嘛,好拿捏的儿媳妇忽然就没了,苦活累活谁干呢?哈哈~”笑着,笑着,李南熹忽然就愣住了,隔了一会儿轻声道:“南书,我觉得你回来以后,咱们家顺多了,哪样事都称心如意。”
自从爸爸下放,一家人都愁眉苦脸的,现在却颇有一种拨开云雾见明日的感觉。
李南书笑道:“这是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断金。”
李南熹想了下,应该是南书更勇敢、更果断一些,敢于破釜沉舟,敢于撕破虚假的伪装,不然大姐的事情,不会是现在的处理方式,怕也得不到现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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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家这边,确实天都塌了。
上午的时候,贺桂萍和妈妈软磨硬泡,说自己一个出嫁女在娘家待这么久,有多为难,又说了好多好听话,到底磨得季嘉南松了口,让她回家去了。
到了中午,老俩口肚子饿得呱呱叫,还不见儿子儿媳回来。
等到了下午四点,贺俊平回来的时候,床榻上已经污糟一团,气味难闻得让人要窒息,皱着眉问:“妈,桂萍呢?”
季嘉南一天都没喝上一口水,又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嘴巴都起了一层干皮,有气无力地道:“走了,到底嫁出去的女儿,也不好强求她,南枝呢?”
贺俊平红着眸子,轻声道:“妈,南枝不会回来了,我们办了离婚证。”
“什么,怎么回事?她是不是看我和你爸躺在床上,故意拿乔?她这回要是不回来,以后休想再进我贺家的门……”
贺俊平有些无奈地道:“妈,你别说了,南枝真的和我离婚了,她不会回来的了。”
季嘉南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真的……她怎么敢……”
贺柏文先就急了,“哎呀,怎么不能再等一等呢?我和你妈怎么办呢?桂萍打小就偷奸耍滑的,这回我是看出来了,不能指望她,你工作又忙。”
贺俊平道:“先把袁姐找回来吧,我晚上去一趟。”
当下一家三口,也没话可说,贺俊平托隔壁婶子来给妈妈换洗了一下,那婶子走的时候,脸色沉得很,估计是不会来第二回了。
贺俊平把爸爸背到了澡房里,贺柏文趁机对儿子道:“俊平,家里还是离不了南枝,你想想法子,把人哄回来,以后别听你妈挑唆了。”
贺俊平闷声地道:“爸,南枝不会回头的,她今天闹到我领导跟前去了,是铁了心要离婚。”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南枝向来是好脾气的,先前你妈那么对她,她都不吭声……”
贺俊平心口犹如钝剑划开,南枝今天的决绝,是他用无数次的沉默,兑换出来的。他知道妈妈过于强势,过分干预他们夫妻的生活,可是南枝很懂事,她全部忍受了下来,连诉苦都很少。
到后面,她尝试着和他诉苦的时候,他也选择了躲避,如果他听了,他能怎么办呢?妈妈是不会改的。
他想,南枝是能忍下去的。
外间,季嘉南又一声声地喊了起来,“俊平,俊平,快做饭吧,妈妈要饿死了。”
贺俊平有些苦涩地想,现在,南枝走了,换他来忍受他的母亲了。
等贺俊平抽空去郊区找袁姐,已经是夜里十点了,不想,袁姐不在家,她的丈夫听了他的来意,皱眉道:“同志,真是对不住,我爱人能力有限,在你家做不下来,已经换了一户人家了。”
“我可以加工资,麻烦你和袁姐说一说?”
男人摇了摇头,“真是对不住,我们真是做不下来。”说完,就关了门,显然是不待见他。
这一晚,贺俊平一会抱着母亲起夜,一会抱着父亲,第二天一早,脑瓜沉得都抬不起来,强打着精神去了街道办,请那边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可以住家看护病人的。
街道办很快介绍了一个大姐,“这大姐以前是乡下种地的,有的是力气,同志,你家这个情况,请她去了准没错。”
贺俊平忙把人请到了家里,略交代了几句,就去上班了。
等下班后,就见妈妈流着眼泪道:“俊平,你要是想妈妈死,你就说一声,犯不着这么折磨妈妈。”
贺俊平脑子都炸了,忙问怎么回事,听了几句才知道,这个大姐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老俩口,几点能去上厕所,几点要吃饭,不按她的作息来,就是一顿辱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的出来。
季嘉南和贺柏文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简直羞愤得要死,贺俊平听了也皱眉,和大姐商量,就听这姓邢的大姐道:“那这怎么办?我一个人照顾两个人,还要做饭、洗衣服、洗被褥,小贺,你这可就花的一份钱呐!”
贺俊平没办法,又去请了一个帮工过来,乱糟糟的闹了好些天,上班都静不下心来,心里不只一次后悔,为什么要让母亲欺负南枝?
为什么在南枝和他沟通的时候,他选择视而不见?然而,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他连南枝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又想,要是当时妈妈不往湘萍身上乱打主意,有湘萍这个表妹帮衬着,就是看着保姆别乱来,家里也会好不少。
他刚想到湘萍,第二天他亲姨就跑上门来,着急忙慌地说:“湘萍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女性的天空是低矮的,羽翼是稀薄的,这句话出自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