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心事09(2/2)
虽然江轸没有做出具体的事情惹怒她。
倪青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爽。
可能看不惯他轻描淡写、又装傻充愣地把她深处的心事戳破,这让人惶恐又羞臊。
演出结束后,各自回到班级,时候已经不早了,顾灵灵有专车接送,出了礼堂就被车子接走了。
因为今天是周五,简书颐和江轸都不用上课,倪青葵又可以和他们一起打道回府。
江轸脱了演出服,身上就只剩一件白衬衫了,西裤也是他自己的,在明亮的室外才看出,这裤子面料与垂坠感很好,衬得他两条腿又长又直。虽然倪青葵很想多加欣赏,但少女羞涩心迹与冷战的任务让她不得不收回视线。
倪青葵的小提琴琴盒被江轸背在身上。
他就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只是最普通的白色都能被穿出T台模特的味道,倪青葵不跟他说话,他就静静跟在后面,一语不发,修长双腿迈得不疾不徐。
但是倪青葵的注意力放在后脑勺好一会儿,她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江轸不会走丢的。
连个校服也不穿,在校园里就这样明晃晃地卖弄姿色。
真骚啊。
她一边心猿意马东想西想,一边在脑子里不断重复着“骚货”二字,对他进行精神攻击法。
可能是看到他在春风里松斜的领口,可能是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可能光是看到他这张不爱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外焦里嫩的面瘫脸,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然,除了生气,更深处的情绪,还有因为害羞而导致的迫切逃离的意图。
倪青葵抽出嘲讽江轸的思绪,对她挎着胳膊的简书颐说句:“你今天演得很好啊,要不要做演员?”
“志不在此,”简书颐好像也在想着什么心思,冷不防地说了句,“陈嘉懿吗?”
“嗯?”倪青葵一愣。
“那天对你有意见的人。”
她惊讶,小声:“你看出来了?”
简书颐说:“她今天没来现场,我回班的时候她才从教室出来,估计一直在做题。”
倪青葵静了会儿,点点头,又道:“平心而论,她的剧本创作能力很强,才华被淹没,确实让人痛惜。”
但她想得乐观,对简书颐说:“不过我们才高一,以后机会还很多,是金子总会发光,对吧?”
简书颐淡淡:“也许吧。”
没有得到笃定的回答,倪青葵心中为了宽慰自己而使劲提起来的那口气,还是又松懈了下去。
她是乐观,输赢不惧,但她没有替别人乐观的权利。
倪青葵问她:“我有没有做错什么?”
简书颐:“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她对我不光这个事有意见——不过也算不上意见,也算不上敌意,我总觉得她有点过度关注我了,而且好像也有点排斥我,排斥我为什么还要关注我?”
倪青葵回想着,跟好朋友坦白。
“比如有一次体育课,你不在,我们做仰卧起坐,陈嘉懿就站在旁边,我让她帮我压一下腿,她当时的表情很奇怪,很复杂,我有时候觉得她的视线总是在追随我,观察我,但我真的跟她说话了,她第一反应是躲避,或者说犹豫?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帮我压腿,但是小宁宁过来了,我就没找她了。她什么也没说,就只好走开了。”
倪青葵讲完,问简书颐:“她讨厌我吗?”
简书颐看着倪青葵,很久没有出声。
面前的少女明亮皎洁,连眼睛都是极为清澈的淡色,不论容貌或是品性,倪青葵坦荡得就像盛夏的高温日子里,最炙热的中午日光投在水泥地上的那一抹滚烫亮色。
于自己,她坦荡明媚,对他人,她耀眼灼目。
她几乎从小顺风顺水,自然不会知道,有一种人生,从不在盛夏艳阳中,而是无时无刻不灌满了雨水。
今天下午,一起填那张助学金申请表的时候,简书颐问了她的同桌好奇很久的一件事:“你最近总找他请教什么?”
“谁?”叶星蒲顿了顿,“副班长吗?”
“嗯。”
“英语老师说我口语太差了,需要多练,我读课文,让他帮我纠正发音。”
简书颐错愕皱眉,心都凉了一节,“你为什么找他?”
她的重音在“他”这个字上面。
她很想说,我的口语也不错,我还参加过比赛,我还拿了第一名。
你为什么不找我呢?
口语不考试,如果不主动报名比赛,没有比拼的机会,没有数据的高低,非常主观的东西,就排不出个一二三四。
直到自己的同桌都舍近求远,她在被动的局面里,当头迎来一个落于人后的事实。
叶星蒲说:“他讲英语很好听,你没发现吗?”
“就那样吧。”她重新低下头去,不愿意承认,“我看平时有的单词也瞎读。”
“瞎读?没有吧,他读得都很标准。”叶星蒲说,“起码比普通学生还是厉害很多的,他说他的口语老师是英国人,二年级就开始教他了。”
“……”
简书颐闻言,笔在纸上压出很重的点。
她当然听出他的口语出类拔萃,她偷偷模仿他的发音,修正她的问题,比如L音的正确发音方式,比如连读的技巧,她在口语比赛的时候百般担心会不会遇到这个劲敌,结果发现假想敌根本懒得报名。
她讨厌吹灰不费还不加珍惜的做派,到底是纯粹的八字不合导致的排斥,或是更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
她难受得想发狂。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这种人?
“你很讨厌他吗?”叶星蒲看出这两人有点不对付,“他人挺好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不想听到任何夸他的话:“有那么好吗?圆滑而已。”
叶星蒲细腻地察觉到什么:“因为你平时做题时间很紧的样子,所以我不怎么敢打扰你,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教教我?其实我觉得,他比不上你。”
春风吹开她酸涩的郁结,善意的谎言也是真情。简书颐眉心松懈,为她这笨拙到放弃公正、只为真诚的安慰,她说:“好。”
她的确受困于极端隐秘的心事,浪费过一些宝贵的精力和情绪在这个人身上,她观察他,观察的结果就是非常讨厌,讨厌到并不想等他来收表格,简书颐写完表就把纸甩他桌上了。
其实更想假装不经意地甩他脸上,但是没有得逞,方立函头都没抬,手一伸便从容接住,未被伤及分毫。
纸也跟她作对。
梦到一个人未必是因为喜欢。
她和倪青葵不一样,她有很深的不甘,有不为人知的心魔。
简书颐不能逼迫同桌来请教自己,那是乞求来的赢面,不是属于她的胜利。
就像陈嘉懿不能消解倪青葵总压她一头的光环,明明很努力,却依然无济于事。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怎么会用尽了全力也没有办法呢?
为什么熬夜苦写的剧本无法得到认可,要被几个根本不懂文艺创作的人淘汰掉?
好不公平啊。
明明她也很有才华,她也有很多深邃精彩的想法,却不能够被看见。
所以她只好不断地自我苛责,最终显现出极为别扭的样子。
在喜欢和讨厌之间,还有一种更为深刻复杂的形态。
在倪青葵的愁容里,简书颐轻飘飘地留下一句真相:“她嫉妒你。”
倪青葵眨眨眼,似是愣住,又或者在思考。
简书颐已经转了身,继续平静地往前走:“但是这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太把她当回事。”
倪诺言说,有的人生来就拥有的东西,你将来也会拥有,可是,人要如何幻想着七老八十的胸襟,来消化十几岁的不甘呢?
年长者把问题的答案,藏到她漫长的成长之中。
她们要在小马过河的过程中,极慢地摸索到那块能够垫脚往前的石头。
摔倒、爬起、自省、再接着走。
即便那石头尖刻得像刀刃。
她走得很难,她踩得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