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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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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Ri在ICU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医生传来消息,Ri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脱离了生命危险,可以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进行后续的观察与治疗。

护士推着床穿过走廊,埃利奥跟在床尾,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行李袋,里面是换洗的衣物和那条Ri常盖的深蓝色毯子。

Sandro已经等在病房里了。

听见脚轮的声音,他快步走到门口。

虽然Ri身上的管子少了大半,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想碰一碰那只贴着胶布和输液管的手,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收了回来。

“照顾好他。”

埃利奥垂首,“我会的。”

Sandro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手在门框上搭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埃利奥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病床上这个被自己细心照料了二十年的少爷,从懵懂孩童到桀骜少年。

四岁的少爷骑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他吓了一跳,赶紧扶住那两条悬在他胸口的细腿。“埃利奥,快跑!快跑!”他跑起来,西装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少爷在他头顶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八岁的少爷被关进角楼,不见日月,不闻风雨,里面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潮湿的气息,他不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坐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会想什么,但是隔着厚重的铁门,他经常能听到里面传来少爷压抑的哭声。

九岁的少爷在母亲的葬礼上站得笔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小翻领,袖口有白色的扣子。他站在墓碑前,没有掉一滴眼泪,仿佛那场盛大的离别,与他无关。

十二岁的少爷第一次开枪,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整个人连连后退,可他却咬着牙,一次次瞄准,一次次扣动扳机,一站就是一天。

十三岁的少爷被先生送进地下拳馆。里面的空气混着汗臭、血腥和廉价的消毒水。少爷每天一身伤地回来,嘴角裂过,眼角肿过,肋骨也断过。可他从来不说疼,也不抱怨。

十五岁的少爷开始跟着先生,出席各种商业场合。他穿着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一群老谋深算的中年人中间,看起来像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小豹子。可他没有丝毫怯场,反而凭借着过人的聪慧和果断,在众多长辈中崭露头角。

十六岁的少爷开始涉猎家族产业,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用最冷静的态度,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危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少爷越发像他的父亲,阴狠狡诈、眦睚必报。他不再是那个会在他肩膀上撒娇、会偷偷哭泣的小孩,他变得冷漠、偏执,不愿让任何人靠近。

他手段凌厉,只要有人触犯了他的底线,他一定会加倍报复,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也也绝不手软。

可埃利奥知道,这份阴狠与冷漠的背后,藏着他无数的孤独与不安,藏着他对温暖的渴望,藏着他从未说出口的脆弱。

想到这些,埃利奥红了两天的眼眶再次酸胀起来,他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少爷,您总嫌弃我,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会游泳,连冲浪都不敢试。我答应您,只要您能醒过来,我一定去学游泳,拼尽全力学会,到时候,您带着我一块去冲浪,不管浪多大,我都跟着您,绝不拖您后腿。”

Ri的确很喜欢海,不是喜欢海的宽阔无垠和温柔宁静。

那太温柔了,温柔到让人觉得被拥抱,被包容,被原谅。

他不是那种人。

他不需要被拥抱,不需要被原谅,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他喜欢的是所有与海有关的、充满刺激与挑战的运动。

冲浪、帆板、水上摩托——越是危险,他越着迷。

尤其是冲浪,迎着比人高出几倍的汹涌海浪冲过去,稍不留神就会被巨浪卷进去。

那种濒临失控的危险,那种一松手就会粉身碎骨的临界感,需要全身心高度集中,眼睛、耳朵、大脑、四肢、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要用上,因为只有那个时候,他的心跳才会慢下来。

但他没想到,除了事,竟然还有人,也会让他平下心来。

她从海里把他拖上来的时候,似乎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被浪卷走,也没有想过他是不是坏人。

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胸口,然后趴下来,捏住他的鼻子,把嘴贴上他的嘴,往里吹气。

她的嘴唇是凉的,和海水一样的温度。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她的眼睛。

黑色的,湿漉漉的,有焦急,有害怕,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计回报的善意。

连妈妈都要抛弃他,可她却不顾自己的性命,把他救上来。

甚至还对他笑。

灿烂、耀眼,毫无保留,每一次都会让他失神。

好像被她感染了,那短短的三天,他笑的次数,比他过去二十三年加起来都要多。

可是突然,她不笑了。

她看他的眼神变得陌生、厌恶、恶心。

“我那都是骗你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爱!”

“我现在,只想离开你!”

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想离开他,所以才会奋不顾身地抓住那根绳梯,拼尽全力往上爬,哪怕身后传来枪声,哪怕他倒在血泊里,她都没有丝毫停顿,都不愿回头看他一眼。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光,终究还是嫌他黑暗,彻底弃他而去。

像他的妈妈一样。

一声笑传来。

是妈妈。

“Ri,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了吗?因为你身上流着你爸爸的血,你注定会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偏执、自私、冷血。

不会有人爱这样的你,你注定是要被抛弃的。小的时候,妈妈不要你,长大了,你爱的人也不要你,你死了,地狱都不会收你。你会成为一个孤魂,飘飘荡荡,无依无靠,永无落脚之地……”

他想追上去,想伸出手去拽她,想告诉她不是的,他不会变成爸爸那样的人,他不一样,他可以不一样。但他的脚钉在地上,像被什么东西钉穿了脚掌,钉穿了骨头,钉进了地底下。

一双柔软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捧着了他的脸。

是尽夏。

“Ri,你恨我吗?”

他不恨她,他怎么会恨她。

他恨的是那个把她推开的自己,可他张不开嘴,像有什么东西封住了他的嘴唇。

“可是我恨你!”

原本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猛地一蜷。

“嘀——嘀——嘀——”

原本规律平稳的心电图仪器,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Ri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氧气罩里也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埃利奥猛地站起来,按下床头的急救铃。

“少爷,少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医生和护士立刻快步冲进病房。

主治医生快步走到病床边,一看监护仪上的数据,立马喊道:“准备吸氧,注射镇静剂。”

埃利奥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溺水的亲人,却不会游泳。

怎么办,怎么办,要怎样才能让少爷好起来……

绵绵阴雨持续了一周。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沿着那层薄薄的水雾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流不尽的眼泪。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Ri的脸上,把那张失了血色,愈加瘦削的脸照得像一张旧照片。

那天之后,虽然监护仪上的数据没有再出现异常,心跳稳定了,血压也回升到了正常范围,但他一直没有醒。

病房门被轻叩两下后推开,泰奥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看见在床边守着的埃利奥,他整个人愣住。

“埃利奥,你、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短短一周的时间,埃利奥原本只是两鬓染霜的头发,竟大半都变得花白。

埃利奥没有接他的话,把他拉到窗边,小声问:“怎么样,见到了吗?”

泰奥点头,“放心,尽夏小姐已经安全回到中国,我观察了三天,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应该不会有危险。”

埃利奥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又问:“那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泰奥说:“看上去还可以,但是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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