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2/2)
“温国公!”
“温国公您这是做甚!”
“今日哭临已经结束,您此刻过来,便是擅闯太后殡宫,何况您还贸然冲撞到了皇后娘娘,若非陛下及时将娘娘抱起,您若损伤娘娘凤体,该当何罪!”
薛青青睁开眼,朝自己的站位看去。
只见一名身着朱红缂丝蟒袍,头戴紫金冠的中年人扑跪于地。
似是快马加鞭地赶来,中年人未换素孝,蓬头乱发,腰间长刀未卸,手中马鞭紧握,手上皮肤皲裂出血。
他面朝灵柩,不顾内侍质问,重重地磕下三个响头。
“皇后?”
中年人冷笑一声:“一个未曾行过册封礼的山村野妇,也敢在太后灵前自称皇后?”
“在我温延臣的眼里,这殿中只有灵柩里的太后,没有什么皇后!”
殿内霎时寂静。
裴怀贞放下薛青青,神色温柔如常,轻声道:“青娘先回听风馆,今日剩下两场的哭临都不必再来,好生陪伴孩子。”
薛青青自觉不宜久留,听他这般说,松了口气,立刻转身离开。
“殿中女眷,一并随皇后离开。”
裴怀贞嗓音沉稳,恢复了素日威严。
女眷们听了,连忙福身行礼,互相搀扶退下,一刻不敢多待。
一时间,殿中只剩文武高官,个个屏声息气,不敢抬头。
裴怀贞目送薛青青出殿门,转身慢步行至温延臣身边,温声道:“都是一家人,舅舅不妨起来说话。”
温延臣冷嗤:“臣烂命一条,不敢高攀陛下。臣自东巡路上听闻太后死讯,便一刻未停地赶来,只想豁出命地问陛下一句,我温家世代忠烈,辅佐三代君王,到头来,为何换得如此结局!”
“舅舅所言,朕有些听不明白。”
裴怀贞失笑,疑惑道:“温家如今是何结局?是舅舅被削了爵位?还是温氏一族的殊荣有所减低?”
他沉吟一二,喃喃道:“若朕没记错,前日里,朕似乎还收到御史台弹劾舅舅的折子,说你私下卖官贩爵,纵子杀人,抢占百姓田地。”
裴怀贞笑吟吟,丝毫不恼:“朕还未向舅舅取证,不如便在太后灵前问舅舅一句,可有此事?”
温延臣的脸色红黑交织,失口反驳:“一派胡言!我温延臣行得正坐得端,从未有过如此行径,这分明是污蔑!”
裴怀贞点起头,轻声附和:“朕也觉得是污蔑,所以打算压下折子,只当没看见过。”
温延臣的脸色缓和许多:“陛下明察秋毫,臣心甚慰。”
话音落下,裴怀贞道:“舅舅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不如今日便歇在宫中,朕亲自为你接风洗尘。”
温延臣挺直腰杆,虽仍是跪姿,神态却已凌人倨傲,冷哼一声道:“臣不必陛下为臣劳神,陛下若当真看臣辛苦,就请听臣一言——”
“看在太后对陛下的养育之恩上,请陛下即刻废了那村妇的后位,为太后报仇雪恨!”
裴怀贞困惑起来,不解地问:“太后因瘴疟而死,与皇后无关,舅舅为何想要朕废除皇后,为太后报仇?”
温延臣道:“臣早已听闻,太后并非自愿前往岭南,而是被陛下强行送去。陛下与太后乃是骨肉至亲,安能如此狠心?定是被那村妇所迷惑。”
他咬牙切齿:“且臣听闻,那村妇本就与太后有些嫌隙,定是因此怀恨,刻意离间陛下与太后!”
裴怀贞听了,低笑不停,声音回响在殿内。
他走到温延臣面前,弯下腰,看他眼睛,极小声地道:“舅舅,若朕告诉你,此事与朕的皇后没有分毫干干系,朕让太后去岭南,只是因为朕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想让她和南平王死在岭南,舅舅信吗?”
温延臣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你,你为何……”
可仅仅是一瞬,他脸上的震惊便转为惊恐,磕绊地询问:“不对,你,你为何会告诉我……告诉我这些?”
裴怀贞笑意温和:“自然是因为——”
他一把抽出温延臣腰间佩刀,横在他的脖颈,利落划开喉管。
血花喷溅。
看着温延臣被血丝填满的眼睛,他喃喃道:“你即将是一个死人。”
“你……你怎可……”
温延臣咬字嘶哑艰难,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俊美如玉的青年,含血质问:“杀了……自己的……”
剩下的字尚未发出,人便已倒在地上。
裴怀贞扔掉刀,拍了拍手道:“传令下去,温国公日夜兼程,前来为太后吊唁,疲惫过甚,肝胆欲裂,于太后灵前吐血倒地,不治身亡。”
他扫视殿内诸臣,眼眸微眯,温声询问:“剩下的,不必朕交代,你们也知道如何去做,对吗?”
文武高官跪地叩首:“臣等明白——”
裴怀贞低侍新取一身。
但等新衣送到,不知为何,他又不打算换了。
血泊中,裴怀贞擦拭着指上血迹,把血抹到衣服上,看着更惨烈些。
“摆驾听风馆。”
他道:“朕想皇后了。”
……
午时过后,天空漫出几朵阴云,一场细雨随风而至,将竹丛打湿。
薛青青在殿中来回踱步,面上满是不安,不断托宫人打听,慈宁宫里都发生了什么。
可无论派去多少人,回来都是一句:“陛下下令将慈宁宫内外封锁,任何人不得入内,谁也不知里面发生何事。”
薛青青虽焦急,但也毫无办法。
宫人只当她是担心皇帝,还安慰她温国公是陛下亲舅,定然不会为难陛下。
薛青青只能报以苦笑。
她哪是担心裴怀贞,她是担心自己。
那个温国公,显然是冲她来的。
薛青青过往曾听宫人说过,温氏一族早在多年以前,便属意将家中嫡女与皇太子婚配,甚至求到过先皇面前,欲让先皇赐婚。
先皇也的确起过赐婚念头,但后来不知为何,变得不了了之,反倒将那女子赐予了三皇子为皇子妃。
如今三皇子被贬为南平王,连累温氏女前程渺茫,温氏一族定是满腹怨气。
若裴怀贞广开后宫,倒也无妨,大不了温氏再送女儿到他身边,依旧能够保住家族荣耀。
可偏偏的,新帝后宫只皇后一人,皇后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山野村妇……
薛青青不太敢想,裴怀贞会如何处理此事。
他会向着她吗?
恐怕不太可能。
他刚登基,正是缺少助力的时候,昏了头了,才会为了她,去得罪自己的母族。
薛青青越想越觉得棘手,恨不得那个温延臣干脆以死相逼,逼着裴怀贞把她这个皇后废了,到时她也不必守那些繁琐的规矩,一天为太后哭三次丧,一连哭二十七天。
薛青青心乱如麻,将所有的宫人都打发下去,独自守着两个午睡的孩子,静静听着窗外雨声。
许是雨声安神,又或许是她起得太早,慢慢地,她的心静了下来,不再感到焦虑,只觉得疲乏。
而正当她感到疲倦,昏昏欲睡之时,殿门被人叩响。
薛青青只当是打听消息的宫人回来,没多想,起身前去开门。
门开那刻,浓郁的血腥混着雨中湿凉,不容抵触地涌入了她的鼻息。
她正发觉不对劲,抬眸望去,当即便被门外画面惊丢了魂魄。
只见细雨如丝,草木苍翠,浓郁的大片绿色,分明生机勃勃,却衬得雨中男子苍白憔悴,恍若轻烟。
裴怀贞独自而来,身后空无一人,身上衣物湿透,雪白的素服被血染红,连同头上抹额也溅上血点,大片血腥氤氲在单薄的衣料,格外触目惊心。
而他却神色枯寂,湿透的长睫覆盖无神的眼眸,雨滴顺着睫毛滑落,顺着苍白清隽的面孔,滑落至瘦削的下颏。
“你……你这是怎么了?”
过了许久,薛青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魂未定地问:“你身上的血……哪来的?”
“是温国公的。”
裴怀贞轻启薄唇,声音如若游丝,仿佛气血透支,再无一丝生气。
“他以死威胁我废后,我不答应,他就拿着腰间的佩刀,割断了自己的脖子。”
他低下脸,忍着哽咽,苦笑道:“青娘,怎么办,我没有舅舅了。”
薛青青心急如焚。
但她尚未稳定心神,头脑难以转动,心里想什么,嘴上便脱口而出:“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让你舅舅死而复生,我难道还要……”
还要摸摸他的头,夸他做得好吗?
“没有用,我知道。”
裴怀贞抬脸看她,泛红蓄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她,水光闪动:“只是我现在很难过,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待在你的身边。”
“我好冷,可以让我进去坐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