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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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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用过晚膳,精力正盛,被宫人领出去玩闹了。

薛青青独自卧榻,双目发直,盯着屏风上的绣花,脑海中反复出现的,都是昨夜梦中那只猩红的眼睛。

她试过重新睡着,短暂遗忘那些可怖的梦境,可努力一天,尽是徒劳。

放不下。

过了明日,便是温氏一族斩首的日子。

她耳边反反复复,都是谢琅的那句——“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在说,只要不杀温氏,就不会有那个刺客出现,裴怀贞也就不会瞎了一只眼睛?

破解之法就在眼前,却无法实施。

薛青青面色平静,内心却犹如火煎,分秒都是挣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裴怀贞无论是瞎了疯了还是死了,对她都没有好处,他完了,紧接着便是她和孩子。

这种明知大厦将倾,自己却只能等着被埋在废墟之下的感觉,远比死更折磨人。

可对于裴怀贞而言,还有什么,是足以动摇他的决策,让他临时收回成命,不顾满朝非议的?

薛青青想了又想,将主意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时至今日,她仍旧不相信他对她能有几分真心,无非是不甘和占有作祟。

但二人冷战许久,近来才有所缓和。

人对于失而复得的人事物,往往是不容再次失去的。

薛青青抬起手,摸到发髻上的一根簪子,稍用力,将簪子拔了下来。

她垂眸看去。

簪子不算锋利,但抵在脖子上,看着足够唬人。

薛青青有点无奈。

她无论生活在古今,都不喜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径,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要用上了。

心情正复杂着,殿门被忽然推开。

脚步声响起朦胧的屏风上,映出一抹高大挺拔的剪影,与淡雅的玉兰相叠,人花映衬,另有一番雅趣。

薛青青的手颤了颤,将簪子收拢在掌心,翻了个身,后背朝外,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愈发清晰,靠近床榻。

男人清冽的声音响在耳后,透着十足的温柔——“我听宫人说,青娘一天都未曾用膳,可有此事?”

薛青青未转头,只闷声道:“我没胃口。”

她故意将话说得留有余地。

因何而没胃口,要如何才能有胃口,都是能引导向同一个问题的。

身后男人却笑了声,并未顺着她的话,提起她想谈论的那件事,而是轻轻叹息道:“怪了,我倒是挺有胃口,可惜忙了一天,至今未来得及用膳。不如我这便传膳,青娘赏个脸,陪我简单用一些,可好?”

薛青青没想到他会将话绕过,一时不知如何周旋,便仍用后脑勺对着他,并不理睬。

软霞笼罩殿内,包裹在妇人赌气的背影上。

单薄的锦被盖在腰处,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茂密乌发掩着雪颈,模糊的侧颊上,探出微红的一点耳尖。

裴怀贞被甩了脸子,并不恼,反而很是愉悦。

他走过去,坐下,双手承托起妇人的腰背,将人轻轻扶起,面向自己,柔声款款:“好青娘,别同我置气,我知道你在难受些什么,可温氏一族——”

话未说完,裴怀贞瞳色微变。

只见妇人眼眶通红,本就澄澈的杏眸蓄满泪水,纤长卷翘的眼睫忽闪着,仅是眨动一下,一颗豆大的泪滴便掉了下来。

明晃晃地一大滴泪,顺着脸颊掉落,砸入了颈下精致的锁骨窝中。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分明打湿的是薛青青自己的肌肤,裴怀贞却眉心微跳,仿佛灼伤的是自己。

“温氏不杀了。”

霞光摇曳在地面上,裴怀贞冷不丁地开口。

薛青青愣了。

原本预备流出的泪水凝结于眼眶,呆呆地闪烁着晶莹光泽。

见她不说话,裴怀贞只当她是不信自己,眉头微拧,当即扬起声音:“来人。”

内侍趋步进殿,等候吩咐。

裴怀贞毫不迟疑:“传朕口谕,温氏行刺一案存有疑点,着三司会审,重新彻查,原定两日后处决暂缓执行,待案情水落石出,再行定夺。”

“是,奴婢这便前往传旨——”

内侍退下,殿内恢复静谧。

裴怀贞回过脸,看着妇人被泪水斑驳的脸,伸出手去,指腹轻柔地擦拭她脸上泪痕,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怜惜:“你看,我已经放过温氏了,不哭了,好不好?”

薛青青仍未回神。

她鼓足了毕生勇气,才准备上演一出以死相逼的戏码,没想到“一哭二闹三上吊”,才只占个开头,事情便解决了?

悄无声息地,薛青青松开了攥在掌心里的簪子,自己抹起眼泪,不再哭了。

裴怀贞见她不再落泪,心情跟着回缓,再提议:“与我一起吃些东西?”

薛青青点头,格外温顺好说话。

裴怀贞抱住她,轻轻笑道:“这才是我的好青娘。”

他转身吩咐宫人传膳,回过身来,倾身欲要上榻。

薛青青只当他又要做,下意识便往里躲,慌张地道:“不成,我身上还疼着……”

裴怀贞捏了把她的脸,无奈道:“想什么呢?你空着肚子,我不会逼你干那事,我只是想抱抱你。”

听他这般说,薛青青将信将疑,渐渐收回警惕。

裴怀贞上榻卧下,将妇人一把拽入怀中,手掌揉捏着那小巧的肩头手臂,只觉得满怀香软,一天的疲倦就此消散。

不自觉地,裴怀贞闭目养神,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渐渐的,面上香气覆盖,眼皮上传来酥痒的触感,如羽毛轻轻拂过。

裴怀贞未掀眼皮,抬手抓住妇人那只捣乱的手,笑道:“青娘近来似乎格外钟情于我的眼睛,既爱看,又爱摸。”

薛青青道:“你若不想我摸,我便不摸了。”

“想想想,摸吧,随便摸,摸哪里都可以。”

握在腕间的掌心松开,薛青青再度放下手,柔软的指腹,轻轻落在了男人的眼皮上。

感受着温热圆润的眼珠,谢琅的话,如同魔咒一般,重复出现在她耳边。

“温氏覆灭以后,陛下会因事外出。”

“过程当中,他会被温氏残党所派的刺客行刺。”

“性命无碍,但会被刺伤一只眼睛。”

“此后永久失明。”

同样的话,早上回忆起,薛青青感到极度地恐惧与担忧。

而此刻回忆起,她只觉得没由来的放松,宛若劫后余生。

既然刺客是温氏残党所派,眼下温氏已相安无事,是不是就已经将局面改写?

裴怀贞的眼睛,是不是已经保住了?

裴怀贞并不知此刻薛青青的想法。

他闭着眼,唇角微翘,感受着眼上的轻柔触感,整颗心也软得没了形状。

想到近来二人除了在床上交流得多,实际并未说过多少话,又想到妇人方才所掉的眼泪,裴怀贞软下的心肠又起了皱,苦涩得难受,非得补偿点什么才舒坦。

“我最近忙,对你稍有忽略,是我的不是。”

裴怀贞道:“再过几日便是秋狩,按惯例,天子要携带百官,前往上林苑围猎走兽,为期半月。”

他的语气更柔了些,手掌揉捏着妇人圆润小巧的肩头,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有些试探地向心上人提议:

“我带你一起去,还有孩子们,咱们一起到山间散心,赏一赏风景,青娘觉得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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