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2)
第47章
太后不涉朝政时,前朝臣子不会轻易向她请安,因此,自王太后居长乐宫以来,这里鲜少有朝臣涉足。
卫青年少时随侍皇帝左右,倒是常来,后来他逐掌军务,除了王太后赏赐时,他要来谢恩,便没有再来过了。
这次再来是因为卫伉生病,卫青也没心思观察长乐宫有何变化,拜见了太后,他忙跟着带路的女官往卫伉长住的殿内去。
苏安道:“卫将军且请安心,义女医为小郎君诊过脉,他只是偶感风寒,没什么大事,吃几剂药便能大好。”
卫青颔首道:“多谢长御,平日伉儿有劳长御关照。”
苏安忙道:“将军客气,万不敢当。”
行至门前,守在门口的宫人赶忙行礼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卫青迈过门槛,只觉殿内温暖如春日。
卫伉正躺在沙发上揪毯子上的毛玩,听见门开的声音,他扬声道:“不是才吃了药,怎么还有?”
卫青听他鼻音很重,嗓子也有些哑,着实心疼,便道:“病了不吃药,你想吃什么?”
“阿翁?”卫伉差点跳起来,“阿翁,你来看我啦!”
卫青过去按住他,将毯子给他盖得严严实实:“不老实,才吃了药,再着了风。”
“哪有风嘛。”卫伉嘟囔。
没有网络的世界,躺着干瞪眼,才不到两天他就快养病养疯了。
苏安笑道:“总算有人能治治小郎君了,今天晨起还闹着要开窗户呢。”
卫伉瞪大了眼睛:“苏长御!”
苏安福身一礼:“卫将军和小郎君说话,我先告退了。”
卫青颔首回礼,卫伉哀嚎出声:“苏长御慢走。”
苏安笑着倒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阿翁,生病了就是要通风,不然病气都被闷在屋里,恶性循环,更加不利于养病。”卫伉先发制人地解释。
卫青摸摸他的头,嗯了一声:“只是你现在还不能吹风,难道你还不信义先生的?”
卫伉怏怏:“哦。”
卫青不由一笑:“等你大好了,自然就能出门,再跟着你阿兄练箭练刀,不必成日闷着。”
卫伉抱怨道:“唉,生病真烦人,想想我上次生病……还是上次了。”
“那你以后更加小心些,不生病就好了。”卫青轻轻拍着他,“不然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卫伉蹬蹬腿,“阿翁,我昨天睡了好久。”
卫青想了想,道:“不如,阿翁给你读会儿兵书,你想听孙武、孙膑还是吴起……”
“阿翁……”卫伉幽幽道。
卫青轻笑:“阿翁也没办法了。”
卫伉翻了个身,面对他爹:“阿翁,三叔父告诉你……前两天我们去农庄的事了吗?”
卫青点点头,手仍然轻轻拍着:“伉儿,你的心是好的,做法也很合适,若是超过些,我们先要成为众矢之的,也难保障他们了。”
在这个阶级尊卑分明的时代,卫伉想做好人,可也得给长安城的贵人们留够立足之地。
毕竟,往前倒八十来年,陈胜吴广刚喊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然,这些贵人们根基尚且没有被动摇,卫伉先要被视作叛逆,不容于世了。
卫伉难过地将头抵在他爹身上,他爹所说,也是他的顾虑,他确实没什么这个时代的政治眼光,只会乱七八糟想些阴谋论,但他上辈子总上过思想政治课,对阶级这些东西有所了解。
卫伉没有改变、动摇这个时代的本事,他也没有这样巨大的勇气,他只能做一点一点微小的改变。
卫青慢慢拍着他的背,忽然想起在曾听过的一首童谣,他轻轻哼了两句。
卫伉瓮声瓮气道:“阿翁,你唱歌比我好听。”
卫青笑了,将一首童谣慢慢唱来。
将卫伉哄睡,卫青为他抹掉眼角的泪花,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将毯子掖好,又瞧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再去拜见王太后时,她正心不在焉地跟女官们打麻将,闻得卫青看过卫伉回来,她才回过神来,问了卫伉的情况。
卫青笑答道:“太后费心了,伉儿才睡下,臣瞧着他好些了,有义先生看顾,想必不日就能大好。”
王太后点头,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心:“这就好,伉儿整日活蹦乱跳的,我也就以为他上次病好了以后,因时常习练,已然身体康健了,否则我也不许他冬日出门。”
卫青道:“人没有不生病的,请太后切勿忧心,臣父子实不敢当。”
王太后摇摇头:“伉儿就同我的孙儿没分别,仲卿,你也不必同我讲这样的话。”
卫青垂首道:“太后慈爱,臣感激不尽。”
“勿要多礼。”王太后道,“你替皇帝分忧,伉儿既替皇帝分忧,还在我跟前尽孝,该我们母子谢你们父子才好。”
卫青道:“太后折煞,为陛下分忧,乃臣父子分内之事。”
王太后笑道:“我常说伉儿多礼,你比他更多礼,到底是父子一脉。”话到此处,她又想起一桩事,“昨日皇帝过来,我听他说,你将前日我予你的赏赐全赏给你的部下了。”
卫青道:“太后容禀,此次出征,赖陛下神灵,兼臣麾下校尉、士卒奋勇作战,才得大胜,太后赐臣以功,臣愧不敢当,予以有功之士,方不负太后对众将士的心意。”
王太后赞赏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你性子太好,伉儿也是如此,怪不得皇帝总担心你叫人欺负,我也担心伉儿以后叫人欺负了。”
卫青顿了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给皇帝陛下这样的印象,分明他治军很严呐!其他时间他是脾气好,可是……他也不能动不动就骂人吧?
卫青只好道:“太后多虑了。”
王太后带着长辈的怜爱道:“罢了,你好生当你的差,旁的事也不必你费心。”
“唯。”
卫青应了一声,太后只将伉儿当孙辈就好,他实在不大能承受这样的眼神,好像他还是个懵懂可怜的孩子。
……
卫伉一场病被迫养了半个月,等到他能出屋子向太后请安时,恰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病愈的卫伉被剥夺了玩雪的资格,他只能隔着窗纱羡慕地往外瞧,偏偏不是玻璃的窗户根本看不清外头。
在备忘录中将玻璃记下,卫伉默默地坐回沙发上。
王太后看见他过来,笑道:“伉儿,你来替我摸张牌。”
卫伉心不在焉地随手摸了一张,王太后一看,惊喜道:“哎呀,我胡了!我们伉儿的手哟!”
“小郎君的手气素来好。”苏安笑道,“太后不知道,上次他替我摸了一张,我当下也胡了。”
两个上次一起打麻将的女官证实:“是啊,下次我也要麻烦小郎君……”
卫伉有点懵:“这就是单纯的意外吧……”
可惜没人听他说话。
卫伉呆了一会儿,在她们暂且没有说话的空隙,忙道:“太后,我想去少府做把镰刀。”
王太后奇道:“镰刀?什么镰刀?”
卫伉道:“割麦子的镰刀。”
王太后更奇怪了:“你要这东西有何用?”
卫伉道:“现在的镰刀柄短刃窄,只能弯着腰割一点,我想做个长柄锯齿状的,并且加宽刀刃的宽度和弧度,割麦能更快。”
王太后停下摸麻将的手:“这样改……能有用吗?”
“做出来试试就知道了。”卫伉道。
王太后手中还握着一枚温润玉制的麻将,她顺手摩挲两下。
若是别人说这话,她存八分疑,但由卫伉来说,尚未见实物,王太后已经信了九分。
“去吧。”王太后一笑,见卫伉立刻就要起身,她忙又拉住,“也不是叫你这会儿就去,外头下雪呢!”
卫伉想说没事,也没多少路,但他才病好,太后正是杯弓蛇影的时候,不可能同意。
王太后问道:“如何想到做镰刀了?是你上次去农庄想到的,还是你就是冲着镰刀去的农庄?”
卫伉道:“我去农庄,是想知道每日吃的饭菜端到我面前,要经过多少道手续,镰刀是到了那里,看过农具后才有的想法。我听说南方有和我们这里不一样的稻谷,种在水里,可惜见不到。”
王太后搂着他笑道:“伉儿,你竟能有这样的想法,了不得啊。我成日看着你,却还是实在惊奇。”
卫伉被夸的无比惭愧,王太后又道:“等过几年你大了,就能往南方去了,那里不只有稻谷。”
雪停已是下午,卫伉只能第二天去少府,天晴得很好,但因为化雪,却比昨日还冷。
卫伉一口气没叹完,就被人拍了下脑袋。
“阿兄……”卫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你好闲啊。”
“这么冷,你跑到未央宫来做什么?”霍去病试了下他手的温度,又从袖口探探他的衣裳厚度。
卫伉答道:“我要去少府做镰刀。”
霍去病挑眉:“镰刀?啊,陛下近来其实有别的事正在忙,但你再添些,陛下想必也会很高兴。”
卫伉笑道:“陛下是陛下嘛,天下都归他管,多一件两件的小事,没关系啦。”
“不过……阿兄,陛下在忙什么呀?”
霍去病揪了把他的耳朵:“别问。”
“分明你先说……”卫伉嘟囔了半句,见他哥还走在他身边,又问,“阿兄,你也去少府吗?”
霍去病点头:“我想看看你打算做什么样的镰刀。”
卫伉帮他补上后半句:“然后去向陛下打小报告。”
霍去病又要抬手敲他,被卫伉一矮身躲开了,然而他最后还是躲不开,很快就被他哥揪住,在他额头上轻敲了两下。
“我哪天变笨了,阿兄,你得负责。”卫伉哼道。
霍去病笑道:“你现在已经很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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