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2/2)
这些年观察下来,卫少儿与霍去病实在不甚亲近,陈家人考虑来考虑去,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出。
拦着霍去病奉养亲母,他们站不住脚,更显得居心叵测。
见他们哑火了,卫伉转头朝他哥得意地挑挑眉,霍去病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卫少儿拍拍胸口,她知道卫伉很是口齿伶俐,往常只见他哄人高兴,今天头一次见他针锋相对,可比他哄人时厉害多了。
霍去病转头道:“阿母可收拾妥当了,今日我便能命人来拉行李。”
卫少儿瞧了眼脸色煞白的陈家人,道:“行李不要紧,留些人在这里慢慢收拾着就罢了,我先跟你们回去,免得再有麻烦,若叫你们跑来跑去,再耽搁了要紧事。”
说着话,她却向卫伉使了个眼色,这些年她积攒了不少家资,就这么走了,她可不放心陈家人。
卫伉心领神会,便道:“姑姑多虑了,如何会有麻烦?陈……这位陈兄,我姑姑在你们陈家会有麻烦吗?”
陈当家恨不得立即就将他们轰出去,却没那个胆子,只得道:“宜春侯说笑了,主母在陈家多年,何曾有过麻烦?”
卫少儿有长平侯府做后盾,谁敢招惹她?她年轻的时候更张扬,陈掌的父母颇看不惯,终究也不敢当真如何。
“既然如此,我且留下来归置妥当。”卫少儿垂眸拭拭眼睛,“我与你姑父多年夫妻,总该为他守完最后几天孝。”
不就是演戏吗,卫少儿在心中嗤笑,她早就学会了!
这天以后,卫少儿留在陈家慢悠悠收拾行李,陈家人眼不见为净,再没有一个人往她跟前凑的。
离开陈家时,陈家人不得不咬着牙出门相送,卫少儿并没有因为前事再为难他们,也未再回头看一眼,就扶着霍去病的手上了车。
……
卫伉来拜见太子时,刘据正教他儿子识字,小孩儿坐不住,一个劲儿闹着要阿母。
刘据让乳母将孩子带下去,命人请卫伉进来,一见到人就抱怨:“表兄请坐,我方才在教定儿读书,这孩子不大通,只管闹,不听话。”
之后就是求教了:“我见表兄家里的孩子都聪慧懂事,不知表兄如何教导?可否传授于我?”
卫伉笑道:“没有孩子不调皮的,我们家那几个在殿下跟前时日短,殿下自然看不到他们如何调皮。”
“若说如何教孩子,景儿、琼儿尚未启蒙,唯有嬗儿开始读书习武了,只是他到底年纪大些,我记得小皇孙不过四岁吧?”
刘定比卫景、霍琼小一岁,严格说起来才三周岁,不过是一个刚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太子就开始望子成龙了。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家是真的有皇位需要继承。
“下一岁就满五岁了,表兄不记得了,我就是五岁开始启蒙的。”刘据听起来又急又愁,“这会儿都九月了,也能算定儿五岁了,正是该启蒙的年纪,可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卫伉干笑两声,看起来今天必须得为太子解决这个教育难题,才能进行下一个话题了。
卫伉道:“嬗儿是在西域时开始启蒙的,我让人做了些识字的小卡片,五颜六色的,他倒是喜欢。”
刘据好奇道:“何谓识字卡片?”
卫伉这般那般一解释,刘据惊喜地点头:“我这就吩咐少府去做,表兄实在是独出心裁。”
“殿下过誉。”
等刘据吩咐完,又向卫伉颔首道:“表兄解了我之忧虑,前几日不疑同我说了表兄的话,正提醒了我该警醒,正当谢过表兄。”
“不敢。”卫伉欠身一笑,“殿下尚且年轻,不必太过求全责备。”
刘据笑了:“表兄,我已是弱冠之年,算不得年轻了。阿翁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登基几年,亲理朝政了。”
卫伉心道那肯定没有,皇帝陛下二十岁的时候他奶奶还活着,他颇受掣肘,估计心里挺憋屈的。
而且太子这话听起来给人一种他迫不及待想登基的意思,卫伉直视着刘据的眼睛,他有一双和卫家人相似的眼睛,笑起来很漂亮,他的眼神很清澈明亮,叫人瞧着很舒服。
他只是随口说了这句话,或许是想表达自己还需要进步,也或许是想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了,但在有心人听来,显然会有别的意思。
卫伉现在就是那个有心人,只不过他不会恶意曲解,也不会去向皇帝打小报告。
太子二十岁,已为人父,不再是天真懵懂的小孩儿,但卫伉发现,在有些时候,他实在很幼稚,不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这其中有很多人的责任,皇帝陛下首当其冲。
不管帝王威严如何盛,刘据如何敬畏他,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皇帝偏爱太子,皇帝保证了太子的储位无忧。
从史书上来看,这对君臣父子的矛盾,大约就是如此了。
理智和情感纠缠着,爱的时候是真爱,恨到想让对方死的时候也是真恨。
皇后在其次,太子是她最小的孩子,又是让她登上后位的保障,她难免更疼他。
此外,除了卫伉,卫青和霍去病在保护太子这方面也不遑多让,他们固然是坚定的帝党,但拥护皇帝的继承人与其并不冲突,毕竟现在皇帝和他的继承人之间并没有冲突。
这些人在保护他的同时,又教给他朝政的复杂、帝王的权威、储君的危险,于是太子的性格颇有些矛盾。
卫伉意有所指道:“陛下福泽深厚,必然能如秦时的昭襄王一般长寿。”
刘据见他面色严肃,一时摸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微顿片刻,半开玩笑地回复道:“如此我就只能做悼太子了。”
悼太子是秦昭襄王的第一个太子,在公元前的战国时代,秦昭襄王活了七十五岁,悼太子没熬过他爹,才有了之后的安国君继立为太子。安国君就是后来的秦孝文王,他是秦始皇嬴政的亲爷爷。
以卫太子在史书上的最终下场来看,成为第二个悼太子,其实不算很差的结局吧。
卫伉摩挲着指尖,问道:“若是陛下如昭襄王般长寿,殿下,二十年后,你会觉得做太子太令人厌烦了吗?”
虽然史书上走到那一步,他们父子二人,其实皇帝的错误更大,但谁叫他是皇帝呢,维护父子关系,必须得太子多用心多出力。
毕竟,出了差错要死全家的是太子,而皇帝陛下,不管他是何种心情,他只需要换个太子就好了。
刘据愣了愣,再做二十多年的太子吗?到时候,刘定都要比现在的他更年长了。
现在父慈子孝更占上风刘据只是觉得二十年太过漫长,让年轻的他一眼望不到头,他还察觉不到背后隐藏的危险。
刘据笑道:“阿翁长命百岁,自是好事。”
卫伉微顿,随即笑道:“殿下该让陛下知道。”
“这如何说……”刘据笑道,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跟父亲说这种话撒娇,也太不好意思了。
卫伉想了想,道:“殿下不好说,不如请皇孙去说。”
刘据吃惊道:“定儿?他才说话利索了些,阿翁朝政繁忙,好容易歇一歇,如何能叫孩子去搅扰?”
听他这么一说,卫伉就想起来了,皇帝偶尔会念叨两句他的小孙儿,可祖孙相处么,少之又少。
太子贴心,就是没太贴心到地方。
“殿下,我曾听家父提起过,嬗儿尚小的时候也会进宫,陛下就很喜欢他,没有因为他说话含糊或者小孩儿调皮而厌烦,外孙如此,孙儿自然更得陛下喜欢。”卫伉笑道,“又不是日日叫小皇孙过去,只是三五天叫陛下体会一番天伦之乐罢了。”
“殿下想想,皇后可疼孙儿?大父、大母自然是一样的。”
刘据沉思片刻,道:“我总想着等定儿再大几岁,才好常到阿翁跟前去,如此他才不会失礼,阿翁和阿母总归不大一样……”
卫伉脑袋上青筋一跳,忍了忍,没有打断他的话。
“今日听表兄一说,叫阿翁失了天伦之乐,的确是我不好。”
卫伉见他说完了,便道:“殿下,我还要再多嘴一句,陛下和皇后之间,殿下该说陛下更重,不要让陛下觉得殿下偏心母亲,不重视父亲。”
皇权和储君,帝王和太子,父亲和儿子,这么复杂的关系,怎么就叫我摊上了?卫伉在心里深深叹气。
卫伉转念一想,他觉得难办,换做太子的立场呢,频频有人说教,真是烦都要烦死了。
我太难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