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2)
怀瑾换上了她娘当年陪嫁改小了的衣裳,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袱,里头塞着家里腌的咸菜、杂粮饼子什么的,整装待发。
可到了村口一看,好家伙,半个村子的人竟都巴巴地在那儿候着她呢。
怀瑾一下子愣住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爷奶就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娃。”
怀瑾茫然走过去。
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左邻右舍,诸如三婶四叔、五爷六奶,论起来五百年前祖宗都是同一个。
一个接一个地往她怀里塞东西,这个塞一兜子煮鸡蛋,那个塞几条腌鱼,还有的给她咸菜疙瘩……都是全村人你一个、我一个攒出来给她带着上路的。
更是足足凑了三十个热乎乎的熟鸡蛋,
“怀瑾,去到城里好好学,一定要给咱争气,当个出色的工人。”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田老婆子也不住摇头,“唉,你这妮子,性子太犟了,咋非得走的男汉子的路哇。现下既然拿了人家的指标,昧了我的推荐费,那就更要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别让那些男人们小瞧了咱。”
怀瑾这人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可在这一刻,抬头,远处是还未褪尽的晨星。
低头,则是一张张被油灯微光映照着的乡亲们的脸,那期盼的眼神比星星还繁密。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怀瑾罕见地沉默了。
平心而论,这些年作为老怀家拖油瓶,她对这个村庄的记忆并不温情,每一处角落都藏着她的委屈、泪水。
但在这一刻,怀瑾知道这这鸡蛋篮子是怀家村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可能少几个鸡蛋,就有哪一家人活不下去了。
但他们还是咬牙给她凑出来了,让她去奔那个所谓工人的伟大前程。
心想,不是讨厌她吗?不是一直给她提供怨念值吗?怎么偏偏又要雪中送炭呢?
怀瑾最后只对着乡亲们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去,背着微亮的晨曦和全村人的希冀,一步一步,决绝地朝着村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大路走去。
此去前路遥远,尽是未知风霜。
但怀瑾,怀瑾对自己说,你不能输,你输不起。
人一走,众人不免有些感慨。
“谁也没曾想啊,咱村里最后顶有出息的,竟是个女娃娃?”
“可不是么,那怀瑾从前就是个闷声不响的面瓜,谁能料到会有这样大的造化?”
“咋就老怀家祖坟冒青烟了?”
大家伙儿摇着头,各自散了。
谁承想,等众人再回到田里上工,却发现老怀家的人不大对劲儿了。
以往那老怀家人干活,总爱叫乡亲们搭把手。
可这回倒怪,那家子人不仅摆手说不用,大舅甚至还郑重其事地解释:“先前大家伙儿帮衬咱家,那是为了怀瑾。如今怀瑾出息了走了,咱家更得知恩图报,加倍努力才对得起乡亲。”
起初大伙儿还不当回事,只当他们在说漂亮话,可干起活来就傻眼了。
老怀家全家上下,那简直像是卯足了劲儿争当劳动模范,
那大舅带头,干得风风火火,活像发春的牛犊子,拼着命地往前赶进度。
那效率高的,连记分员都看得目瞪口呆,激动地说要给他们申请加工分。
谁想老怀家人却摆摆手,“不用,给集体干活出力,那是本分。”
头天收工,大家伙儿私底下议论纷纷。
“老怀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连送到嘴边的便宜都不要了?”
也有人说八成是在装样子,试探大家呢。
结果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这下大家才真觉得蹊跷起来,纷纷上前旁敲侧击地问究竟。
大舅一片丹心向太阳,掷地有声:“为甚卖力?不就是因为咱大人多干点,娃娃能少干点?日后不用再在泥地里死受这苦累么,”
旁边有人不解:“这是咋回事?娃娃们不下地干活,还能干点啥?不都得下力气?”
没成想,大舅轻飘飘地丢出个大消息,平地一声雷:“咋不能?咱村怀瑾说了,她三年后评上三级锻工,就能推荐咱村里娃娃去钢厂当工人,你们说说,咱现在可不得把娃娃们养得结实点?到时候才有力气去考那锻工的考试。”
“嚯,”村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推荐表?这不是得六级锻工才有的东西吗?”
“嘿,你也不想想,”立刻有人拍着大腿反驳,“怀瑾要真是能当上三级锻工,那也是省里挂名的,上的那也是省冶金学校,能一样吗?”
村长都着急忙慌地跑来,声音劈了叉:“老怀家的,这推荐表是真的要拿出来?咱村儿的孩子也能沾光?”
没等大舅开口,老怀家爷奶就在一旁斩钉截铁道:“那可不,咱家怀瑾能有今天,是托了全村的福气。”
“所以,咱自然也是要带着咱全村娃子一起奔前程的。到时,谁也别搞特殊,全凭娃娃们本事,谁拔尖儿就推举谁。”
村民们先是一愣:“哟?合着你们家娃娃也得跟大伙儿一起争?”
随即一想,管他呢,这不就等于家家娃儿都有了盼头吗?这老怀家当真是昏了头。
于是,好话像不要钱似的涌向老怀家,一个赛一个儿的狗腿,要不然这老怀家清醒过来咋办?
老怀家人只觉得脚下发飘,幸好脑海里猛地记起怀瑾临进城前的再三叮嘱,这才强按下得意劲儿,板起脸,更卖力干起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