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2/2)
“他们校长不是留洋回来的吗?就学了这些?”
西校的校长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座位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那些骂声充耳不闻。
什么叫挖人?这些学生在原来的学校待得不舒心,他把人请过来,两厢情愿的事。怎么能叫挖呢?
其他选手都郑重起来,他们意识到了,西校这一次,是来势汹汹。
各支队伍已经全部入场完毕,在各自的赛区前列成了方阵。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每一面校旗都照得鲜红欲滴。锻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最旺,一切准备好了。
“同志们,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从全省两百多所学校、上千名锻工专业学生中,一层一层选拔出来的,最优秀的两百名同志!”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若千年后,在你们中间,将会走出三级锻工,四级锻工,甚至可能出现六级、七级、八级锻工!你们是我们省锻工队伍的未来,是新中国重工业的种子!”
掌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观众席上那些原本还在嗑瓜子、聊天的人,全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三级锻工,四级锻工?在场的大多数人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锻工也就是三级。更何况,六级?七级?八级?那是挂在劳模光荣榜上、印在报纸头版上的人物!
“所以,我们第一轮比赛的难度,也要对得起在座各位的含金量。”主持人展开手里的文件,“同志们,为了跟上国际先进水平,最短时间内把咱们的锻工工艺推上去,经组委会研究决定,本次实操比赛,将围绕新工艺、新技术展开考核。”
场下的选手们纷纷点头,跟理论赛差不多,大家都猜到了。
怀瑾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她想知道,她猜的那三类,到底对不对。
两百多名选手被分成了若干个批次。
一号位到三十号位,毫无疑问是各支队伍的队长。
这是最好的位置,炉温升得最快,配料最先预热。但也是最差的位置。评委席就在正对面,观众的目光全聚在这里,左右两边站着的全是各校最强的对手。
观众席上,一个老锻工模样的人探着脖子往场下看。
“嚯,第一批全是队长,这压力可不小。”
旁边的人接话:“你看那个,东风钢校的刘大勇,脸都抽筋了。马快手倒是还在笑,不过那笑比哭还难看。咦?牛大力他在闭眼?”
“数心跳呢,老手了,这时候越慌越坏事。”
“你看那个女娃,省冶金学校的队长,还真有点东西。”
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怀瑾身上。她站在第三号锻炉前,在一排人高马大的男生中间,瘦小得像被风一吹草。
可她的脊背是直的,肩膀是松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女娃,心态倒是好。”有人点了点头。
“心态好有什么用,锻工到头来还是看手上功夫。”
主持人举起手,全场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
“第一关,锻造拖拉机半轴。”
满场哗然,随即骂声从各个角落里炸开了。
“拖拉机?什么拖拉机?”
“我们学校连拖拉机长啥样都没见过!”
“农具!我们只学过农具!锄头、犁头、镰刀,—拖拉机那是高级学校才教的!”
“这不是要人命吗?拖拉机半轴的工艺要求谁记得住?”
看台上,各校的带队老师们脸色也不好看。他们猜到会考新工艺,可没想到一上来就是拖拉机半轴。这东西别说学生了,在场不少老师都没亲手打过。
它是拖拉机传递动力的关键部件,一端连接差速器,另一端连接驱动轮,扭矩从细轴传到粗法兰,承受的是反复的扭转和冲击。对材料内部组织的致密性、金属流线的连续性要求极高。稍有缺陷,半轴就会在服役中疲劳断裂。【1】
主持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阵骚动,“接下来,我们会分发工艺资料。每位的资料上写明了本次锻造的技术要求——材质、坯料尺寸、成品尺寸、锻造比、火次限制。你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阅读资料、制定工序,然后开始锻造。资料就在这里,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打出来,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资料。怀瑾的目光落在纸页上,一眼扫过去,心脏落回了原位。
“材质,四十五号钢。坯料,直径八十,长度三百。成品要求,法兰盘直径若干,轴身长度若干,锻造比不小于八,两火内完成。”
怀瑾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轴类件,跟她猜的一模一样!
而且拖拉机半轴,她还真在模拟空间里练过。题海战术,真牛啊,她都想为自己欢呼鼓掌了。
可当她看到“两火内完成”那几个字的时候,眉心还是跳了一下。
一火,就是把坯料加热到锻造温度,出炉后开始锻打。温度掉了,就得回炉重新加热。
两火内完成一根拖拉机半轴,这意味着从坯料到成品,最多只能回炉一次。
法兰盘的镦粗、冲孔,轴身的拔长,法兰与轴身过渡部位的台阶成型,所有工序必须压缩进两次加热之内。中间只要有一个工序失误,温度掉了,就是废品。
骂声再次炸开了。
“两火?法兰盘要镦粗,轴身要拔长,还要冲孔,两火怎么够?”
“这材质是四十五号钢!终锻温度卡得死,稍微低一点就出裂纹,两火内完成,这是把咱们当牲口使?”
“锻造比不小于八?那轴身得拔多长?一火之内拔那么长,手速得多快?”
“手速快有什么用?拔长快了温度掉得更快!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操蛋的组委会!他们自己打过吗?”
骂声从场地这头传到那头,此起彼伏。
观众席上却反而安静了。大部分人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们看那些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年轻选手们,此刻一个比一个脸黑。他们
就明白了,这东西,真难。
骂归骂,手底下不能停。前三十号位队长们已经飞快地翻完了资料,琢磨怎么开锻。
刘大勇是第一个动锤的。资料翻完,钳子就伸进了炉口。坯料夹出来,第一锤落在距端面约两指的位置,然后是第二锤,第三锤。
怀瑾瞟一眼就知道了,看来他应该不擅长打造轴体,索性不琢磨题意,打个差不多的,节约时间,闯第二关。
马快手、牛大力等人也开始动了。
只是不同的人,工序不同。
方野是第四个开始动手的,在察觉到怀瑾还没动作时,忍不住送了一口气。
果然如他所料,在这种创新轴体上,怀瑾没有经验,赢她,就在此时!
观众席上,懂行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讨论了。
“刘大勇先拔长,他是想把轴身先拉到差不多,再去镦法兰。这样轴身部分不会因为后面的镦粗被连带变形。”
“马快手先镦粗,是怕后面温度掉了镦不动法兰盘。”
“都行,各凭本事,就看谁的火候和锤法跟得上。”
“咦?”
有人把目光从那些已经动锤的人身上移开,落在了第十七号炉前。“那个女娃在干什么?”
几百颗脑袋同时转过去。
怀瑾竟然还没开始,而是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在写什么?”
“画工序图吧?”
“不像,工序图哪有写那么多字的。”
“不锻打,在那里画画写写,这是不会打,还是在磨洋工?”
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怀瑾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不是在画工序图,而是在算。
方野他们为什么能动得那么快?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把“拖拉机半轴”这五个字放在心上,只是在打一个符合资料上那些数据的铁疙瘩。
只要法兰盘直径对了,轴身长度对了,锻造比够了,两火内完成,就算合格。可怀瑾不想只打一个合格品!
她在模拟空间里练过拖拉机半轴。
所以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半轴不是一堆尺寸的集合。
它是一根会断的轴,它服役的时候,扭矩从细轴端传进来,在法兰与轴身的过渡处产生应力集中。
那么,若金属流线于过渡处被切断,那这根半轴装上去跑不了几个月,就会在那个位置齐根断掉。
“所以,必须要在两火之内,保证流线连续的前提下,把法兰盘的镦粗、冲孔,轴身的拔长,过渡台阶的成型,全部完成。”
怀瑾深吸一口气,这可不简单。
她在图上把整个锻造过程拆成了几十个动作,然后一个一个地推演它们对金属流线的影响。
先镦粗法兰,再拔长轴身,后面拔长轴身的时候,力量会传导到已经镦好的法兰上,不行!
先拔长的话,轴身部分的截面积变小了,后面镦粗法兰的时候,大变形集中在法兰部位,同样不行!
那么,如果同时呢?
同一火内,轴身的拔长和法兰的镦粗交替进行。
拔两锤轴身,镦一锤法兰。再拔两锤,再镦一锤。
让金属在整个坯料内部同时流动,流线从细轴端到粗法兰端,那么一切困难将会迎刃而解?
怀瑾确定,绝对不是她一个人想到了这个办法,非常创新的办法。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尝试,因为因为比起一个优秀的分数,他们率先要保证这一关闯过去。
但偏偏,怀瑾敢。
她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系统,比赛模拟!”
“嗡”的一声!顿时,眼前的赛场、观众、锻炉、此起彼伏的锤声,像被人从画面边缘撕开了一样,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锻炉在她面前升起,坯料悬浮在她面前。
怀瑾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锤子。
“第一遍模拟,开始!”
不得不说,同时进行,极其艰难。
不过第一锤,她的落点就偏了。坯料在砧面上微微歪了一下,她没有及时调整,第二锤照常落下去,法兰盘偏心了。
怀瑾啧了一声,终于明白那几个天才为什么不敢尝试了。
一锤毁了,那就整场比赛都毁了。
“第二遍模拟开始!”
这一次怀瑾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了一点,锤面与坯料端面的夹角比上一次小。
然而,紧接着,第一段轻镦是,收势不住,直接把端面压出鼓形。
怀瑾暗骂几句,这破玩意真难打。
“第三遍模拟开始!”
“第四遍模拟开始!”
……
场地上,第三号锻炉前,怀瑾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都在看那些已经动锤的人,刘大勇的轴身拔长已经接近尾声,马快手法兰盘的镦粗也成形了,方野则开始打花键段,大家心弦都被提起来,讨论到底谁会最先拿下第一轮比赛。
直到有人不经意提起。
“咦?怎么怀瑾还不动?这都二十分钟了!”
还真是,如果怀瑾刚才还在写写画画,那现在,好家伙,直接闭上眼睛不动了。
“她在干什么?”
“闭着眼?这时候闭眼?”
“刚才看她画了半天图,画完就闭眼了。是不是画不出来,干脆放弃了?”
“所以说女人就是不行。理论考试可以靠背书,实操一上来就露馅了。”
“你看她脸都白了,手心是不是出汗了?吓的。”
观众席上,红旗公社的方阵里,三舅的脖子伸得老长,额头上全是汗。
“厂长,怀瑾她咋不动啊?别人都开始了。”
陈厂长也没底。他盯着场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别急。怀瑾有她的主意。”
方野在花键段的间隙里,飞快地朝十七号炉的方向瞟了一眼,瞳孔微缩。
别人不知道怀瑾在干什么,他在省冶金学校的实操车间里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跟老莫的对决,怀瑾都会在拿起锤子之前,闭上眼睛,然后她睁开眼,就是她表演的时候了。
方野收回目光,夹起下一锤。他不认命!
他就不信,这一辈子都比不过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十五分钟,直到二十分钟!
像是马快手已经完成了第一火的锻打了。
评委席上,几个老锻工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省冶金学校的那个女娃,怎么回事?二十分钟了,一锤都没动。”
“我刚才看她画图,画得倒是挺细。是不是在琢磨工序?”
“琢磨工序用得着琢磨二十分钟?别人都打完第一火了。”
“要不要去问一下?再耽搁下去,没有意义。”
“找个人提醒提醒怀瑾!”
却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霍工笑了,“不用,等着就行了。”
众人一愣,紧接着,表情就变得严肃了。
校长都发抖了,怀瑾啊,你可不要掉链子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