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2/2)
“顾衍同志,我们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努力。等一切都结束了,等咱们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我们约定再见面吧。”
顾衍情不自禁就笑了。
像是方才抑郁、消沉的情绪,瞬间消散。
啊,原来怀瑾也想见他啊!
他问林剑锋:“有笔和纸吗?”
林剑锋一愣:“你干什么?”
“给她回信。”
“你往哪儿寄?基地又没有明确地址,而且那边的信都要经过审查,寄过去也不一定能送到。”
顾衍已经拉开抽屉翻出了信纸和钢笔,“一封到不了就两封,两封到不了就三封。”
“我爹当年给我妈写信,一封信要辗转半年才能到,不照样写了几百封。”
林剑锋:……
那这能一样吗?
他看着顾衍趴在桌上,那股子执拗劲儿跟他爹当年一模一样。
怀瑾不会真能被他追到吧?
等等,林剑锋顿时惊悚,他怎么又忘记了,这两人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林剑锋看向窗外。
南海的黄昏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也不知道怀瑾在基地,过得怎么样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应该让怀瑾迟一天再去的,起码能让他再塞几车鱼干带过去。
想来戈壁沙漠,是长不出鱼的。
顾衍的信写得很快。
他本来想写得克制一点,可笔尖一落下去,压了太久的念头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写恭喜她去到了想去的地方,写他相信以她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做出惊人的成就,写他迫不及待想为她鼓掌。
顾衍知道怀瑾一向喜欢听外面世界的故事。
于是,他说:“我们一路西进,直逼他们首都。怀瑾,你一定想不到,他们首都外围竟然就是贫民区!”
“人民衣衫褴褛,眼神里全是麻木。可他们的领导人竟然还在不断地挑衅我国。怀瑾同志,我心里真有一股说不出的愤慨,自己国家的人都活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打仗?”
“不过幸好,我们打赢了,以后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你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总是熬夜。”
顾衍把信纸封好,递给了林剑锋。
林剑锋:……
“行吧,别瞪我了,我给你送就是了。”
信寄出去之后,顾衍回了趟怀家村。
他本来是想跟怀瑾一起回去的。
现在怀瑾去不了,那他一个人也得替她走这一趟。
大包小包提了一路,到村口的时候,怀家村的人差点没认出他来。
“小顾连长?”大舅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升官了吗?”
“怎么又来咱们这儿改造了?该不会是又被撤职了吧?”
顾衍哭笑不得:“我是替怀瑾回来看看你们。”
大舅愣住了:“替怀瑾?她……她咋了?”
“她好着呢,去外地搞科研了,暂时回不来。让我来替她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大舅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扭头跟大舅娘嘀咕了一句:“怀瑾咋回事?咋还麻烦同学替她看家?”
大舅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人家那是革命友谊!你懂什么!”
顾衍听得一清二楚,嗯,革命友谊,没错。
他在怀家村待了快半个月。
白天帮大舅下地干活,傍晚帮怀瑾她娘劈柴挑水,晚上坐在院子里跟老怀家的人喝茶聊天。
村里的小孩都喜欢他,因为他兜里永远揣着糖。
他种了一小片水稻,每天蹲在田埂上盯着看长势,嘴里念念有词。
“怀瑾之前就喜欢我种的粮食,我这次还给她种……”
可他种出来的那片水稻,终究是没能寄到怀瑾手里。
*
顾衍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戈壁深处,怀瑾正面临着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她刚到秘密基地时,整个人是亢奋的。
她见到了那些只在历史书上见过名字的科学家们,那些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公式、每一次争论,都让她热血沸腾。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在这里,她那点“天才”的资本,似乎不太够用了。
那些人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他们能在没有任何外部资料的情况下,从最基础的物理定律出发,推演出一个又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
他们的思维深度和广度远远超出她的预期,每一次讨论都像是一场头脑的极限拉练。
怀瑾引以为傲的那些超前知识,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无济于事。
因为她知道答案,却不知道推导的过程。
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执着于为什么。
前三个月,怀瑾几乎没有任何产出。
组里渐渐有了闲话。
“上面怎么塞了个小姑娘进来?”
“听说她拿了锻工大赛冠军?”
“可到了这儿,怎么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来?”
怀瑾苦笑,只是越发努力,感慨自己为了混进真正天才里,也算是拼了老命。
第三个月,她被分到了理论计算组。
面前是山一样的手摇计算机和整墙数据。
这让怀瑾松了一口气,对于拥有模拟空间的她而言,这就是她的强项了!
然后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有限元分析简化模型。
这个模型在后来被称为“计算革命”。
在那之前,一个大型结构力学计算要耗费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计算资源。
而她提出的这个简化方法,能在数周内完成同样的工作。
于是,不少人开始改口叫她“怀工”。
怀瑾总算是找到自己在这个基地的定位。
得了,既然在头脑上,比不过真正的人类天才。
那就另辟蹊径,在模拟计算上,在实际锻造上,总不可能还有人比她厉害吧?
于是,怀瑾直接开挂了。
先是跟着某位著名科学家的小组攻关,解决了某型导弹再入热防护的材料难题。
然后,又亲自上锻造台,把疯狂科学家们各种几乎不可能的构想变成了真实的工件。
火箭壳体、导弹舱段……
基地很快发现,只要是怀瑾经手的东西,良品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怀瑾或许在理论上比不过那些传奇科学家,但在实践锻造上,无人能与她争锋。
她不仅能把图纸完美地还原,还能在锻造过程中不断地发现问题、优化方案,把原材料的使用率一提再提。
自她参与之后,整个基地的试验成功率一路飙升。
那些伟大的科学家们头脑中的奇思妙想,因为怀瑾的存在,真正落地了。
怀瑾的级别不断提升,所能参与到的项目也越发机密、高级。
一年之后,怀瑾才终于收到了顾衍的来信。
通讯员把信递给她的时候笑着说:“那位同志实在太执着了,每个月都寄一封,都在我们那儿压着呢。”
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她抱着一年前的信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窗,在晴朗天空下,一封一封地拆开。
第一封写的是祝贺她去西北,第二封写的是他回到怀家村,第三封写的是他在田里种水稻,第四封写的是他又被召回部队了……
她一封一封地看,似乎也飞到了那个少年身边。
与他一起,去看那个西南国家的风土人情、去感受战场的残酷与壮烈、去怀念怀家村的稻香和蝉鸣……
怀瑾用顾衍的眼睛看了家人、用他的手种了地、用他的唇舌吃了她娘做的腊肉饭。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了身崭新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比之前多了一颗。
眉目依旧是记忆里那副英俊模样,只是比几年前长开了些,线条越发硬朗了,眼神也更加沉稳。
背景是一片荒芜的戈壁,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微微眯着眼,还是漫不经心的笑。
“怀瑾,我又要上战场了,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
“这照片就给你留个念想。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想我的时候还能看看。”
怀瑾:……
怀瑾摇头,“什么乌鸦嘴。”
她把照片夹进了书桌下的玻璃里。
然后,提笔,回信。
“顾衍同志,如果你真有个不测,我是不会留着你的照片的。”
“所以,你还是活着吧。”
接下来的三五年里,他们的通信断断续续,从未真正顺畅过。
军部的审查、基地的审查、再加上战事的阻隔——
每一封信都要辗转很久才能到对方手上。
有时半年都收不到一封回信,有时一收就是好几封堆在一起。
后来他们渐渐学会了安全的写法。
信上不再长篇大论。
往往就几句话:“我已安全到达”“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可就是那寥寥数语,也足够让两个人在孤独的生活中感到慰藉。
怀瑾在某次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对着窗外一轮弯月发呆。
又莫名其妙看了一眼书桌里的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
哎呀,不知道顾衍同志现在在干什么?
他们还在前线吗?
*
几千公里外的某个边境哨所里,顾衍也正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他刚夜间巡逻回来,作战服沾满了尘土,就靠在野草堆上,从怀里掏出怀瑾的信。
信里夹着一张画。
那是怀瑾给他画的“照片”。
因为基地保密,她拍不了照片,就给自己画了张简笔画。
画上的姑娘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大大的,那叫一个神采飞扬,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锤子。
让人一看就是她!
啊,看来,她在基地还好。
有点想见见怀瑾同志了,不知她是高了,还是瘦了?
顾衍把画小心地收好,然后抬头继续看月亮。
月亮挂在天边,隔着千山万水,是不是也正照着怀瑾?
再后来,怀瑾的事业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