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斥责 “虽说长得(1/2)
第21章斥责“虽说长得
翟府堂中。
秦式微端着茶盏,指尖微凉。
茶是好茶,汤色清亮,香气幽远,可她一口也没喝下去。堂中伺候的丫鬟婆子足有四五个,站得整整齐齐,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她身上瞟——那目光不重,如同蜻蜓点水,可点的次数多了,水面便再也平不了。有打量她衣裳的,有端详她容貌的,有揣摩她坐姿的,还有几个年轻的丫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又停,然后互相递个眼色,嘴角微微抿起。
秦式微只当没看见,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直,双手安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可心里头,却暗暗叹了口气。
她本是打算再三上门的。先打听清楚翟家的事——几口人,家风如何,那位翟公子性情怎样,那桩旧婚约还有没有人记得。她甚至列了一张单子,上头写着一项项要打听的事,如同做学问一般。结果人还没出门,昨夜与梁映荷母子用饭,便听见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一件事。
“听说了没有?翟家公子和王家娘子,在宝相寺遇见了!”
“可不是嘛!说是两情相悦,还在佛前许了愿呢!”
“哎呀,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翟家是武勋世家,王家是书香门第,门当户对啊!”
梁映荷坐在对面,也听见了,忍不住笑道:“都说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不过这种才子佳人的戏码,总是吃香的,走到哪儿都有人爱听。”
她说完,转头便见秦式微面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梁映荷问。
她略一沉吟,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忙安慰道:“不妨事,不妨事。只要你那娃娃亲不姓翟,便跟你没干系。天底下姓翟的多了去了,不一定就是那一个。”
秦式微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这张嘴,”她缓缓道,“也是厉害的。”
“……”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合计之下,决定速战速决。这种事拖不得,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若那翟公子真与王家娘子有了什么,她这婚约便成了笑话,到时候别说退亲礼,连玉佩能不能拿回来都是两说。
于是今早,秦式微便拿着玉佩上了门。
按理说,应先递名帖,等人家回了话再登门。可她一个从溪头乡来的孤女,哪里有名帖?只好直接上门,想着把话说清楚,拿了玉佩便走,不拖不欠。
谁料不巧得很。翟府家主已上值去了,主母刚喝了药正昏睡着,公子外出访友——阖府上下,竟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门房将她领到堂中,奉了茶,说请稍候,便没了下文。
她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堂中的丫鬟婆子换了一拨,茶也换了两回。她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不显,心里头却已将今日的行程重新盘算了一遍——若等不到人,下午便再来一趟。
正想着,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似有人来。
秦式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屏风后转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石青色褙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只浮在面上,未曾入眼。她走到秦式微面前,福了福身,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笑道:“这位便是秦娘子吧?老身姓施,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夫人方才喝了药,正睡着,老身不敢惊动。请娘子稍坐,老身这便去请夫人。”
秦式微还了礼,道:“有劳妈妈。”
施媪笑着退下,转身出了堂屋。一出门口,脸上的笑意便落了下来。她快步走过长廊,招手叫来一个年轻小厮,压低声音道:“快,去给文烦捎话,就说那人来了,让他无论如何请公子回来。越快越好!”
小厮应了一声,撒腿便跑。
施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头那根弦却还是绷得紧紧的,没有半分松懈。
她在翟府做了十几年,是从外头买来的,不是家生子。那时主母刚生完一场大病,身子虚得下不了床,府里乱成一锅粥,是她一手一脚把主母照料过来的,又把公子拉扯大。公子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是她抱着他跑了几条街去找大夫。公子读书时贪玩,被先生罚了,是她偷偷给他送点心。说句大不敬的话,她待公子如同亲生。
所以她不懂主母为何一直记着那桩婚约。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公子才几岁?话都说不利索,便被定了一门亲事。那家人后来杳无音讯,十几年没露过面,谁知道是死是活?可主母偏偏记着,记了十几年,逢年过节便要念叨一回。
因着这婚约,公子一直没说亲。旁人家的公子,早就该定下来了,可公子都快及冠了,还没个着落。为此家主与主母大吵一架,家主说,那家姑娘怕是早已没了,何必死守着?主母便哭,说人家当年帮了咱们多大的忙,你怎么能忘恩负义?家主说不过她,拂袖而去,可公子的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施媪不忍心。她看着旁人家的公子娶妻生子,她的公子却连亲事都没定。她知道公子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没有想法。
方才瞧了那位秦娘子,心里头更不是滋味。那脸生得是真好,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几个长成那样的。可好看有什么用?那身衣裳,细布的,连府里二等丫鬟的衣着都不如。头上没有首饰,只一根素木簪,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境,如何配得上公子?
翟家虽说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可也是正经的武勋世家。公子的父亲官居四品,公子自己也有功名在身。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媳妇,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旁人家的公子,娶的不是名门闺秀,便是世家千金,最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的娘子。他们家公子若娶了个从乡下来的孤女,往后出去应酬,怎么抬得起头?
施媪越想越不是滋味,脚下却不敢停,快步往安祈堂去。
安祈堂是主母的寝居之处。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刚熬好的药汤热腾腾的苦,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沉沉的,涩涩的,渗进木头里,渗进帷帐里,像是被药腌透了。
她走进去,绕过屏风,看见翟夫人躺在病榻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双眼闭着,呼吸浅浅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晕过去了。
床头小几上放着药碗,碗底还有一层药渣,已经干了,粘在瓷壁上。施媪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翟夫人的额头——不烫,微凉。她又看了看翟夫人的面色,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叫醒。
夫人昨夜又没睡好。先是听见公子与王家娘子的流言,气得不行,咳了大半夜,天快亮了才合眼。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着了,她若把人叫醒,夫人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翟夫人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涩,正打算转身出去,屏风那边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一件紫绡百合罗裙褙子,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将开未开的莲花。面庞白净,眉如春山,眼若秋水,举止文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她看见施媪,微微一笑,那笑意淡淡的,却让人如沐春风。
“施妈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可是有事寻舅母?”
施媪看见这人,心里头便是一紧。
要说这府上看不上那桩婚事的人,怕是十之八九。家主不愿,公子不愿,府里的老人也不愿——谁都觉得那桩婚约是个累赘,是该被遗忘的旧事。可除却主母,还有一个人,是铁了心要认这桩婚约的。
便是这位表小姐。
陶念真。
她是翟府家主亲妹的独女。生来丧母,父亲在外就任,家主心疼这个外甥女,便将她接到府上,让主母照料。家主的心思也不难猜,无非就是表哥表妹,亲上加亲,又是知根知底的,总比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强。
谁料养着养着,这位表小姐居然与主母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认那桩婚约。
施媪有时候想不通。这位表娘子,论出身、论品貌、论才学,哪一样都不输入。她若想嫁给公子,只要开口,家主和主母都不会反对。可她不开口,从来不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主母身边,替她梳头,替她喂药,替她念书,替她打发那些无聊的时日。
她到底图什么呢?
“施妈妈,”陶念真忽然道,“我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是位年轻的小娘子。我想着,舅母身子不好,不好惊动,不如我先去招待一二,等舅母醒了再说。”
施媪连忙道:“表小姐客气了。不过是个寻常客人,哪用得着表娘子出面?老身已让人去请公子了,等公子回来——”
“施妈妈。”陶念真打断她,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客人已等了快半个时辰了,再让人等下去,可不是翟家的待客之道。”
施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陶念真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陶念真说得对。客人来了快半个时辰,连个主人家都没见着,传出去像什么话?可她不能放陶念真去。这位表小姐与主母是一条心,若让她去了,她定会替主母认下这门亲事。到时候公子回来,说什么都晚了。
她得拖住。无论如何,得拖到公子回来。
两人正僵持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施妈妈,王、王家娘子来了,说是来探望夫人的!”
施媪与陶念真同时蹙起了眉。
王家娘子。又是王家娘子。
这几日满京城的流言,十句里有八句与她有关。什么“宝相寺偶遇”,什么“佛前许愿”,什么“两情相悦”——施媪虽然只是个管事妈妈,可她在翟府待了十几年,什么看不明白?那流言,十有八九是王家自己放出去的。王家想攀翟家这门亲,不是一天两天了。翟家是武勋世家,王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如今青黄不接。可主母心里头有那桩旧婚约,一直不肯松口。王家急了,便放出这等流言,想先造势,再逼翟家就范。
陶念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道:“既如此,我去堂中招呼客人,施妈妈去门口接一接王家娘子吧。”
施媪应了,心里头却越发焦躁。
一个秦娘子,一个王娘子,还有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公子——今日这安祈堂,怕是要热闹了。
堂中,已是第三盏茶了。
秦式微心里头那点耐心一点一点地被磨尽。她望了望外头的天光,日头已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叶子绿得发亮。她暗暗盘算着,再等一刻钟,若还没人出来,便先回去,下午再来。
她今日来,是来退亲的,不是来坐冷板凳的。
正想着,屏风后面转出两个人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娘子,穿着藕荷色的褙子,面庞白净,眉如春山,举止文雅,一望便知是大家闺秀。后头跟着的,正是方才那位施媪。
秦式微站起身来,福了福身。
陶念真还了礼,目光在秦式微脸上停了一瞬。
“秦娘子请坐,”陶念真在对面坐下,语气自然亲近,“舅母方才喝了药,正睡着,不便见客。表兄外出访友,尚未归来。我姓陶,是翟家的表亲,暂代舅母招待娘子,还望娘子莫要见怪。”
秦式微道了谢,重新坐下。心中却有些讶异——虽是表亲,能替主人家招待,便是有脸面的。
“秦娘子此来,”陶念真问道,“所为何事?”
秦式微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紧接着,一个身穿鹅黄色褙子的小娘子走了进来。
生得俏美,鹅蛋脸,鼻梁秀挺,嘴唇丰润,肌肤白里透红。
秦式微虽不知她是谁,还是站起身来行了个礼。
王娘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了目光,面上恢复了那副矜持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变了。她在陶念真旁边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这位是——”王娘子放下茶盏,转向陶念真,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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