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来人 原来仗势欺(1/2)
第26章来人原来仗势欺
秦式微奔归家中时,她娘正歪在竹椅上,蒲扇覆面,花生壳弃了一地,兀自酣眠。
她一头扎进她娘怀里,闷着声挂泪。
蒲扇落了地。她娘睁开一只眼,瞅了瞅闺女身上的泥痕,又阖上,叹了一声,慢悠悠拾起蒲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怎的这般没出息?”
随即捏着秦式微的下巴左瞧右看,满脸写着“这当真是我生的么”。
年仅九岁的秦式微别过脸去,哭得更凶了:“我被人欺了!”
她娘被她哭得脑仁疼,复又躺倒,抓了把南瓜子慢慢嗑着:“说吧,这回又是谁?村尾的小胖墩,还是吴家的长面条?”
“都不是!”秦式微抹了把泪,声都劈了,“是丁鹏运!”
瓜子壳停在唇边。
她娘想了想:“……小鸟儿?”
秦式微无暇纠正。她一屁股坐在娘脚边,从头道来。
今日方下过雨,她正准备去摘些菌子,忽听得破窑那边有动静,是那种似有什么东西被按进泥里的声响。
她扒着土墙探头一望,整个人便定住了。
破窑前那片空地上,田主之子丁鹏运带了四五个仆从,把一个比秦式微还小的小姑娘堵在墙角。那小姑娘已跪在地上,满脸是血,整个面庞都被血糊住了,鼻中口中仍在往外淌,下巴上的血滴进泥地,将黄土洇成暗红。她的衣裳被撕烂了半边,露出瘦得肋条根根凸起的胸脯,像一道一道的沟。
秦式微蹲在墙后,听得丁鹏运说:“你爹欠我家的租子,三年了,加上利息便是打死你也还不上。不如将你卖到城里去,好歹值几个铜板。”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是随意。
那几个仆从嬉笑着上前拽那小姑娘的头发,将她往地上按。那小姑娘已哭不出声,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喘。其中一个仆从踩住她的手,她连叫都未叫——大约已没了力气。
秦式微当时看得脑子一热,她弯腰抓起一块泥巴,瞄准了,狠命掷去。
正中丁鹏运脑门。
土渣子溅了他一脸,他“啊”了一声,捂着额头四处张望。那几个仆从也停了手。
秦式微从墙后跳了出来。
丁鹏运看清是她,先是一愣,继而笑了。那种笑让秦式微浑身不自在——不是恼怒,不是惊惧,而是见着有趣的玩意儿的神情。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歪头看她:“哟,秦小娘子?”
他舔了舔嘴唇,那几个仆从也松了手,笑嘻嘻地围过来,如猫儿围着一只小耗子。
秦式微没跑。
秦式微说到这里时,她娘已将南瓜子嗑完,正一颗一颗剥花生,听得津津有味。
“打输了?”她问,自家闺女的本事她还是清楚的。
“赢了。”秦式微闷声道,“可我后悔了。”
不是为自己后悔。
是那个小姑娘。
秦式微当时正骑在丁鹏运身上,袖子撸得老高,自觉威风得紧。可就在此时,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小姑娘忽然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那小姑娘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却死死抱着秦式微的腿,哭着说:“小阿姐,求求你别打了,求求你——”
秦式微愣住,不解道:“我在帮你呀。”
那小姑娘摇头,拼命摇头,摇得脸上的血珠子直往下掉:“他会打死我爹的。他会把我们全家都赶走的。阿姐,求求你了,别打了。”
秦式微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一下子便僵住了。
她问那小姑娘怎么回事。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说——她全家都是丁家的佃户。她爹被征去修坝,听说坝塌了,人不知死活。她娘为了养活她和弟弟,将自己卖给了丁家做浆洗婆子。后来弟弟病死了,她娘便疯了,被丁家赶了出来,如今满村子乱跑,谁都不认得。
她爹后来倒是回来了。可瞎了一只眼,做不得别样,只能继续给丁家当佃户。
她们家还欠着丁家的租子。
丁鹏运说,只要将他伺候好了,租子便能免。
伺候的意味小姑娘不懂,胎穿而来的秦式微却懂了,但她看见那小姑娘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裳被撕烂了半边,求的不是救她,而是求自己别再打了——秦式微便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做错了什么。
不是打错了人。
是她根本不懂那小姑娘在要什么。
秦式微说完这些话时,嗓子已哑了。她就坐在她娘脚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我不懂,娘。”她闷声道,“我明明在帮她,可她怕我怕得要命。”
安静了一晌。
而后她听见她娘将花生壳拢了拢,拍了拍手,慢悠悠说了一句话。
“因为丁鹏运手里握着他们的权。”她娘道,“是死是活,都是他家的奴婢。”
秦式微从膝盖上抬起脸来,月光尚未上来,还有些夕光,照在她娘脸上,明明暗暗的。
“可是,”秦式微想起从前的世界,咬了咬唇,“书上不是这般说的。”
她娘挑了挑眉:“哦?书上如何说?”
秦式微:“《孟子》里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又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若人人都像丁鹏运那般,那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她娘似笑非笑。
“岂不是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秦式微憋出一句。
她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蒲扇又趁机拍了拍她的脑袋:“行啊,九岁就敢骂人了。”
秦式微笑不出来。她认真看着她娘:“还有《史记》里,陈胜吴广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叫丁鹏运那样的人握着旁人的死活?这不公平。”
她娘收了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些古怪,似在掂量什么。
“你读的书不少,”她娘慢慢道,“可你读的都是应当如何。这世道,不是按应当来长的。”
秦式微愣了:“那按什么?”
她娘未直接答,反问道:“《庄子》里有个故事,你读过没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秦式微点头。她自然读过——偷一个钩子的人被处死,窃取一个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
“那又如何呢?”她问。
她娘将蒲扇搁在膝上,语气淡淡,“权势此物,从不看谁对谁错。它只看谁有、谁无。小鸟有,那小姑娘没有,所以他可以将她往死里打,她还不敢还手。”
秦式微沉默片刻,闷声道:“那照你这么说,读书还有什么用?仁义礼智信,都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她娘忽然正经起来,声不大,却一字一顿,“仁义礼智信,是拿来要求自己的。不是拿来指望别人的。”
“你读了圣贤书,知道何为对、何为错,这是好事。”她娘道,“但你不能指望小鸟也读过,更不能指望他读懂了。这世上多的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事——你气不气?”
小小的秦式微咬牙:“气。”
“气就对了。”她娘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歪头看她,“可你光气有何用?你打也打了,哭也哭了,那小姑娘明日还是丁家的佃户,他小鸟还是想打就打、想卖就卖。”
秦式微被噎住了。她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那——那到底有无别的法子?”她一字一字地问,声里全是不服,她无法接受这个所谓的世道。
她娘盯着她看了两息。
接着,似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一般,她娘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云淡风轻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得意、甚至倨傲的神情。她往竹椅上一靠,蒲扇往脸上一盖,声音从扇子底下传出,拖长了调子:
“有啊。”
秦式微屏住呼吸。
她娘将蒲扇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只要你的权柄,比他大。”
秦式微闻言,塌了肩膀。
又在哄小孩。
她娘已站起来,一把将她夹在腋下,如夹一捆柴火般送进屋里,往床上一撂,被子一蒙。
“闭眼。一觉醒来便好了。”
秦式微在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到底还是睡着了,梦里前世今生的场景夹杂浮现。
她睡得格外沉。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打了一架浑身都疼的缘故。
次日清晨,秦式微被红薯粥的香气熏醒了。
她睁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她娘已起了,正坐在门槛上梳头,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床脚边。
秦式微揉着眼睛走出去,尚未开口,她娘头也不回道:“那丫头的事,无事了。”
秦式微愣住:“什么?”
“租子免了,”她娘一边编辫子一边说,语气如说今早吃什么,“往后谁也不敢欺她。”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问了一遍:“你如何做到的?”
她娘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怎么说呢——便是那种你知道她定然做了什么,但她不会告诉你的眼神。她把辫子甩到身后,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随口丢了一句话。
“不是说了么,只要你的权比他大。”
秦式微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她忽然想起,她娘是从那个京城来的,明明她娘日常便是杀猪、卖肉、剥花生、嗑瓜子、躺在竹椅上打盹,与村里任何一个农妇并无二致。
可她又与所有人都不同。
她说“权”这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自家后院种的韭菜一般自然。
秦式微蹲下来,抱着膝盖,闷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我讨厌仗着权势横行霸道的人。”
灶台上的粥沸了,她娘拿蒲扇扇了扇火,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也不喜仗势欺人,”她说,“可你须得有。或者说,你须得有保全自身之力。”
她顿了顿,似在犹豫什么。然后还是开了口:“若有一日你去了京城……”
秦式微脆声打断她:“我不愿意,我不想去。”她把脸埋进膝间,“我就呆在溪头乡,就和你待在一处。”
她娘沉默了一晌。
秦式微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
“……啧,没出息。”她娘叹了口气,声低得似自语,“若去了,遇到不能解之事,去找……但要小心……”
……
秦式微被一阵拖拽声从多年前的旧梦里惊醒,她睁开眼。
入目一片昏暗——大理寺的牢房没有窗,只有墙上悬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将墙壁上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许是两个时辰。廊尽头传来声响,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她坐起身来,背靠冰冷墙壁,手指攥紧了袖口。
牢房的木栅栏间隙极窄,她只能从缝隙里望见外面一小段廊道——灰扑扑的地面,青石板铺就,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似永远也干不透。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是那个重犯——万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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