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祭奠 “你莫要怕(2/2)
从前便是这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火,可你想要抓住那团火时,她便会从你的指缝间溜走,连一缕烟都不给你留下。
这一回,他绝不可能再让她逃脱。
更何况——她的亲生女儿如今就在京城。
她对自己狠得下心,对旁人也狠得下心。可她当真能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也狠得下心吗?
霍嶂不相信。
至于那张纸条上所说的,关于那女孩母已亡的消息……霍嶂完全不信。秦令华最擅长的便是这些把戏,从前也不是没有闹过假死脱身的事。这一回,八成又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她绝没有死,也不可能死。
“人到哪里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宁德全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震,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知道,方才那个要命的问题是揭过去了。
“回相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算着路程,应当还有三日便到京城了。”
霍嶂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木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
“去宫里递个话,就说吾病了。”
宁德全一怔。
病了?
相爷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莫说大病,便是伤风咳嗽都极少见。前些日子称病也是不满圣上之言,可如今朝中并无大事,相爷好端端的告什么病——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相爷这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至于去哪里,去做什么,宁德全不敢想,也不必想。他只管把相爷交代的事办妥便是。
“是。”他垂首应下,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小人这就去办。”
霍相又病了的消息没惊起太大波澜,秦家忙着祭祖一事。
永兴侯府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独门独院,平日里院门常年阖着。
秦正初穿玄色暗纹祭服,面色难得端凝。秦正泽站在他身侧,同样的玄色,同样的肃然。兄弟二人身后,秦家子侄依次排开——秦珺、秦澜、秦涣,连最小的秦瑛都被乳母牵着站在末位。
秦式微亦在其列。
不多时,封老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她年过六十,满头银发用乌木扁方簪得一丝不乱,石青团花褙子裁剪得端方古板。面容清瘦,眉间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竖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像是规矩。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息。
“这便是令华的女儿?”
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不似寻常长辈般慈和。
“是。”秦正初道。
封老夫人走到秦式微面前。秦式微垂着眼,看见一双石青绣鞋停在眼前,鞋面上绣着万字不到头的暗纹。
“抬起头来。”
秦式微依言抬首。
封老夫人与她对视。一个是从容的平静,一个是骨子里的平静。
“是个好孩子。”
封老夫人伸出手,身后嬷嬷递上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玉色温润如羊脂,通体无瑕。
“这是你祖母——先头那位汤氏留下的东西。原该是你母亲的,如今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她执起秦式微的左手,将镯子套了进去。玉镯触腕冰凉,沉甸甸地落在腕骨上。
“多谢外祖母。”
封老夫人没再多言,转身迈进祠堂院门。
祠堂正殿内光线幽暗,数十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着。香烟缭绕,松柏气混着陈年檀香,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秦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底上描着金字,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秦正初率先拈香跪拜,秦正泽紧随其后。然后是秦家诸子侄依次上前。
轮到秦式微时,秦正初微微侧身,向她点了点头。
她跪上蒲团,脊背挺直。千兰将黑漆托盘呈到手边,她双手捧起酒盏,高举过额,缓缓倾洒于地。酒液洇入地砖缝隙,酒香与檀香混作一处。
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粗粝。动作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三叩首毕。
殿内极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守门丫鬟快步进来,附在封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封老夫人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
不过片刻,通传声拖得悠长——
“皇贵妃娘娘遣掌事姑姑到——”
殿内众人齐齐一震。
秦正初与秦正泽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齐氏攥紧了帕子。秦珺微微侧目,秦澜伸长了脖子。
封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挺直了脊背。
一个穿靛青色宫装的妇人款步走进来。她年约四十,端方稳重,头上梳着宫中女官的圆髻,腰间墨绿宫绦上坠着一枚铜鱼符——有品级在身的人才能佩的。
身后两个小宫女捧着香烛祭品,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秦正初上前客气道:“不知孙姑姑前来,有失远迎。”
孙姑姑微微侧身,不受他的礼,含笑道:“侯爷客气了。奴婢今日奉皇贵妃娘娘之命,特来代娘娘在秦氏祠堂上香一炷。”
秦正初侧身请让。
孙姑姑从宫女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吹灭明火,只余青烟袅袅。她双手捧香,在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接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于蒲团上的秦式微身上。
“这便是明昭郡主?”
秦正初道:“正是。”
孙姑姑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多言,便带着人离开了。靛青宫装的背影穿过柏树阴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她走后,封老夫人的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来,看了秦正初一眼,淡淡道:“带这些小的都去看看吧。”秦正初垂首应是。封老夫人便由嬷嬷搀着,转身离了祠堂。
秦正初转过身来,对众人道:“都随我来。”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祠堂后的小径,绕过一座假山,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一株石榴树已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院门推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对门的条案上摆着香炉与供果,香炉后头,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艳丽,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赤色的衣裙层叠铺展,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与她发间那支赤金衔珠的步摇相映成辉。画师的笔触极尽铺陈,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描摹她身上的那股灼灼之意。
秦正初走到香案前,抬起头颇为怀念地望向那幅画。这一幅画总让他觉得——她还在。
“你娘离开京城时说,她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就当没她这个人。”
“这是她及笄那年,你外祖父请画师给她作的画。我便把它挂在这里,时常来瞧瞧。”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必说。
秦令华的灵位进不了祠堂。老永兴侯当年不过是气话,没想过真要将她除名,可秦令华跪在屋外,执意如此,于是她的名字便从秦家的祖宗牌位中永远抹去了。
都说生前无名,死后也不能归家。因而秦正初把她的及笄画像供在这里,对着这一方小院,对着这一炉香火,权当作她的灵位。活着的妹妹回不来,死了的妹妹总该有个地方让他看一眼。
他回过头来,看向秦式微,难掩泛红的眼眶。
“你来吧。”
秦式微走上前去。
她从千兰手中接过线香,在长明烛上点燃。青烟从她指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画像前盘旋了片刻,便散进了秋日的空气里。画上的红衣少女隔着数十年的光阴望着她,眉眼热烈,笑容明亮,仿佛下一秒便会从画中走出来,叉着腰说一句——你怎么才来?
秦式微跪下去,叩首。
身后众人依次上前。秦正初拈香时手是稳的,可他将香插入炉中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面上仍是那副肃然的模样,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他上前时步子迈得规矩,跪拜的动作分毫不差,连叩首的次数都与祠堂中别无二致。只是起身时,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多停了一息。
仅仅一息。
然后他便退开了,站回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不曾有过。
秦正泽从来都是这样的,再没提过这位庶姐,只是公务烦心时总爱在院门站着。
如同多年前,在屋外等着秦令华梳洗一般。
秦正初撞见过一次,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解释。兄弟二人隔着半掩的院门,心照不宣。
秦珺与秦澜依次上前。秦珺拜得端庄,起身时目光在画像上停了停。她对这位大姑姑全无记忆,只听乳母偶尔说起过——说大娘子从前极爱笑,笑起来满府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如今对着画上那张明艳的脸,她忽然觉得乳母没有夸张。秦澜拜得利落,少年人不善掩饰情绪,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最小的秦瑛被乳母牵着上前,懵懵懂懂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小声问:“这个姐姐是谁呀?”
没有人回答她。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新旧香脚参差交错。
秦令华离开京城那年,老永兴侯替她安排了去处——京师之外的一处乡下庄子,是难得的温泉庄子,让她疗养身子,可她没有去。秦家的马车将她送出城门之后,她便消失了。
秦正初暗中派人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直到数月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不知名的地方寄来。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安好。
是她潦草张扬的笔迹。
此后每一年,信会来。有时是春日,有时是深秋,有时夹着一片压干的野花,有时什么也没有。信上的地址每一次都不一样,天南地北,山川湖海,她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从一处飞往另一处,从不停留。秦正初试着按信上的地址去找过,每一次都晚了一步。她像是算准了信在路上要走多少天,算准了兄长会什么时候动身,永远在追赶者抵达之前离开。
他便不再找了。
只要信还来,她就还活着。这个念头支撑了他许多年。
直到今年。
今年的信迟迟没有来。秦正初每日都要问一遍门房,问到后来门房见了他便主动摇头。他安慰自己说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兴许是她这一年太忙了,兴许是信寄丢了。他替她想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像纸糊的窗子,一戳就破。
然后秦式微便来了,从皇宫回来,他便来此处哭了一整夜。
秦正初一直没有告诉秦式微这件事。直到此刻。
“她若还活着,绝不会让你来京城。”
秦正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画上的那个人。
一辈子再也不会回京城。
她说到做到。从出城那一日起,她再也没有踏入京畿半步。可她死后,她的女儿替她回来了,替她跪在秦家祠堂里。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忽然改了道,水还是那水,只是换了河床。
秦正初忽然想,她若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女儿跪在这里替她上香,是会欣慰,还是会骂他没出息?
大约是后者罢。
秦式微看着那幅画上的红衣女子,隔着数十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仍旧笑得像一团烧不灭的,忽然想到她娘回光返照时,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最后一缕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瘦得脱了相的脸上,竟照出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你听着。”她开口,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我死了以后,不要声张。去找吴婶,她会帮你张罗。尸身先入棺,再偷偷烧了,骨灰装进坛子里,不要立碑,不要留记号。”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喘得厉害,每一口气都带着嘶鸣。秦式微想替她顺一顺气,被她一把挥开了手。
“还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像是还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要出来,又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光越过秦式微的肩头,落在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上。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静。
秦式微见过她娘无数种神情——笑时的张扬,怒时的灼烈,逃难时的机警,病中强撑的倔强。可她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这样的静。那不是认命的静,而是一个人走到尽头时,忽然发现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忘了说,却怎么也记不起那句话是什么。
她就这样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去,久到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平缓。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秦式微的发顶,轻轻摸了摸。那力道极轻极轻,像她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莫要怕。”
她终于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了。
香炉里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下去,散在积了厚厚一层的香灰堆里。青烟散尽,只剩画像上那个红衣女子,仍旧笑着。
秦式微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她将额头缓缓触地,青砖洇开水光。
“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