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躲开 他知道她是(1/2)
第33章躲开他知道她是
千兰知晓秦式微对梁映荷这位友人尤为看重,因此得了兰宁院的消息,便匆匆来报。
她将那个叫饮香的婢女如何和兰宁院的婢女争执起来,还对梁娘子口出恶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小心翼翼去看秦式微的神色。秦式微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恼怒,只问道:“梁娘子回去了吗?”
千兰算了算时辰,道:“这个时辰梁娘子应是回院子了。”
“那就不着急。”秦式微转头对绿旋道,“先摆饭吧。”
梁映荷是什么人?在那院子里跟鸨母斗智斗勇快大半年都没吃大亏,一个仗势欺人的婢女,还不值得她急着去撑场面。她沉吟片刻,又交代千兰去小厨房取两份百合绿豆羹来,一并送到兰宁院去。
“就说天热,送碗羹去去火气。顺便瞧瞧那边什么情形。”
千兰领了吩咐,带着个小婢女端着食盒去了。秦式微便继续拿起书来看。这是张应殊从前给她列的书单,这些日子事情一桩接一桩,实在抽不出空,如今好容易闲下来半日,便赶紧捡起来。明日便要开始跟着二舅母学掌家之事,再想有这样清净的工夫怕是难了。
凡是新的、有用的东西,她都愿意学一学。书页上的字是工整的馆阁体,她一行一行读下去,不时提笔在空白处记几个字。
千兰回来得比预想中快。秦式微饭才用了小半碗,便见她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解气还是好笑的复杂神情。
“说说吧。”
千兰便从头说起来。
她到兰宁院时,院门口正热闹着。梁映荷站在台阶上,泉生站在她左手边,院里几个丫鬟婆子簇拥在她身后,对面站着那个叫饮香的婢女。
饮香生得并不丑,甚至称得上俏丽,只是眉眼之间有一股掩都掩不住的骄横之气。她穿着一身柳绿色的纱衫,料子比寻常婢女穿的要好出一截,发髻上甚至还插了一支小小的珠钗,在一众丫鬟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梁娘子,”饮香的声音又脆又尖,带着一种刻意拔高了的理直气壮,“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几日去库房领东西,回回都是兰宁院排在头里,我们玉绍院倒要往后挪。我家娘子是侯府的贵客,正经的表姑娘,难不成还比不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从梁映荷素淡的衣着上扫过,嘴角微微撇了撇,把那句“比不上一个带孩子的寡妇”硬生生咽了回去。可那神情,比说出口了还叫人看得分明。
梁映荷身后一个嬷嬷先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便要理论。梁映荷伸手一拦,自己倒笑了。
“你家娘子是贵客不假。可这侯府里的规矩,各院领东西的次序,是二夫人定下的。你若有异议,该去请二夫人示下,而不是在库房门口甩脸子,更不是拦着别院的奴婢不让领东西。”她丝毫没气,声音不高不低,“再者,库房的规矩是先到先领,我兰宁院的人去得早,自然先领。你们若也想先领,明日赶早便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家娘子没教过你?”
饮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在邵家这些年,仗着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人,连邵夫人都对她客气三分,哪里被人这样当着面驳斥过?她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
“梁娘子好利的嘴。”她冷笑一声,“奴婢倒要劝娘子一句,命格这东西是天定的,强求不来。娘子年纪轻轻便克夫……”
“还不住嘴!”
饮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转过头,便看见邵棠带着芝兰从甬道那头走过来。邵棠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桃花脸上毫无笑颜,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饮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抢上前一步道:“娘子来得正好,这兰宁院的人欺人太甚——”
“你可知我家娘子是谁?”饮香又对着梁映荷道,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得意,“可是将来要当皇妃的贵人!”
梁映荷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笑了,几乎称得上怜悯的笑。
“你家娘子还蛮可怜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任谁都听得出言下之意——摊上你这么个不知尊卑的奴婢,你家娘子也真是倒了霉。
饮香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张口便要反驳,却听见邵棠的斥责声音从身后传来。
“饮香!”
邵棠呵斥完,走到近前,先向梁映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她的姿态放得很低,屈膝的幅度比寻常的平辈礼要深得多,起身时目光也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迎着梁映荷的视线。
“梁娘子,是我管教不严,冲撞了娘子与泉哥儿。我替她赔个不是。”
她说完,微微侧目,看了芝兰一眼。
芝兰跟了邵棠多年,主仆之间早有一套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利落,饮香被打得偏过脸去,珠钗从发髻里滑脱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还不给梁娘子赔礼。”芝兰气得不行,都在人家府上,还闹出如此难堪事,下手也重。
梁映荷在那一巴掌落下来之前,便已伸手捂住了泉生的眼睛。泉生乖乖地站在她身侧,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而饮香则是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芝兰。她是邵老夫人赐给二娘子的人,连邵夫人都对她礼遇有加,平日里在玉绍院,吃穿用度都比旁的奴婢高出一截,芝兰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饮香姐姐”。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你疯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芝兰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叫嚷。饮香在芝兰掌下拼命挣扎,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却被两个婆子上前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头发也乱了。
对着这惨状,邵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向梁映荷微微颔首,面上的歉意很是真切。
“让梁娘子见笑了,改日再来赔罪。”
梁映荷颔首,她也不想再让小孩子看见这些不好的事。
邵棠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芝兰松开饮香的嘴,示意婆子将她押着跟上。饮香被拖走时还在挣扎,柳绿色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灰土。
兰宁院门口安静下来。梁映荷这才松开捂着泉生眼睛的手,低头看他。泉生仰着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显然还没完全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学到了吗?”梁映荷问他。
泉生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人要知礼。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又曰,克己复礼为仁。饮香不知礼,所以挨了打。”
梁映荷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孩子才进家学几日,说话便已经这个腔调了?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泉生的知识速度了。但为了维护当娘的体面,她还是点了点头,正色道:“没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有一点。”
泉生仰头看着她。
“道理是讲给讲道理的人听的。遇到不讲道理的——”她想了想,找了个泉生能听懂的说法,“孔子也说过,以直报怨。若是道理护不住自己,那就用别的,譬如拳头。”
泉生这就懂了,乖乖点点头。
千兰便是这个时候上前见礼的。她将食盒递过去,说了秦式微交代的那番话。梁映荷揭开盒盖看了一眼,是两碗百合绿豆羹,汤色清亮,百合瓣晶莹剔透,绿豆煮得开了花,在碗里浮浮沉沉。
她笑起来,用银匙搅了搅碗里的羹,抬眼看着千兰:“来给我撑腰了啊?”
千兰忙道不敢。
“回去告诉你家娘子,”梁映荷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也太小瞧我了。”
千兰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回了秦式微。秦式微听完,放下心来。梁映荷她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起初蔫了一阵,然后便慢慢地、倔强地立起来了。她们都在适应。用不同的方式,朝着不同的方向,但都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根扎进这片陌生的土地里。
去玉屏院路上,邵棠在前头走着,步子不快不慢。饮香被两个婆子架着跟在后面,嘴已经被堵上了,只剩一双眼睛瞪得通红,里面盛满了不甘与怨愤。
直到进了玉屏院的院门,芝兰才示意婆子松开手,又将饮香嘴里的布巾扯了出来。饮香喘着粗气,发髻散了大半,柳绿的纱衫皱成一团。她一把推开架着自己的婆子,踉跄了一步,猛地转过身来瞪着芝兰,又瞪向邵棠。
“娘子今日好大的威风。”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奴婢是老夫人的人,娘子便是要发作,也该先问问老夫人的意思。今日这一巴掌,奴婢记下了。等回了衢州——”
“你丢了老夫人的脸,还指着老夫人保你?”
邵棠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饮香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邵棠,第一次发现这位四房的嫡女、这位她一直以为徒有美貌实则软弱的二娘子,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邵棠转过身来,正对着饮香,桃花眼微微垂着,显得格外无情,“因为你是祖母的人。因为母亲对你客气。因为你觉得,等我进了宫,你便是陪嫁,是媵妾,是要与我平起平坐的人。”
饮香的脸白了一瞬。这些话她从未说出口过,可在邵家四房之中,谁不知道?邵老夫人把她放在二娘子身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邵棠若是入了宫,她便是陪嫁女官。邵棠若是得了宠,她便是现成的媵妾。邵家乃是大族,人丁旺盛,足足有四房,女儿家那么多,邵棠不过是运气好,仗着母亲是封老夫人远亲,争到了这泼天机缘。饮香一直是这般想的。
“你打量我不知道。”邵棠的语气仍旧很淡,“我不过是懒得同你计较。你在库房抢旁人的份例,我忍了。可你今日当着阖府的面,去同兰宁院起争执——”
她顿了一下。
“你是觉着,邵家有那么大脸面?”
饮香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来,便听见邵棠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你可知道那梁娘子是谁?她是明昭郡主的好友。明昭郡主是什么身份,连母亲都要给她行礼。你是不是觉得,我进宫的路太顺了?”
饮香的膝盖终于软了。她跪下去,却不是认错,而是朝着正房的方向喊了出来:“夫人!夫人!奴婢可是老夫人的人!娘子要惩处奴婢,总得给老夫人一个交代!”
正房的门紧闭着。帘子纹丝不动。
芝兰站在廊下,声音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夫人已经睡下了。”
饮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跪在院子里,摇摇头,可就是说不出求饶的话。
邵棠看向芝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先关着吧。明日一早,派两个妥当的人送回衢州,交给老夫人。就说——”
她想了想。
“就说饮香水土不服,身子不好,留在京中恐耽误了。旁的,一字不必多提。”
芝兰应了一声,示意婆子将饮香带下去。邵棠没有再看。她推开门,走进了正房。
正该睡着的邵夫人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方才院中的一切,她听得清清楚楚。见邵棠进来,她抬起眼,眼底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忧虑的神情。
“会不会做得太明显了?”
邵棠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芝兰递来的热茶,先捧给邵夫人,自己又倒了一盏。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她实在太猖狂了。”邵棠的声音缓下来,不再是方才在院中的那种冷,而是一种与母亲商量事情时的平和,“母亲想想,她今日敢在库房闹,明日便敢在宴席上闹。她今日敢顶撞梁娘子,明日便敢冲撞正经的官家娘子。我们如今可是借住在侯府,扯的是侯府的名声,若是惹了不快,我们的成算也就是镜花水月了。”
她抬起眼,看着邵夫人。
“何况她竟去打听公子的行止。母亲,这里头的轻重,跟嘴上没规矩,断然是两回事了。”
邵夫人的眉心猛地一跳。打听公子行踪——这若是传出去,便不是一个奴婢不懂规矩的事了。那是要坏邵棠闺誉的事。一个待选秀的女子,身边的婢女去打听侯府公子的行踪,旁人会怎么想?
邵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伸手覆住邵棠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我就是……怕你祖母那边不好交代。”
“没什么不好交代的。”邵棠反握住母亲的手,“祖母把饮香给我,本就不合规矩。她是祖母的奴婢,不是我的。我替祖母把人送回去,全了孝道,也全了体面。祖母若要怪罪,只会怪饮香不会当差,怪不到我们头上。”
邵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这个女儿,从小便比旁的姊妹有主意。四房嫡女庶女加起来七八个,唯独她被自己挑中带了进京,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邵棠的声音微微沉了沉,“这一回的事,怕逃不过那位明昭郡主的眼。”
邵夫人的手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邵棠垂眼想了想。饮香去兰宁院闹事,梁映荷是郡主的人,这件事从根上便绕不过郡主。她今日处置饮香,固然是做给侯府看,可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未必只是一个“驭下不严”能揭过去的。
“明日我去拜见郡主。”她下了决定。
次日,秦式微从二房院子里出来时,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齐氏今日教的是田庄账目。整整一个时辰,她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从佃户的租子到桑园的出产,从粮价的涨跌到牲口的折损,每一条都要她亲自算过。齐氏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盏凉茶,笑眯眯地看着她打算盘,时不时伸手指一指——“这一笔不对,再算。”“这一笔的数倒是合上了,可你想想,去年雨水足,桑叶长得好,今年的丝价该涨还是该跌?”
她揉了揉额角,正打算回令华居把剩下的课业写完,一抬头,便看见甬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邵棠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料子是极细的暗纹绫,比昨日那身藕荷色又素淡了几分。她独自站着,芝兰落后两步,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见秦式微出来,她便迎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秦式微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方才齐氏教她的一句话——奴大欺主,多半是主先纵了奴。可邵棠看起来,并不像懦弱的性子。
她忽然便想明白了。
饮香那些跋扈的行径,从库房抢份例,还有旁的张狂行径,邵棠未必不知道。她只是没有管。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得太早。她要等饮香闹出事来,闹到阖府皆知,闹到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奴婢该被处置了——然后她再出手,便不是她不容人,而是饮香自寻死路。
天要其亡,先让其狂。
邵棠对上秦式微的眼神,先开了口。
“今日做了些糕点,先给梁娘子那边送了一份,当作赔罪。听梁娘子说,三娘子也喜食甜,便想着给三娘子也送些尝尝。”
她说完,微微侧身,芝兰便将食盒呈上来。食盒是竹编的,编工精细,盖子上镂空雕了一枝兰花。千兰上前接过。
秦式微没有看食盒,目光仍旧落在邵棠脸上。
邵棠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比方才又诚恳了几分:“昨日那恶奴冲撞了梁娘子,是我驭下无方。人已经捆了,今日一早便送出城,回衢州交与祖母处置。此事是我对不住梁娘子,也对不住三娘子。”
她将话说得很明白——人已经送走了,是交与长辈处置,不是她私自发落。这便既全了她作为主子的决断,又全了她作为晚辈的恭顺。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
秦式微看了她片刻。
“邵娘子已经赔过礼了,此事便揭过。”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只愿往后不要再有这些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自然。”邵棠应得很快,桃花眼里浮起笑意,“多谢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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