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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回府 “你真有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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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回府“你真有断

瑞王妃带着人往松风院赶,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身后的嬷嬷婢女亦是快步跟上。她面上不显,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一回赏花宴,她应的是替各家儿女相看的名头。京中夫人们信得过她这位瑞王妃,便放心让闺女独自前来,没曾想竟遇见这种事。若真是有人在她的别苑里设局,那便不是小娘子们之间的口角纷争,是拿她瑞王府当棋盘了。

松风院静得反常。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被遣到了院门外,廊下只立着太子身边那位提举内侍包苏。见瑞王妃进来,包苏连忙上前行礼,腰弯得极深。

“太子殿下何在?”瑞王妃也不与他寒暄。

包苏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酒还未醒,身子不适,便先回东宫了。”

瑞王妃便听懂了。太子这是想把事掩过去——人不在场,便不算被他撞见。他不提,旁人也不许提。酒未醒,便是醉了;醉了,便什么都不作数。

其实先头瑞王妃也是这么想的,在她别苑里闹出的事,能遮掩过去自然最好。可这回只怕瞒不住。松风院里伺候的人不止太子带来的,还有别苑里的婢女。一双双眼睛都看见了,一张张嘴都长着。瞒不住的。

“好酒易醉。”瑞王妃看着包苏,语气平平淡淡的,“太子殿下还是莫要再醉了。醉一回,旁人替他醒酒。醉两回,便该自己向圣人请罪了。”

包苏的后背微微一僵。太子若主动向圣人陈情,那便是酒后失仪、无意冲撞,圣人训斥几句便过了。可若等旁人的折子递上去,等御史台的弹劾送到御前,那便不是酒后失仪,是德行有亏。

“王妃娘娘……”包苏抬起眼,对上瑞王妃的目光,话还没出口便咽了回去。

瑞王妃的声音又缓了几分:“我明日也要进宫给太后请安的。”

包苏的腰便又弯了下去,比方才更深。“娘娘的话,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带到。”

他带着人走了。松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堂中跪着的那个人。瑞王妃挥退左右,走近了几步。尚沛凝跪在青石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哭,也没有抖。她的衣裳未乱,只发髻微微散着,碎发贴在颊边,被冷汗浸得微湿。

瑞王妃认得她。太常寺尚家的三娘子,性子柔顺,喜欢说笑,眼睛干净。这样的姑娘,干不出爬床的事。

“起来说话。”瑞王妃的声音放软了些许。

尚沛凝没有起。她仰起脸来,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王妃娘娘,臣女没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字却咬得极清楚,“臣女也不知怎会如此。”

瑞王妃没有问她“你有没有”。她只是等着。

尚沛凝缓了一口气,方才说起来。她在席上饮了两盏果酒,那酒是别苑自酿的,入口甜,后劲却足。她素日不沾酒,两盏下去便有些头晕,意识模糊得很。与她交好的黄家娘子见她脸色不对,便唤了婢女来,搀她去寻个清净处歇一歇。她记得自己被搀着走了一段路,记得进了一间屋子,记得躺在榻上——再之后的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睁开眼便看见太子站在榻前。

“臣女不知那是松风院。”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臣女也不知……那屋里怎会有人。”

瑞王妃没有追问。不必问了。黄家娘子暂且不谈,那领路的婢女大约是再也找不到了。至于那两盏果酒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此刻再查也来不及了。这是一个局,做得干净利落,每一环都卡得恰到好处。尚沛凝不过是被随手捡起来的一枚棋子,用完了便丢在棋盘上。

这局不是冲着尚家去的——尚家一个太常寺,还不值得费这么大周章。冲的是太子。若不是太子自导自演,便是他那几个骨肉兄弟替他搭的戏台子。前者是德行有亏,后者是手足相残。哪一种都让人心底发寒。

她叹了口气,看着尚沛凝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回这种所谓的大事,最先被推出来碾碎的总是这些无辜的小娘子。没人问她们愿不愿意,没人问她们怕不怕。她们只是恰好在那里,恰好可以被用一用。

被污了名节,路便只剩下两条。要么太子纳了她,赏一个良娣或是孺子的名分,关在东宫后宅那一方天地里,日日对着一个厌恶她、防备她的夫君,熬到灯尽油枯。要么她自尽。用一条命去证清白,证完了,旁人嗟叹两句,便忘了。

瑞王妃问她:“你作何打算?”

尚沛凝沉默了片刻。她跪在青石地面上,碎发贴着颊边。可她抬起眼时,眼睛里有一种瑞王妃没有料到的东西。

“烦请王妃娘娘送我归家吧。”

瑞王妃怔了一下。她原以为尚沛凝年纪小,未必懂得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忍不住提醒:“你可知晓——”

“我知道。”尚沛凝打断了她。打断长辈的话是不敬,可她顾不得了。她的声音还有少女的稚嫩。“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多谢王妃提点。”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比方才更稳了。

“可我也信,我母亲会帮我的。”

瑞王妃自从秦令华离京后,便不怎么去赴京中宴会了。最多只邀请小娘子们来别苑赏花听戏,夫人们见得少。尚沛凝的母亲是谁,她还真不知道。

尚沛凝望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亮堂堂的骄傲。

“我母亲出自喻家,名岱雪。”

喻岱雪。

瑞王妃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姓喻的娘子,她只记得一个。当年被秦令华调戏的那个哭得妆都花了的闺秀。

“是她啊。”瑞王妃的目光软下来,心也软了些,“我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尚沛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像阴了半日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来。她深深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多谢王妃。”

等她被嬷嬷搀着出了松风院,瑞王妃才伸手揉了揉额角,对身旁的侍女道:“赶紧去把王爷寻回来。”

瑞王今日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城西铺子里出了一只前朝的青瓷笔洗,釉色极好,开片如冰裂。他连早膳都没用完便带着人去了,至今未归。赏花宴是王妃的事,他从不插手。可进宫请罪这种事,总不能指望她一个妇人去吧?地砖多凉,膝盖多疼,她这副身子骨跪上半个时辰,明日便别想下榻了。

侍女应声要走,她又补了一句:“跟王爷说一声,先等尚家的消息再进宫。”

太子走后,松风院的动静并没有传到男席这边来。在座的公子们只当太子是真的醉了——太子酒量浅,这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倒是最尊贵之人一走,席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几分。都是年轻儿郎,头上压着一尊大佛,连酒都喝不痛快。

席上还剩三位皇子。

三皇子生得与赵淑妃有六七分像,眉目俊朗,身形颀长,是那种让人一眼望过去便会心生好感的模样。他端着一盏酒,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赵淑妃出身将门,父兄皆在边军,三皇子身上便也带了几分将门的爽利,说起话来声清语朗,与谁都能聊上几句。

四皇子坐在三皇子下首,正低头剥一颗荔枝。他剥得很仔细,指甲沿着果壳的纹路划开,一点一点将红壳揭下来,露出里头莹白的果肉,连一丝褐色的脉络都不留。任淑仪是江南人,四皇子便生了一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荣华眉目,又身着千金锦袍,尽是皇家富贵。

五皇子没有来。五皇子是李修容所出,胎里带了弱症,一年里有半年在病榻上缠绵。

还有六皇子,年纪最小,坐在末席,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碟子里的蜜饯。蔡婕妤出身不高,在宫里素来谨小慎微,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的目光在席间溜来溜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三位皇子都尚未开府。太子是中宫嫡出,占嫡占长,早早便入了东宫,有詹事府、左右春坊一整套属官,开衙建府,往来皆是朝中重臣。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却还住在宫里,晨昏定省,读书习字,与那些世家公子并无太大分别。选秀在即,圣人却迟迟没有让他们出宫建府的意思。住在宫里,便还是“皇子”,不是“王爷”。不是王爷,便没有开府的资格。没有开府,便不能名正言顺地结交朝臣、延揽幕僚。

因而今日这场赏花宴,对他们而言便不只是赏花。

三皇子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应殊的身上。

张家的嫡长公子。

天下世族,清河张氏为首。张家的族长一句话,比许多地方官的政令还管用。而这位张公子,年纪虽轻,却已是张家这一辈默认的继承人。更难得的是他性子温润,待人接物从无骄矜之色,在世家子弟中口碑极好。这样的人,谁不想结交?

三皇子端着酒盏走过去,在张应殊身侧落了座。他没有一上来便攀谈,先与张应殊碰了碰杯,饮了一口酒,方才开口道:“前些日子读《广水经》,有几处河道记载与今时地势对不上,正想寻个明白人请教。听说张公子前几年在外游历,走过不少地方?”

张应殊的姿态很恭谨。他微微侧过身,与三皇子之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了则狎,远了则倨。他答得也很仔细,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与寻常同窗论学,既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子便刻意热络,也没有刻意冷淡。

三皇子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句,问的还都在点子上。说到兴味处,他便抚掌而笑,笑声朗朗的,引得旁人都往这边看。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开来,愈发显得坦荡可亲。

又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回席了。他走得从容,脸上笑意未减,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几个《广水经》的题目。只是他转身时,目光往四皇子身上瞥过。极短的一瞬。四皇子正用帕子擦手指上沾的荔枝汁水,眼帘微微垂着,像是根本没有看过这边。

六皇子倒是一直在看。他手里的蜜饯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目光追着三皇子的背影,又落在张应殊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撇了撇嘴,把筷子搁下了。

散席时,日头已经西斜,三位皇子也一同回宫了。山间的风凉下来,吹得满坡芍药东摇西晃。翟堰走在张应殊身侧,忽然开口道:“太子居然回府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一件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的事。太子来别苑给瑞王妃请安,本也没什么。可来了一趟,酒都没醒透便匆匆走了——这不像是太子的做派。

周缙之从后头跟上来,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太子殿下的事,你操什么心?”他把话头一转,“对了兄长,你今日莫不是也是来相看的?”

张应殊年岁最长,旁人这个年纪早该定了亲事,偏偏他迟迟没有动静。今日这场赏花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相看,张应殊出现在这里,由不得周缙之不多想。

“不是。”张应殊答得简短。

周缙之等了等,没有等来解释。他便也不追问了。兄长说不是,那便不是。至于为什么不是却来了——他也不敢问。他转过头,又去搭翟堰的肩膀,这一回搭得格外用力,把翟堰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那你呢?又来见你那位前未婚妻?”

他把“前”字咬得很重,重到翟堰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要你管。”

周缙之便笑了,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我怎么不能管?听说你在芍药圃追着人家跑,把刘家小娘子一个人撂在那里,刘大娘子差点把花厅的顶掀了,好在你那位前未婚妻是个有胆子的,挨着驳了回去,不然真是遭了你的无妄之灾。”他说着,拿胳膊肘捅了捅翟堰,“即使我是你好友,也得斥你一句。”

“不过,你真有断弦再续的心思?”

翟堰的脚步顿了一下。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过头。

张应殊正看着他。那目光平平淡淡的,与平日并无不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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