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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难懂 不觉太过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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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难懂不觉太过虚

秦韫素由孙姑姑搀扶着,款步踱至那话说到一半的詹才人跟前。她微微垂了眼睫,目光落在詹才人面上,唇畔仍噙着笑,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煦。

“像谁?本宫?还是哪个?”

殿中空气陡然凝滞。

詹才人入宫未久,在这一拨新人里头还算出挑——虽不及柯美人那般盛宠,每月也能分得三四日,人又生得娇怯,瞧着楚楚可怜。她早先曾想过投到秦韫素这边来,托人递过两回话,都叫孙姑姑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后来便时常往长秋宫走动,在方皇后跟前倒也混得如鱼得水。

此刻被秦韫素的目光扫着,她心里先虚了三分,下意识往方皇后那边退了半步。眼角余光瞥见方皇后端坐高台,胆气便又壮了几分。她按捺下惧意,微微扬起下颌,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冤枉了的委屈。

“皇贵妃娘娘这话,臣妾倒听不懂了。臣妾不过与明昭郡主闲话几句,说她性子沉稳,不似当年昌懿夫人那般张扬罢了——臣妾连娘娘的名号都不曾提及。娘娘一进来便这般咄咄逼人,倒像是臣妾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娘娘纵然位份尊贵,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说到最末一句,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泫然欲泣的颤意,眼眶微微泛红,瞧着好不可怜。殿中有几个与她相熟的妃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番话委实说得巧。句句将自己往无辜里摘,句句将秦韫素往跋扈上推。

殿中有人偷偷交换眼色。詹才人这番话,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的。方皇后高坐台上,端茶的手稳了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

秦韫素轻笑一声。

不是冷笑。是当真觉得可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孙姑姑手中抽回手,微微俯下身来,伸手捏住了詹才人的下颌,仿佛在端详一件有趣却不甚值钱的物件。

詹才人的气息骤然窒住。

“你这话倒提醒本宫了。”秦韫素松开手,接过孙姑姑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指尖,“本宫素来宽以待人——对的是人。至于墙头草,本宫倒觉得不必如此。”

她抬起眼,声音平铺直叙。

“拖出去,打入掖庭。”

七个字落在这殿中,比惊雷还响。

詹才人猛地瞪向秦韫素,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打入掖庭——那是宫中罪妇待的去处。进了掖庭,便是从这宫闱的名册上抹去了。永巷深处,洗衣舂米,与虫鼠为伴,余生再无指望。

她的身子晃了一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绣墩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顾不得去扶,转过身朝方皇后的方向嘶喊出来,声音尖得破了音。

“皇后娘娘!臣妾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皇贵妃娘娘便要这般凌辱臣妾——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

方皇后的手指在明黄椅搭上微微收紧。她没有看詹才人,而是看着秦韫素。

秦韫素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极轻,像是真切切地替詹才人觉得惋惜。

“难为你还晓得唤本宫一声皇贵妃。那你可知——本宫有协理六宫之权?”

秦韫素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詹才人脸上移到她死死攥着方皇后椅搭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来。她的眼尾微微上挑,浮起一层极薄的轻蔑。

“藐视本宫,打入掖庭,已是本宫宽容了。若是依着规矩来——”她顿了一顿,语气愈发张狂,“你以为你还能站在此处与本宫说话?”

詹才人的脸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只是死死望着方皇后。

方皇后没有看她。

“至于你让皇后做主——”秦韫素抬起眼,目光越过詹才人,落在高坐台上的方皇后身上。

她明明立在阶下,须微微仰起脸才能与方皇后对视。可不知怎的,她立在那里,目光却像是在俯视。

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皇后要替她做主么?”

方皇后的手指在明黄椅搭上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她的目光与秦韫素的目光在空中撞到一处,如同两柄利刃,锋刃抵着锋刃,谁也不肯先移开。

秦韫素的眼底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你敢么。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贵妃莫要太过分。”方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去。

下边的任淑仪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旁的嫔妃面前,皇后该是皇贵妃便是皇贵妃,从不会在这上头失了分寸。唯独当着秦韫素的面,她偏要唤“贵妃”,仿佛这两个字便是一道界限,只要唤出来,便是在提醒秦韫素:你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妃子。

秦韫素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又像是根本不曾在意。她偏过头,声音平平淡淡。

“来人,拉下去。”

内侍们应声而入。不是方才在殿门口候着的那几个——是章台宫的人,早就候在外头了。两个内侍架起詹才人的胳膊便往外拖,动作干脆利落。詹才人挣扎着回过头来,发髻散了大半,珠翠滚落一地,海棠红的裙摆被拖得在地上翻卷。她的声音尖得几乎不成人声:“皇后娘娘!娘娘救臣妾——”

殿门口,那凄厉的哭喊声被帘子一挡,便弱了。再拖远几步,便彻底听不见了。

殿中鸦雀无声。

几个新进的美人吓得团扇都忘了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大气也不敢出。旧人们倒是神色如常——淑妃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吹着茶盏里的浮沫。贤妃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唇边笑意纹丝未变。任淑仪垂下眼睫,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这等场面,她们见得委实太多了。从秦韫素入宫那日起,这宫里便没有赢过她的人。如今她腹中怀着皇嗣,更不可能有。

秦韫素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人人避之不及。只有一个人没有避。

秦式微立在角落里,难得愣愣地望着她,目光黏在她脸上,仿佛忘了收回来。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

“还不走?”

秦韫素的声音忽然撞过来,将秦式微从出神中拽了出来。

秦式微回过神时,秦韫素已走到了殿门口。她一手扶着孙姑姑的手臂,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那语气冷淡得像责备,“佛经未抄完还四处走动,也是秦家太纵着你了。接下来这段时日,便在偏殿静静心罢。”

说完便转身走了。裙幅在门槛上轻轻一拂,天水碧的衣角便消失在帘子后头。秦式微连忙跟了上去。

从长秋宫到章台宫的路不算短。秦韫素走在前头,步子极快,天水碧的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孙姑姑在一旁搀着她,好几次想开口说“娘娘慢些,仔细脚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架势谁劝谁触霉头。秦式微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保持三四步的距离。

一路无话。

回了章台宫,秦韫素径直往正殿走,绕过那扇紫檀木的落地大屏风。秦式微的脚步没有停,也跟了上去。

秦韫素霍然转过身来。

“本宫准你进来了么?”

秦式微停住脚步。再往前一寸,便要撞上正殿的门槛。

秦韫素立在正殿门槛之内,一只手还搭在孙姑姑臂上。她的眉目之间没了方才在长秋宫里的凌厉,却浮着近乎厌烦的神情。

秦式微望着她。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道:“今日在长秋宫,饶姑姑来请了三回。我本已推辞,只是事不过三。我是担忧——若我再不去,旁人会说皇贵妃娘娘拦着我不放,于娘娘声名有碍。我也怕牵累娘娘。”

谁料秦韫素闻言,冷嗤一声。

“怕牵累本宫?”她看着秦式微,眼角微微挑起,“可你不还是牵累了本宫亲自去救你。你若当真存了这份心,当初便不该应允入宫。如今倒来说怕牵累——不嫌过于虚伪么?”

秦式微张了张嘴,又合上。我能不应允入宫?圣人遣高峯亲至侯府宣旨——我一个无封地无实职的郡主,能说不来?换作你在我的境地,你能不来?

她在心里将这些话一句一句咽下去。开口时声音轻了几分:“我……”

“够了。”

秦韫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再说的冷硬。她转过身去,天水碧的衣袖在门槛内一晃,背对着秦式微,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本宫并不想见你。今日是第一回,也望是最后一回。”

说罢便迈进了正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两扇朱漆门板将她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

孙姑姑立在门外,转过身来对着秦式微,面上带着几分歉然。她微微屈了屈膝,压低声音道:“郡主,娘娘今日心绪欠佳,话赶话的,您多担待些。等过几日娘娘气顺了,自然便好了。”

秦式微收回目光,弯起唇角扯出一个笑来。

“无事。”

她停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她不与孕中之人计较。何况这位孕中之人方才在长秋宫里替她出了一口天大的恶气。

回了偏殿,千兰已备好了家常的衣裳。秦式微换下那身见客的褙子,散了一头青丝,只穿一件月白素衫,歪在榻上。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帐子上。这帐子是月白色细葛布,边缘绣着一圈极淡的辛夷花纹,针脚细密,不凑近了根本瞧不出来。令华居的帐子也是这样的。她记得刚到永兴侯府那日,千兰替她挂帐子时曾说——二夫人给各院都分了几匹,夏日挂这个最是透气,又不招蚊虫。

她仰面躺着,望着帐顶那圈隐隐约约的辛夷花纹,又想起偏殿里的书。架上那些书,有佛经,有游记,有酿酒的方子,还有几卷前朝的笔记杂谈。每一本都像是挑了又挑,才搁上去的。

当真是个奇怪的人。

嘴上说着不想见自己,连正殿的门都不让进。长秋宫里替自己出头时不认,回了章台宫冷言冷语地让她离远些。可这偏殿里的一桌一椅、一帐一书,没有一处不是用了心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引枕里。她娘招惹的人当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懂。

长秋宫里,方皇后挥退了众人。

她坐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攥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她没有像从前一般摔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回内室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方才那身明黄宫装。是一身靛蓝的家常褙子,发髻上的九尾凤钗也摘了,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对着铜镜端详自己,镜中人眉眼清秀,嘴角那道纹路却怎么抚也抚不平。抚了太多年了。

饶姑姑跟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她跟了皇后许多年,太明白这个神态了。愈是不言语,便愈是压着。压得愈深,回头炸开的时候便愈烈。

承明殿里,绍章帝正坐在御案后头。高峯刚将长秋宫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禀了——一字一句,不添不减。

绍章帝听完,搁下朱笔,面上神情纹丝未动。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高峯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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