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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来信 也不用太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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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夫人领着陈夫人与陈四公子往山枝阁去。丫鬟打起帘子,秦珺正靠在引枕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手边小几上搁着一碗还未喝完的红枣桂圆汤。她抬头见是婆母与夫君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搁下书,掀开锦被便要起身行礼。

陈夫人忙快步上前按住她的手,顺势在榻边坐下来。“快别动,好生躺着。”她拉着秦珺的手,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语气里满是心疼,“瞧着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药可还按时喝着?这几日胃口怎么样?”

秦珺温声道:“药都按时喝了的。胃口也好些了,劳母亲挂心。”

陈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道:“你这孩子,母亲心里急得很,早就想来看你,只是府里实在抽不开身。”她一面说,一面替秦珺拢了拢被角,“如今可好了,秦家沉冤得雪,你也该好生养着。家里什么都备好了,母亲今日便是来接你回去的。”

陈四立在母亲身后,目光落在秦珺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碍着满屋子的人不好开口。他只是悄悄将手里提着的那包蜜饯搁在案角上。那油纸包上印着城南老字号的朱红戳子,是秦珺素日最爱吃的糖渍青梅。

秦琢站在一旁,嘴唇一抿便要开口,秦珺的目光在那包青梅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开了,抢先开口道:

“好。”

她应得温温柔柔的,唇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浅笑,秦琢看着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秦珺也不是不知道阿姐想说什么,但她还是要回去的。她是陈家明媒正娶的四少夫人,不是回娘家做客的娇客。婆母亲自登门,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陈家在这桩事上是有冷落、是有私心,可若论大错,也谈不上。

大嫂强势、二嫂刁钻,这些都是内宅的事,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她总不能因为受了委屈便一辈子躲在娘家不回去。

那不是她,也不是秦家养出来的女儿。

秦式微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此时方才开了口。她望向陈夫人,“老夫人过几日便要启程回故乡祭祖,此去山高水长,怕是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二姐姐自幼在祖母跟前长大,若能在府里再多留几日,也好送一送祖母。”

秦珺闻言,也是心生不舍,转过头看向陈夫人。

陈夫人看了看秦珺,又看了看秦式微,见她神色虽淡淡的,话却说得在情在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秦珺的手背道:“也好,送老夫人要紧。你只管安心在娘家再住几日,把身子养好了,过几日母亲再派人来接你。”

陈四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秦珺脸上,迟疑了一息,终于低声开口道:“阿珺,青梅记得吃。”他顿了顿,又道,“我明日下值再来看你。”

秦珺望了他一眼,轻轻应了一声:“嗯。”

从那之后,陈四便日日上门,有时带一包糖渍青梅,有时带几卷闲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榻边陪着秦珺说话。秦珺的身子也一日一日地好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夜里盗汗也少了。

封老夫人启程的日子定在了八月初九。天还没亮透,秦府门外的马车已套好了,箱笼从前一夜便开始往上装,仆从们来回搬着,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密密匝匝地响。

封老夫人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檀色团花长袍,料子厚实,是齐夫人特意请人从江南捎来的上等暗花缎。满头银发照旧梳得纹丝不乱,乌木扁方簪得端端正正。人活到这把年纪,半只脚都迈进了土里,总算能回故乡去,在爹娘坟前磕几个头,在旧居的廊下坐一坐,看看年少时看过的月亮,她难得露了笑颜,又转头看向众人,一一叮嘱过,最后目光落在秦珺身上。秦珺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上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

封老夫人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阿珺,你好生照顾自己,凡事多为自己想想,不要事事都往心里咽。祖母回来的时候,是要看你的。”

秦珺忍着泪意,嗓子眼里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秦琢在一旁瞧着,忙插嘴道:“祖母您放心,有我看着阿珺呢,她保准吃得白白胖胖的等您回来。”

“好。”封老夫人笑了,“只要你们兄弟姊妹好好的,便是最要紧的事。”

最后师辞扶着封老夫人上了马车。他要送到城门口,封老夫人坐在车上,掀了车帘望着他,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缕银丝上,轻轻摇了摇头:“怎的都生了白发了。”

师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年纪到了,自然便白了。”

封老夫人看着他那副难得柔和下来的面孔,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也管不住你了。随你吧。”

师辞望着她,那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一层极淡的柔光。他替她把膝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还是要管的。姨母若是不管我,这世上便没人管我了。”

封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下去。马车辘辘驶出长巷,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秦珺站在阶下目送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直到车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陈四小声安慰她,她也随陈四回了陈家。

府中一下子空荡起来。

齐夫人这些时日强撑着操持内外,如今弦一松下来便病倒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累狠了,发了半日热。反倒是秦琢把中馈接过来,拿不准的便和秦式微商量,府中也算井井有条,连齐夫人卧病时翻她核过的账册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而秦式微则接过了秦澜与秦瑛。

秦家的夫子还在,学照上,只是课业总得有人管。

管了不过两日,秦式微便觉着头大了几分。秦瑛是个坐不住的,每日描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开始变着法子开小差。有一回她支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也不蘸。秦式微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小丫头面前的纸上哪里是描的字——“之”字那一捺被她拖得老长,末了添了一只小脚,又在那横折弯钩处点了几笔,画成了一只翘着尾巴的雀鸟。

“阿瑛,”秦式微弯下腰,指着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雀鸟,“这是描字还是画画?”

秦瑛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振振有词道:“字写完了呀。三姐姐你瞧,”她把纸举起来,指着自己画的那只雀鸟,“这只最好看,翅膀上我还给它点了眼睛。”秦式微接过来一看,果然那翅膀尖上杵着两点浓墨,算作眼睛,正歪着脑袋瞧她。

秦式微看了看纸,又看了看秦瑛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秦瑛见她沉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画艺折服了,愈发得意起来,又从那一摞描字纸底下抽出另一张来,上头照例是写完了的字配上一只鸟,只是这只鸟的尾巴比方才那只更翘,嘴上还叼了一尾小鱼。“三姐姐你看,这只还会抓鱼呢。”她说着又翻出第三张,“这只在飞,翅膀张得最大。”

秦式微低头看着面前那一排歪歪扭扭、姿态各异的雀鸟,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是当夫子的料。

她伸出手,拿指节在秦瑛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明日重写一页,不许再画鸟。”秦瑛捂着脑门,眼睛却还在往那张画了叼鱼鸟的纸上瞟,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晚间她在灯下写信,把这事都写进了信里。写到末尾,她搁下笔想了一想,又提起来添了一行:“思来想去,还是你有为师之能。”

张应殊被罚跪已有些时日,每日抄写家训,白日正常上值,入夜后便对着满室牌位静跪,张澈将信送来,他朝张澈道了声多谢。

尽管听了好多次,张澈还是不太习惯,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对厚厚的膝盖垫子,快步折回来,搁在蒲团前头。这是他来之前几个弟弟塞给他的,说跪祠堂这种事不能光靠一身正气,膝盖也得护着。

“家主,我们都觉得你没做错。行事正直,不畏权势,这才是张家子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塞过去的那对膝盖垫,又补了一句,“当然,小事上倒也不用太正直。好用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神情坦坦荡荡,“我试过。”

说完他不敢看张应殊的表情,转身便快步走了出去。张应殊低头看了看那对膝盖垫,棉布缝的,针脚七扭八歪,一看便是几个少年人手忙脚乱赶出来的,有一处的棉花还从缝隙里冒出来一撮。他望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便笑了。

“多谢。”他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说道。烛火在灯盏里微微跳了跳,他将信笺展开,就着那一点橘黄色的光,从头开始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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