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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解决 我是张家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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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解决我是张家家

清河。

张氏的宅院并不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而是依着城东一座矮山,坐北朝南,占了小半条街。青瓦灰墙,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榆木匾额,上书“清河张氏”四字。

张应殊勒住缰绳时,便看见门口立着许多人,叔伯辈的、兄弟辈的、侄辈的,按着辈分依次排开,乌压压地站了大半条巷子。

他翻身下马,那群人便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沉沉地压过来。

“恭迎家主。”

为首的是族中最年长的叔祖父张曲,须发皆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张应殊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说不合规矩。张曲却只是摇了摇头,“礼不可废。”

众人簇拥着这位新任家主往门内走去。

张曲走在张应殊身侧,压低了声音说起张懋的病情,请了许多大夫,清河的名医都来看过了,京城的太医也来过几拨,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约摸就这几日的事,所以还是将他从京城请了回来。

张应殊没有应声,只是脚步沉稳地穿过前院,踏上那条通往后宅的游廊。走到廊道拐角处时他的脚步往右偏了偏,没有往正厅的方向去。

张曲看了那道拐弯的背影一眼,便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跟。

每次张应殊回本族,头一件事便是往那边去,什么事也不能动摇他的心意,当初相歌的事,这孩子心底终究是有怨的,只是他被教得太好,连怨都藏得滴水不漏,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

张曲暗叹一声,收回目光,微微侧过脸,看向自己右后方的两个年轻男子。

张懿和张淖朝他行了一礼,便快步跟了上去。

小院在宅邸最深处,独门独户,安安静静地藏在几株老梅之间。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了檐下一只打盹的灰雀。院子里花草侍弄得极好,几丛秋海棠开得正盛,叶片上还沾着刚浇过水的露珠。

石径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无。张应殊立在院中望了好一阵,方才转过身来,朝身后的兄弟俩微微颔首。

“我常年不在族中,这院子多亏你们照看。”

张懿连忙摆手,语速快了几分,“家主言重。不过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

他生得清秀斯文,眉目之间与张应殊有两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尚未磨平的锐气。这些年他在外头也渐渐有了名声,人人都道张家又出了一位才子,可此刻站在张应殊面前,他却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闯了祸不敢抬头的小少年。

张淖立在一旁,将同胞兄弟那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他上前半步,朝张应殊行了一礼,开口时已换了称呼,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股微妙的沉默:“兄长,我们能否进去,给夫人和相歌上一炷香?”

张家没有寻常世族那般豪奢,家中人也多半持正守心。张懋身边一妻一妾,正妻沈氏,妾室房氏。

房姨娘是张懋早年的侍婢,出身不高,性子却极温顺,从不争抢什么。她生了一对双生子,张懿与张淖。

按理说,妾室所出的孩子应当归在嫡母膝下抚养,连唤一声“娘”都要先朝着正院的方向磕头。可张夫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房姨娘为母不易,让孩子跟在她身边吧。

于是张懿与张淖自小便养在房姨娘的院子里,衣食起居皆由生母亲手照料,读书习字、规矩礼数则全由嫡母亲自打理。

张夫人每日清晨便让人把他们领到正院,同张应殊一道坐在书案前,一字一句地教。她待他们与待自己的孩子从无半分区别,张懿幼时贪玩打翻了砚台,她也是拿戒尺打手心,打完又心疼,拉过来替他揉,说往后不可再毛手毛脚。

因而这兄弟二人对这位嫡母从来都是满心的感激与敬重。

张应殊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路。

堂中陈设极简,正中两张长条案并排而列。案上各悬一幅画像。左边那幅是张夫人沈氏,画上的她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穿一身月白褙子,眉目温婉,唇角含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右边那幅是张相歌,画上的她约莫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一枝新折的花,正回过头来望着画外的人笑。

张懿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搁在香案上。

盒盖打开,里头是一只泥塑的小猫,憨态可掬,尾巴翘得高高的。那是他在外任时偶然在集市上瞧见的,说是南边新来的玩意儿,他头一眼看见便想起了相歌,她小时候最喜欢这些东西。

张淖也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画纸搁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上了香。

张应殊始终立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两幅画像上,像是在望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直到两人上完了香,正要退出堂去,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张懿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他让你们做的事,都不必去做。”

张懿愣怔地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张淖已先他一步开了口,“家主,我们先退下了。”

张淖拉着张懿便往外走,张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望着张应殊的背影,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淖用力攥紧了手臂,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院门。

院门外立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余岁,身形清瘦,面色苍白,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站在那里像是站了许久,又像是刚到。

张懿与张淖见了他便止住脚步,面上浮起恭谨之色,垂手行礼,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张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兄弟二人便识趣退下了。

院中只剩下两个人,张懋拄着拐杖立在门外,沉默了好一阵,他抬起那只没有拄拐的手,轻轻按在门框上,然后迈出一步,跨过了门槛。

张应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两幅画像上,只是开口时声音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止步。”

张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又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香案前,目光从张夫人的画像上扫过,又在张相歌的画像上停了片刻。

他转过身来望着张应殊,开口时声音有些发虚,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语调。

“朝中这几年的局势,你在京师应当比我看得更清楚。霍嶂与圣人之间的角力从未真正平息过。枢密院与尚书省在军费拨调上已僵持了大半年,尚书省虽有着圣人信重,可韩崇在枢密使的位置上坐得稳当,真要调兵,还是要看霍嶂的脸色。”

“看似三足鼎立,霍党、皇党,还有那些两边不靠的老世家。可实际上老世家们也在松动。秦家的事便是个信号,有人想动世家,有人想保世家,也有人想借机看看圣人的态度。你与那位明昭公主走得近,便是把张家推到了台前。”

“至于皇子,太子虽居东宫,德行有亏,圣人迟迟不废,只因太子背后是方家,方家背后是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废太子便是动国本,圣人不会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时候出手。衡王在户部做得风生水起,赵家在军中又根基深厚,假以时日便是第二个霍家。四皇子看似不争不抢,却与几个清流世族走得近,走的是以静制动的路子。至于五皇子,近来有人在查他的身世,查得很深。”

“圣人有意削藩,蛮族那边忽都思摩进京,互市的事谈得热闹,可西境那边一点也没有放松。再加上圣人近来身子时好时坏,太医院那边嘴严得很,可从他安神汤的用量来看,怕是撑不了太久。储位之争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停了一息,拄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身为家主,可想好如何做了?”

张应殊没有回答。

“那位明昭公主,身份复杂。秦家、霍家、乃至宫中,都同她有千丝万缕的干系。你与她走得这般近,可想过张家会被卷进什么局面里去?”他语气冷漠,看向张应殊犹如稚童。

张应殊依旧没有应声。

迟迟没有等到张应殊的回复,张懋这才随着他的视线又回到那两幅画卷上,加重语气,“都是已逝之人,你难道还放不下过去的事?”

“放不下又如何?”张应殊终于开口,“父亲不必再三强调这家主的身份,我本就不想要。父亲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大可又收回去。”

年少时他还会争执不解,甚至离开清河,游历别州,但在此时此地,他无比平静。

“放肆!”张懋拐杖重重顿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终于浮起一层薄怒,“胡言乱语。”

他望着那张与沈氏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在他记忆中,这个儿子从来不是这样的。张相歌还活着的时候,张应殊还是那个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的少年,从不与人起争执,对长辈毕恭毕敬,对弟妹爱护有加,是张家最出色的子弟。

他曾经无比骄傲地想过,就算自己去了,有应殊在,张家也会安稳。

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他心中动摇,要是当年他去救相歌……

张应殊侧头望着这幅面孔,忽然轻声笑了。

“父亲这是后悔了?当初相歌死的时候,您未曾有悔。母亲病逝的时候,您也不曾有过片刻动摇。却在如今,悔了?”

张懋的嘴唇动了动,喉间涌上来的是止不住的咳意。

“这么多年,父亲当真敢去回想当年的事?”

“家主……”院门外传来张曲苍老而急促的声音。他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张懿、张淖,还有几个听到风声便赶来的张家子弟。

他们立在院门外,望着堂中相对而立的父子二人,目光里带着困惑与不安。张懿望向张懋,又望望张应殊,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应殊抬起眼来,目光越过那些立在院门外的族人,落在张懿身上。那张向来温和的面孔上浮起安抚的神色。

“阿懿,当年之事,不是你的错。”

张懿的眼泪几乎是瞬间便涌了上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他垂下头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是我当初不该带相歌去宗祠。若是我没带她去,她就不会……”他说不下去了。

那是除夕前一日。清河落了初雪,满城都挂上了红灯笼,年节的喜气已从每一条巷子里溢了出来。

张应殊一早便出了门,去赴一场与清河书院几位师长的清谈,张相歌本是要跟着去的,可张应殊说这回清谈不知要多久,让她在家等着,等他一回来便带她去宝相寺陪慈恩大师过年,她应了,乖乖坐在廊下剪窗花。

剪了梅花,又剪了小兔,每一张都平平整整地压在书页底下,等着阿兄回来给他看。

张懿便是那个时候来的,他不过是顺路过来送些点心,见张相歌一个人坐在廊下,便陪着她剪了一会儿窗花。

后来张懋回府,看见了他们在廊下笑闹。张懋只说了一句话,“带她去宗祠罚跪。”

张懿愣愣地望着父亲,只是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满腔都是不明白。

父亲为何如此厌恶相歌?

从出生开始,一如既往,连夫人和长兄都劝不了,明明相歌如此乖巧天真,连最严苛的叔祖父都对她疼爱有加,是张家的明珠。

可话还没出口,便被张相歌扯了扯衣角。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他连带着受罚,于是张懿只好闭上嘴,牵着张相歌的手,他把她安顿在蒲团上,给她留了吃食与手炉,又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退出了宗祠的大门。

他想,只是罚跪而已,况且兄长便要回来了,他们明日还要一起去宝相寺。

但没有明日了。

“让她去宗祠罚跪的,也不是你。”张应殊的声音从香案的方向传过来,他抬起眼望着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问,“记起来了吗?父亲。”

张懋立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他望着张应殊那双冷淡的眼睛,忽然便想起了那日的事。

他与人商谈完要事回府,心情算不得好,回府时便听见廊下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笑闹,张懿与张相歌正凑在一处剪窗花,炭火烧得暖烘烘的,把他们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张相歌举着自己刚剪好的一只小兔,歪着头问张懿阿兄什么时候回来,张懿说快了快了,他们看见了他。

笑闹声几乎是瞬间便止住了。两个孩子从绣墩上站起身来,垂着手,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带她去宗祠罚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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