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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三更合一 他要做什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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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飞白将长剑插在她脖颈一侧的冻土里,剑锋离她的咽喉只差毫厘。

“我已经不是朝廷的将军了,无职无衔,无权无责。我今日杀你,与两国盟约无关,与任何人无关,只与你我有关。”

忽都思摩望着卫飞白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是真的打算杀了阿日善,他的手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人正从山道那头策马而来,月白的斗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看清面容,忽都思摩终于松了一口气。

上回在馆舍,这位明昭公主虽也动了手,但到底还是讲理的,比眼前这位杀红了眼的卫将军好说话得多。

他迎上两步,拱了拱手,把措辞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方才开口。

“公主来得正好。小卫将军在此与我等——”他斟酌了一下字眼,“切磋武艺。萨满同卫将军有些误会,一时言语不合动了手。公主不妨劝劝卫将军,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秦式微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丢,她的目光越过忽都思摩的肩头,落在那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上,一步步走过去。

卫飞白望着那道朝自己走来的月白身影,那只稳稳当当握了许久的长剑忽然微微往下垂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浑身是血,颈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乌黑的血,右手被废,左手握剑,把一个人一刀一刀地凌虐得血肉模糊。

这样的她,被秦式微看见了。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已经疯了,觉得她太残忍,觉得她做得太过,让她住手。若是她真的开口让她住手,她会听吗?

……不!

她不会,她不能!

阿日善身上背着连翘的命,以命偿命是应当的。就算秦式微让她停下她也不停。

她心里这般想着,手上的剑却还是松了几分,便是这一松,阿日善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她跌跌撞撞地朝山道那头跑去。

秦式微在卫飞白身侧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去看那个正试图逃跑的身影,只是望着卫飞白那双翻涌着太多东西的眼睛,读懂了她的心绪。

“卫将军让你随心而为,我也是。”

卫飞白望着她,沉默了好一阵,随即她笑了,她转过身去,朝着那道正拼命逃跑的背影追去,几步便追上了,左手探出,五指扣住阿日善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同时长剑已横了过来。

一道极轻极快的弧光划过昏暗的天光,头颅滚落在冻硬的泥地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还有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忽都思摩望着那颗滚落在泥地上的头颅,望着那双至死也不曾合上的琥珀色眼睛,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他转过头来望着秦式微,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敢置信与压不住的惊怒。

“公主!她杀了萨满,你便由着她杀?”

他以为自己这番义正词严的质问至少能换来这位公主的几分忌惮,毕竟萨满是乌桓部的圣使,死在回程途中,说小了是私仇,说大了便是邦交事端。

忽都思摩甚至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阿日善死了,自己回去固然要被父汗问罪,可若能借此机会再向朝廷多讨些利益,把盟约的条款再往乌桓这边挪几分,他这一趟也不算全亏。

他正思忖着,便见秦式微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过来,“那又怎样?”

忽都思摩噎了一息。

杀人的不是我吧?怎么对面这般理直气壮?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卫飞白的身形晃了一晃,秦式微已伸手扶住了她,低头去看她颈侧那道伤口,原本只是在皮肉上划开一道血线的伤痕,此刻周围的皮肤已泛起一层暗沉的乌青,那乌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顺着脖颈的脉络往锁骨与胸口的方向渗去。

“你中毒了?”秦式微的声音骤然压紧了几分。

卫飞白靠在她臂弯里,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还握着长剑,剑尖点在冻硬的泥地上,她方才面对阿日善时那股冷厉的杀意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脸失血过多的苍白。

她望着秦式微那双盛满了焦急的眼睛,突地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过。”

秦式微望着她,望着她右臂上那些为了放血而自己划出的新鲜伤口。

“你只是做了想做的事。”

卫飞白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阿日善,与公主无关,与卫家无关。我随他们回京,圣人要杀要剐我都认。公主不必替我担——”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秦式微飞快打断了她,她不信卫飞白来赴这场死战之前没有给自己留后手。

卫飞白望着她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沉默了好一阵,乖乖垂下眼睫,吐出两个字:“发簪。”

秦式微抬起手去触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簪身比寻常的银簪粗了几分,她将簪头轻轻旋开,里头是空心的,一枚极小的药丸滚落在她掌心里。

那药丸不像寻常的药丸,通体乌黑,表面还嵌着几片细碎的虫尸残片,像是什么以毒攻毒的方子。

她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卫飞白。

“这?”

卫飞白没有解释,她只是望着那枚药丸,像是望着从前的事,她服下药丸,闭上眼。药力发作得很快,颈侧那片蔓延的乌青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去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意识却反而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连翘下葬那一日,她站在新垒的坟前,真珠就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跪下来,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那支箭是阿日善的,真珠认得,她从小跟在阿日善身边,姐姐射出的每一支箭她都能从翎羽的纹路认出来,她说她不求卫飞白原谅,只求她一件事。

不要杀阿日善,她愿意替姐姐偿命。

卫飞白沉默了很久很久,还是让她走,真珠走之前,把那个点穴止毒的法子教给了她,又把一枚药丸塞进了她掌心里,说这是她按自己的方子制的,能解百毒,但解不了剧毒,若是有一日她当真中了剧毒,这枚药能替她多撑半日。

忽都思摩站在不远处,望着卫飞白服下药丸之后脸色竟然真的渐渐回转过来,心里啧了一声。

还挺难杀。

他的目光又落在地上那颗头颅上,阿日善的琥珀色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只觉得头疼得很,回去怎么跟父汗交代,怎么跟大萨满交代。

便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澶州护军首领郝德义带着一队将士赶到了。

他翻身下马,目光在地上的尸体、浑身是血的卫飞白与秦式微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眉头皱得极深,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疑:“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秦式微扶着卫飞白站起身来,“郝将军来得正好。有匪徒伏击蛮族使团,阿日善萨满不幸遇害。本宫与卫将军闻讯赶来,可惜晚了一步。”

郝德义的目光落在卫飞白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上,又落在她衣襟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深色,嘴角微微一扯。

卫飞白的事他当然听说了,女子冒充军职被揭穿,右手被挑了手筋,她爹也死了。

一个废了手的女人,还是从前的卫将军?

他的语气便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是吗?小卫将军这副模样倒不像是来救人,像是来杀人的。”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沉:“卫将军为保护使团负了伤。郝将军有什么疑问?”

郝德义自然不被这些胡话迷惑,他转向忽都思摩,拱了拱手:“王子殿下,您是最清楚此事的。究竟是匪徒行凶,还是有人蓄意加害?”

忽都思摩的嘴唇动了动,他在思忖,阿日善已经死了,他便是使团中地位最高的人。

他若顺着秦式微的话说,便是坐实了匪徒行凶的说法,阿日善的死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可若他此刻咬死是卫飞白伏击使团,秦式微会怎样应对,郝德义又会怎样做。

这潭水搅得越浑,于乌桓部便越有利。

忽然不知为何,林间群鸟毕出,鸟叫声不高不低,在山壁之间来回荡了两三声便消失了。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方才眼底那些算计与盘算几乎是瞬间便被一层更深的警惕取代了,他抬起眼来望着郝德义,开口时语气断然:“郝将军,本王子可以作证。是卫飞白伏击我使团,明昭公主助纣为虐。请郝将军立刻将这两人拿下,交由朝廷处置。”

秦式微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她望着忽都思摩那张冷沉下来的面孔,又望了一眼林间那片早已恢复寂静的密林,忽然觉得事情比她想的更不简单。

若是她们当真落入郝德义手中,以郝德义对卫飞白那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她们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都是未知数。

她抬起眼来望着郝德义,“忽都王子这是说我堂堂公主来此,就是为了杀一个小小的萨满?本宫与她素不相识,有何动机?郝将军不妨想想,若当真是本宫所为,本宫又何必留在此处等你来抓?”

郝德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本就看卫飞白不顺眼,又见秦式微这般态度,心里那股火便往上窜了几分,他朝身后的将士扬了扬手:“把她们拿下。”

秦式微往卫飞白身侧又站近了半步,右手已探入袖中,握住了那对峨眉刺的握柄,郝德义身后的将士们正要上前,便听见山道另一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人不少的样子。

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几步便走到了秦式微身侧,低下头望着她的脸,气息还有些微喘:“可曾受伤?”

秦式微望着张应殊摇了摇头。她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的人——霍十六正翻身下马,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上难得一丝笑意也无。

张应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他叫霍十七。我追到京郊时,他也带着人来了,应当是霍相的吩咐。”

霍十七走到秦式微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他的礼数比霍十六规矩得多,“公主受惊了。属下奉相爷之命前来。”

他直起身来,转向郝德义,目光冷得像淬了冰,“郝将军方才说要把公主拿下?你澶州护军何时有权羁押当朝公主了?”

郝德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霍十七,或者说,他认得霍十七腰间那面乌木令牌,那是霍嶂私军的令牌。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的底气已泄了几分:“公主伏击使团,本将军依律将她拿下,有何不可?”

“依律?哪一条律法给了你澶州护军羁押公主的权力?”霍十七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语气愈发冷沉,“分明是以下犯上,带着你的人速速退下。”

郝德义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愿退,“公主所为,骇人听闻,霍相妄图包庇罪行,本将军自会如实禀报朝廷,届时自有公论。”

霍十七微微眯起眼,声音又低了几分,“郝将军,你禀报不禀报是你的事。但今日你若敢动公主一根手指头,你背后的主子也不敢如此行事。你信是不信?”

郝德义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望着霍十七那张面孔,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猛地一甩手,朝他身后的将士吼道:“撤!”

他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往山道那头退了回去,见状,忽都思摩也命人跟了上去。

等他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霍十七方才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面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相爷吩咐,公主回京之后需在府潜心研修,不得轻易出府。”

秦式微望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霍嶂是要软禁我?”

霍十七已命人上前去扶卫飞白,卫飞白皱了皱眉,却没有轻易动作,只是抬起眼来望向霍十七,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依旧握着剑,剑尖抵在地上,随时都能再抬起来。

霍十七没答,而是望向卫飞白,“小卫将军,相爷命你即刻离开京师。”他停了一下,“你如今回京城才是下下策。郝德义此番回京必会参你一本,圣人也在找你的下落。杀了人便不能留在此地。你若信得过相爷,便随我的人走。”

卫飞白沉默了好一阵,她知道霍嶂说得对。她如今回京,便是自投罗网,她杀了人,不管杀的是谁,她都得付出代价,不是死便是囚。

“好。”

她不怕死,可她怕自己死了之后,这些事还要连累秦式微,最终万般纠结,她还是松开剑柄,望着秦式微,眼睛里难得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公主不必担心我。迟早有一日,我会回来找你的。”

秦式微望着她,望着她被人扶着往另一条山道上走去的背影,忽然转过头来看向霍十七,压低声音问道:“她会被送到哪里?”

霍十七没有回答。

秦式微又问了一句:“郝德义回去说怎么办?他方才那副架势,定会上表弹劾。”

霍十七这回倒是答了:“说了也无用。澶州知州并非郝德义。”他略停了一息,像是在掂量什么,终究还是又补了一句,“这位知州口风紧得很。”

秦式微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澶州知州是绍章帝亲自点的,算是皇党的人——这便是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共识。

可若澶州知州当真是绍章帝的人,霍十七绝不会用“口风紧”这三个字来评价,更不会在提到他时露出那种笃定的神色。

只有一个解释。这位被绍章帝当作自己人放在澶州的知州,实际上也是霍嶂的人。

绍章帝以为自己在压霍党,以为自己用亲信顶掉了霍嶂的势力,可在澶州,他顶掉的不过是一枚霍嶂让他以为能顶掉的棋子。

秦式微望着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山道,忽然背后生冷,觉得这一切——从澶州到西境,从蛮族到朝廷,每一个人的每一步棋,都在霍嶂的掌控之中。

他到底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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