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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计划 出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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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庚林都不自觉地往这边倾了倾身子,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睁得极大。

故事还没讲完,饭堂那头便传来开饭的梆子声,开霁意犹未尽地牵着庚林的手往饭堂走,嘴里还念叨着“那女侠到底能不能把山匪老大抓住”,庚林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却也不挣开,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

秦式微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忽然发现玄真并不在饭堂里,她随口问了一句开霁:“你师父呢?”

开霁回过头来,大声说:“师父说今夜天相有异,要去城楼上看。他每回说天相有异的时候都不吃饭的。”

秦式微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你师父的本领可真大,什么都会。”

开霁挺起小胸膛,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可不是!师父说了,观气一脉就只有我们这一支最厉害,旁人都学不会的。”

他下巴扬得老高,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那副模样倒像是他自己已经学会了观气一般。

“那你会吗?”

闻言,开霁的小脸便垮了下来,瘪着嘴,“师父说我学不了这个。”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动,蹲下身来望着他:“那谁能学?”

开霁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去望着庚林。庚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浮起几分慌乱,连忙摆手:“我不行的。我太笨了,又看不见,什么都学不会。师父教的东西我总是记不住,连扎马步都比旁人慢许多,更别说那种很厉害的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不知该往哪里看。

开霁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才不是!师父都说了,你的气跟别人不一样,是乳白色的,像雾一样。师父说我学不了观气,可你能学。师父从来不骗人的。”

庚林的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无措地在身前绞着,嘴唇翕动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秦式微看着这两个别扭的小朋友,把话头岔开了。

便在这时,玄真从院门外走了进来,灰布道袍上沾着城楼上的沙尘,见了秦式微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庚林,“庚林,今日该上课了。”

庚林连忙应了一声,从矮凳上滑下来,伸出手去在身侧摸索着,指尖触到了墙壁,便扶着墙循着玄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秦式微望着那一老一少消失在课堂门后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开霁,开霁仍旧望着庚林消失的方向,两只手绞在一起。

“师父每回上课都只叫庚林。”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也想学观气。我问过师父,师父说我的气学不了这个,学了也没用。”

秦式微伸出手去,在他发顶上极轻极缓地揉了揉。

“你也很厉害,药熬的很好。”

开霁吸吸鼻子,没有哭。

出去的时候,秦式微经过那间用来上课的厢房。窗棂半掩着,她停住脚步,透过那道缝隙望进去。

庚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极厚的旧书,他看不见,只能靠玄真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玄真念的是《星经》中的一段,讲紫微垣与太微垣的对应方位,念完之后他便问庚林,紫微垣在什么位置。

庚林迟疑了好一阵,方才伸出手去在空中虚虚地指了指,“在这里。”

他指错了。

秦式微立在窗外,看着玄真把他的手移了移,落到正确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下念。

他念得极快,从来不在同一处重复,仿佛庚林能否听懂、能否记住,都无关紧要,他只是要把这些东西从他嘴里倒出来,灌进这个瞎眼孩子的耳朵里去。

秦式微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玄真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一面在伤兵营里救人,一面又在私底下那些替他运货的人,翟堰查到的时候全都死了,一刀致命。

他一面不遗余力地替浦岩城勘测天象,一面又在暗中把好弩机换成次品,害得许多兵卫受伤丧命。

他明明知道庚林的眼睛看不见,却偏要把观气这样极吃天赋的本领塞给一个瞎了眼的孩子,而对开霁那些手脚健全、天资也算聪慧的徒弟,却只教识字扎马步。

他像是在证明什么——向谁证明?向他那个师门,还是向他自己?

回到卫所时,翟堰在门口等她,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她左臂上,随即才道:“京师的信使来了。人在正厅候着,末将让人上了茶。”

信使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一路从京师快马赶到克州,脸上还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未及褪尽的疲惫,他见了秦式微进门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礼:“下官见过明昭公主。”

自从克州屡屡获胜,秦式微便没有再刻意瞒着京师那边,她让翟堰把战报整理齐全,自己提笔写了一道奏折。折子上的措辞是她反复斟酌过的——她此番是以“代天子巡边,观战以慰将士”的名义来到克州,恰逢蛮族来犯,便暂留军中协理防务。

她没有提自己是为何突然从京师一路赶到西境的,也没有提那些在暗处追查敬西王府的事,折子的末尾,她只是不卑不亢地写了一句——臣以公主之身,代天子亲临前线,观将士浴血奋战,不敢袖手旁观,此番战功皆属前线将士,臣不过尽绵薄之力。

奏折递上去之后,朝廷那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太子的回文没有责备她擅自离京,也没有追究她为何会出现在克州,大约是绍章帝病得实在顾不上了,又大约是太子觉得她这个“代天子巡边”的名头恰好替他施恩,回文里甚至还附了一句嘉奖,说公主亲临前线,与将士同袍,实乃皇室之表率。

秦式微看完回文,也不想多去计较,总归自己明面上是过去了。

信使从袖中取出那封钤着太子印章的文书,清了清嗓子,语调恭谨,“太子殿下口谕:浦岩城能守住便好,朝廷这边自有计较。公主此番在军中督战,功不可没,太子殿下斟酌再三,特授公主军中参议之职,有权旁听军务、查阅兵册,望公主勉力,勿负圣恩。”

秦式微略一颔首,双手接过那份文书:“有劳大人。”

一个不算正式武将、却有权参与军务的虚衔,她替他们打了仗,朝廷总要给个名分,不给实权,却也不拦着她继续出力。

这个分寸,太子大约是斟酌了许久的。

信使连忙拱手:“不敢。下官此番除了传旨,还奉命在此等候回书。太子殿下说,若是公主有什么话要带回京中,可一并交由下官带回。”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恭恭敬敬的,目光却极快地往秦式微面上扫了一下。

秦式微道:“本宫此番代天子巡边,亲临前线,始终以皇室为念,以社稷为重。亲眼得见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心中万分感佩。劳烦大人回京之后,替本宫向太子殿下陈明实情——西境将士忠勇可嘉,望朝廷多加体恤。”

信使应了,朝她又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准备明日回京。

偏厅里便只剩下翟堰与她两个人,秦式微望着翟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翟将军方才可听出什么来了?”

翟堰望着案上那份文书,沉默了一息,“太子殿下的口谕,重在守住二字,朝廷打算议和了。”

秦式微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抛却各派私心不论,朝廷的国库确实负担太重,先帝留下那点家底这些年已被连年征战耗得七七八八,继续打下去对谁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翟堰望着舆图上那片被蛮族侵占的失地,那张面孔浮上一丝不甘。

若是能把娄州夺回来就好了,娄州地势险要,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只要娄州在手,整条防线便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蛮族再想往东推进便先掂量一二。

“收服娄州,翟将军可愿一试?”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翟堰猛地转过头凝视秦式微,她目光清明,全无犹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那是心意相通的澎湃。

“可是——”

他说了半句话便被秦式微打断了,她走到舆图前,伸出手去,指尖在娄州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沿着娄州与克州的边界缓缓画了一道线。

“娄州有三城,北面是昌安,南面是汾平,中间便是娄州治所娄关,此番蛮族的主力正集中在克州北面,娄州腹地必然空虚。只消选一支精兵从西面绕过汾平,直取娄关,娄关一下,昌安与汾平便成孤城,不攻自破。”

这些战术早已在秦式微心里转过不知多少遍,即便是翟堰在西境打了这些年仗,也挑不出她这个计划有什么破绽,只是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哑声开口说了那句最无力的话——

“我们无法调兵,朝廷不会同意。”

“可以。”一道温温和和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张应殊撩袍跨进门槛,衣袍上还沾着赶路时落下的沙尘,他先向翟堰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鱼符,通体玄铁铸成,鱼身从正中剖作两半,一半刻着“征西”二字,另一半刻着枢密院的官印纹路。

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分量极沉,凭此鱼符,可调西境各州驻军,无需经过兵部勘核。

翟堰认得这枚鱼符,这是当年西境初定时先帝赐给霍嶂的兵权信物,这些年霍嶂虽不曾用它调过一兵一卒,可它始终在他手里,谁也没能拿走。

张应殊望着秦式微,“朝廷会在八月派人同蛮族议和,若娄州这一仗要打,便须速战速决,在议和使臣抵达西境之前把娄关拿下。到时候朝堂想不认也得认,若是能一举拿下,蛮族那头也会因此忌惮几分,议和的条款便好谈许多,那些人不会不乐意。”

留下翟堰去消化那枚鱼符带来的冲击,秦式微与张应殊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卫所后院一直有架极简陋的秋千,两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旧木板,大约是哪个守城的小卒闲时替自家孩子扎的。

秦式微坐上去,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秋千便晃晃悠悠地荡了起来。

张应殊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麻绳,另一只手在她肩上极轻极缓地推着,她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令人心痒。

“你瘦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在克州这些时日,每日都吃些什么?”

秦式微靠在麻绳上,偏过头来看他,“炊饼。腌菜。炊饼夹腌菜。腌菜夹炊饼。”

“明日我去伙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好歹给你做几个菜。”

秦式微的眼睛便亮了,仰起脸来看他:“那我要一饱口福了。对了,你怎么忽然来克州,是调任?”

张应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是。衡王与太子在朝中争得不可开交,秘书省反倒成了个两头不讨好的冷衙门。上头发了文书,调我来西境整理各州府兵册与田亩档,也算是替人腾位置。”

听他这么一说,朝廷局势便了然了,“不过还是都在霍嶂的掌握之中,不然这鱼符也不会直接就这么给我了。”她顿了顿,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让秋千又荡高了几分。

她当初有这个想法时便让霍十六给霍嶂传了信,让他给个方便,没想到这个方便这般实在。那可是能调西境三州驻军的鱼符,他连问都没问一句便给了。

张应殊颔首,“圣人如今全靠猛药吊着命,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衡王不服太子,朝堂上每日都在吵,可军权、点朱权始终在霍相手里。他敢给你这枚鱼符,自然是因为他算准了这一步——娄州若能拿下来,于朝廷而言是收复失地,于他而言,便是多了几分议和的筹码。左右都是他赢。”

“我有时候真觉得,他这个人……”确实老谋深算。

秦式微又问起在京中那些亲朋好友的近况。

张应殊一一说了,末了提到泉生时,语调又柔和了几分:“泉生如今越发懂事了,读书也用功得很,夫子夸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还说等他再大些便能下场试一试了。千兰每日接他下学,绿旋隔三差五往书院送饭。我走时去看了他,他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他会好好读书,不会让梁娘子和你挂念的。”

秦式微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便是泉生。

日头偏西,身后之人的影子落在她的脚边,与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她眼睛闭上了片刻,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终于被他极轻极缓地拂去了一层。

确定完计划,翟堰与秦式微带着那枚鱼符去营中点兵时,天还未亮透,校场上火把林立,三万将士黑压压地列成方阵,盔甲在火光下泛着沉沉的铁色。

这些人里有不少便是娄州本地人,娄州失陷时他们撤到了克州,家中的父母妻儿有些还留在沦陷区,有些已经死在蛮族的铁骑之下。

翟堰站在点将台上,将鱼符高高举起,运足中气的声音压过呼啸的风沙:“诸位兄弟,此番调兵不为守城。我们要往西去,夺回娄州!”

校场上三万将士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

“你们中间有许多人便是娄州出身,娄州失陷那年,你们亲眼看着爹娘妻儿死在蛮族刀下,亲眼看着祖宅被烧成白地。这些年我们一步一步往回打,今日便要去把你们丢掉的家夺回来!”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便是一声接一声的嘶吼,压抑了太久的仇恨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翟堰留在校场上分派兵力,秦式微便转过身去,翻身上马,朝城南去了。

那间院子仍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几个道童正蹲在廊下捣药,开霁见她来了便朝她招手,嘴里喊着“式微姐姐”。

玄真正坐在通铺边替一个断了腿的老卒针灸,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把那老卒的裤腿放下来,又嘱咐了几句吃药的时辰,方才站起身来。

秦式微立在廊下,说:“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玄真便跟着她走到院角那株歪脖子枣树下。

“此番出征娄州,想请先生随军。”

玄真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公主不怕贫道在军中暗中使绊子吗?贫道可是替敬西王做事的人。”

“我既敢请先生,便不怕这些。”

玄真并未被说动。

秦式微继续说了下去,“因着旧事,我是一定会杀先生的。当然,先生想必也是如此。等此战归来,我愿与先生一战,生死不论。”

玄真望着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好说话起来,“好。”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秦式微骑马,带着前锋队伍率先出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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