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当初 帝王之气。(1/2)
第123章当初帝王之气。
克州军围城已有数日,攻势一波接一波,却始终没能啃下昌安这块硬骨头,城内的忽都查干丝毫没有放松。他坐于府衙正堂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下叩着扶手,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那个掩面而立的黑衣人。
“没有消息?”他的官话说得不算流利,却足够清晰。
“没有。”黑衣人的声音从面巾底下传出来,“克州军那边,自从明昭公主接手之后,军报便封得极严。先前安插在卫所里的人被拔了个干净,消息传不出来。”
忽都查干目光又冷下几分,盯着黑衣人瞧了半晌,忽而扯起嘴角,“那你今日来,是专程来告诉我,你们的人全废了?”
黑衣人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在下此来,是请可汗与王子不要忘了与主子的盟约。”
忽都查干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来,他比忽都思摩大了将近十岁,身形更加魁梧壮硕,颧骨高耸,眉骨如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阿日善是怎么死的?是你们的人让她去京师揭穿那个姓卫的,顺便煽动那个五皇子,结果她死了,五皇子也死了,你们的计谋功亏一篑,如今反倒来提醒我记得盟约……”他的大手在案上重重一拍,“你们这些汉人,未免太过贪心。”
伯实语调不急不缓:“可汗与王子难道没有从中得利吗?若非王爷暗中相助,乌桓部如何能在短短数月之内连下三州?如今摆在府衙后头那些精铁军械,哪一件不是王爷命人送来的?既是各取所需,便谈不上谁欠了谁。”
对方没有任何退让,忽都查干眯起眼来,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戾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知道了。”
“我会留那明昭公主一命。”
伯实摇头,“王爷如今的意思是,杀了她,不能让她活着离开娄州。”
忽都查干盯着他,呵了一声:“王爷心思真是难猜。知道了,你滚吧。”
伯实在心底暗骂了一句野蛮无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正堂。
过了晌午,那股不安仍旧压在忽都查干心头,沉沉地坠着,怎么也挥之不去,克州军围城这么久,却从前两日起忽然没了动静。
越是安静,便越是暴风雨将至的前兆。
他带着亲卫去了军械库。库房里一排排木箱摞得整整齐齐,掀开箱盖,里头全是崭新的精铁刀剑与刚组装好的弩机,甚至还有几把火铳。这些都是从玉州那边运来的好东西,比他们乌桓部自己打的铁器不知好了多少。
“这些明日全发下去。”他转过头来对守将说,守将连忙应了一声。
便在这时,库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沉闷的风声。忽都查干大步走出军械库,迎面便是一股混着黄沙的狂风,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臂遮在眼睛上边,勉强往城楼的方向望去,整个昌安城都被裹在一片昏黄的沙幕之中,城墙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根旗杆已弯得快要折断。
“将军!”身后一个守将踉跄着跑过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惊惶,“起大风了,外头什么都看不清!”
忽都查干的不安在这一刻浓烈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凭着直觉往城楼上冲去,一边走一边下令所有人不得松懈。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忽然听见垛口旁有个年轻的蛮族武士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塔尔……是塔尔……长生天……”
塔尔在蛮族语中是神鸟的意思,传说它是长生天的化身,赤首黑羽,双翼遮天,一旦出现便代表着长生天要惩罚有罪之人。
忽都查干猛地抬起头来,透过漫天飞舞的黄沙,他确实看见了一道黑影在天边盘旋,那黑影比寻常的鹰鹫大了不知多少,双翼展开足有成人双臂之长,赤红色的头颅在昏黄的沙幕中时隐时现,发出尖锐的叫声。
“胡说!不过是只大些的鸟罢了!”忽都查干转头厉声呵斥,可那些蛮族武士的脸上分明写满了恐惧。
那个最先喊出“塔尔”的年轻武士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祷词,只有在祈求长生天宽恕时才会念起。
忽都查干恨不得一刀劈了这个动摇军心的蠢货,可眼下他什么也看不清,根本不知道那只大鸟是从哪里来的,更不知道它要做什么。
他正要把那跪在地上的武士揪起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那叫声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循着声音的方向摸到垛口旁,便看见一个武士仰面倒在地上,胸口破开了一个极深的血洞。
不是寻常刀剑刺出来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狠狠地凿了进去。
“是鸟喙……”旁边不知谁喃喃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水珠溅入滚油,城头上的恐慌几乎是瞬间便炸开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念起祷词,有人在跪地叩拜,有人在往城楼下跑。忽都查干怒吼着让他们镇定,可连他自己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很显然,这和克州军脱不了干系,大脑在飞快地转着,正思索着应对之策,忽然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粮仓!粮仓起火了!”
忽都查干转过身去,便看见城西方向果然腾起了一大片火光,火势极猛极烈,被风沙卷着往四处蔓延,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该死!”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的。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朝身边一个还在发抖的武士劈了下去。
那武士连叫都没有叫出声便倒在地上,周围的人终于安静了片刻。
“都给我警戒!”
扔下刀,忽都查干匆匆下了城楼,带着一队亲卫往粮仓的方向赶去。
等他走远之后,动手的秦式微才从垛口下站起身来,她是趁着最开始风沙起来、城头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鸀雕吸引过去时,从城墙外侧翻上来的,趁机杀了一人,换上他的武士衣裳。
风沙打在身上生疼生疼,她眯着眼望着忽都查干的背影消失在城楼阶梯的尽头,方才在城头上她离他不过十余步的距离。
不过忽都查干还是错了。
他以为杀人能镇压恐惧,却不知这种时候杀人只会让恐惧更甚,风沙越来越大,旌旗被扯断了好几面,城头上的蛮族武士们挤在一处,有人还在念着祷词,有人开始往城楼下逃。
便在这时,又一个守将跌撞着冲上城楼,说城北也起火了,火势蔓延极快,将军命人速去救火。
秦式微压低了头上那顶蛮族头盔的帽檐,混在那些慌慌张张往城楼下跑的武士中间,一路下到城门洞。
城门洞里的守军正被外头的火光与风沙搅得心神不宁,看见她这副蛮族打扮便只当是自己人,她走到最外头那个守卫身后时,卫飞白便从另一侧的阴影里无声地滑了出来。两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手。卫飞白左手的长剑快如闪电,一剑封喉,那守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去。秦式微的峨眉刺也刺穿了另一个守卫的后颈。几个暗卫从后头一拥而上,城门洞里的守军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便被清理干净了。
卫飞白与几个暗卫合力抬起那根沉重的门闩,将厚重的城门轧轧地推开了。
一直隐藏在城外不远处的翟堰早已等候多时,他一夹马腹,当先冲进了昌安城,连同身后铁甲涌过城门洞。
蛮族守军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在城头上放了两发信号弹,可风沙实在太大了,信号弹升上半空便被风沙裹挟着不知飞去了哪里,城外的人根本看不见。
克州军沿着几条主干道往城西与城北同时推进,城西的粮仓已陷入火海,火光映在蛮族士兵惊惶失措的面孔上,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刀便被铁骑撞翻在地。
秦式微与卫飞白没有理会街上那些溃散的蛮族残兵,她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忽都查干。
两人沿着小巷无声地往城中央的府衙方向突去,秦式微走在前面,卫飞白落后半步,左手始终握在剑柄上。
秦式微在最后一个巷口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侧耳倾听,巷口外便是军械库前的那条长街,马蹄声、铁甲摩擦声、蛮语的呵斥声混在一处。
她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卫飞白道:“忽都查干肯定有所察觉,他若要反击,必定先去军械库。”
卫飞白点了点头,“军械库前后各有一扇门,正门临街,后门通着一条窄巷。我们两人分开走,一前一后堵住他。”
秦式微道:“他从府衙出来,必走正门,我在正面截住他,你绕到后头,断了他的退路。”
“他身边定有亲卫。”卫飞白望着她,“此人心思缜密,比忽都思摩更难对付。公主务必小心。”
秦式微扬眉:“我向来很惜命。”她转身便往巷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卫将军,左手剑可还顺?”
卫飞白也笑了,“专为今日练的。”
两人便在这条窄巷里分开了,秦式微深吸一口气,将峨眉刺握在掌中,迈步跨出了巷口。
有没死的武士来禀报,说克州军破开城门了,忽都查干就知道自己中计了,于是果断带着剩下的亲卫往军械库赶来。
军械库已在眼前,忽都查干勒住马,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亲卫先进去查看,便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女子,月白的骑装上沾满血污与沙尘,手中握着两柄无名武器,但莫名让他想到了城楼上死的那名武士。
“明昭公主。”他看着眼前之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吐出这四个字。
秦式微翻了一下手中的峨眉刺。
忽都查干扯起嘴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只有公主一个人来杀我?胆子倒是不小。”
他没有等秦式微回答,手中弯刀一翻,朝身后的亲卫喝道——“杀了她。”
七八个蛮族武士同时拔刀朝秦式微扑去,她脚尖在地上一点,几个亲卫都是沙场上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老兵,却偏偏被她在狭小的巷口里一个一个地解决了。
最后一个亲卫倒下时,秦式微的呼吸也只是微微急促了几分,而忽都查干已退到了军械库门前。
他猛地回身撞开军械库的大门,消失在门后那片昏暗之中。
秦式微追了进去,脚刚跨过门槛,便看见忽都查干站在库房深处一只已被撬开的木箱旁,手中端着一把火铳,铳口正正地对着她的胸口。
你以为我会同你在外头硬碰硬?”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兵不厌诈。这军械库里的火器是你们自己造的,用你们自己造的火铳杀你,倒也不算冤枉。”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扣下了扳机,火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铳口喷出一团火光。
秦式微毫不犹疑地闪开,铁弹几乎是擦着她的耳廓飞了过去,砸在她身后的门板上,将门板轰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她整个人伏在地上,耳朵被那声巨响震得嗡嗡作响。
忽都查干一击不中,反手便抄起了第二把早已装填好的火铳,敬西王府送来的这批火器里,火铳只有三把。
秦式微已从地上翻身而起,他没有时间瞄准,对着她的方向便扣下了扳机。这一发偏了,铁弹轰在墙砖上,碎石与火药残渣溅了她满肩。她咬着牙没有理会肩头火辣辣的灼痛,借着他换火铳的间隙直直朝他冲了过去。
忽都查干来不及换第三把了,他把打空的两把火铳往地上狠狠一掼,从腰间拔出那柄弯刀,迎着秦式微的峨眉刺劈了上去。
刀锋与刺尖撞在一处,火星迸溅,逼得秦式微在狭窄的过道里不住后退,他虚晃一刀,转身便往军械库深处跑。
里头堆满了木箱与兵器架,他从一排倒塌的兵器架上跃过去,秦式微紧追不舍,峨眉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划破了他的牛皮铠甲,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退了她,又往前跑了几步,想从后门脱身。
卫飞白便是在这一刻从后门杀了进来的,她听见了正门那边火铳的巨响,心里便知道不好。她没有犹豫,一脚踹开后门,左手长剑已出鞘,门口两个留守的亲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她一剑一个解决了。
忽都查干刚冲到后门口便迎面撞上了她的剑锋,他猛地刹住脚步,举刀架住卫飞白劈下的剑锋,身后的秦式微已追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将他夹在军械库狭窄的过道里,秦式微快,卫飞白稳,忽都查干在两个人的夹击下渐渐落了下风,弯刀虽利,却架不住前后同时施压。
更要命的是,这军械库虽然给了他火铳这一先手优势,却也封死了他最后的退路。
他喘着粗气,背上那道伤口在不住地往外渗血,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望着左右那两个女子,忽然咧嘴笑了:“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卫飞白绝不听敌人废话,趁他病要他命!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