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终章1 尹(2/2)
“这药不会伤身子吧?”
“我问了坐堂大夫,除了不能孕育子嗣之外,其他没什么,不影响行房事。”
“谁问你这个!”尹微月脸色蓦地一红,“我是问会不会吃坏你的身子。”
“不会。”男人摇头。
尹微月松了一口气,总算不必再吃避子丸了,她把药丸重新递回去,“既然没有其它危害,那你吃了吧,我也不想生孩子。”
霍钧接过,面无表情将药丸填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丸很苦,从嘴里一直苦到心底。
这几年,他像做了一个美梦,梦里阿尹不再当他是替身,她很爱他,可梦,终究有醒的时候。
……
寒来暑往,一年又匆匆而去,最近时常阴雨连绵。
尹微月发现霍钧最近有些怪,衣裳穿的严严实实,就算两人夜里胡闹时,也非得把油灯吹灭,一丝光亮都不许有。
而且他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还时不时就冒一头汗。
尹微月不放心:“是不是那绝嗣药有问题,你身子看起来不太好?”
霍钧总笑着安慰她说不是,她不放心,便拉着他去崖底,找了好几个药铺,大夫把脉后,都说是气血不畅,她这才放下心来。
这日,山雨刚停,霍钧拉着尹微月去了小溪边,男人慵懒坐在石头上,显得有气无力。
尹微月听着流水潺潺:“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
霍钧没接话,直接开门见山:“阿尹,我想去山外。”
女人一愣,“去山外?”
霍钧沉声道:“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我从小就羡慕哥哥们可以随父亲驰骋沙场,早年我身子孱弱无法练武,最后不得不走科举之路,现在正值乱世,连二嫂、东子和珍姐儿都去参军了,我不想再错过这个机会。”
尹微月听完有些慌乱,“可你当时说,想跟我在山上做一对寻常夫妻。”
她没有张语琳和周褚嵘的桑弧蓬矢之志,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个普通人,自食其力,长命百岁。
可现在,她的愿望里多了一个人,除了大姐,还有霍钧。
“若你要去,那我——”
“阿尹,我们和离吧。”
“什么?”尹微月没有心理准备,“蹭”一下站起来,“霍钧,你再说一遍!”
“我们和离吧,我知道你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生活,而我也不想再迁就你,明日一早我就去投奔周家军了。”
尹微月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男人避开她的眼睛,望向远处,“我们和离。”
“霍钧,你混蛋!”尹微月气急了,猛地推了一下,他踉跄一下,摔在泥泞里。
女人没想到自己只不过轻轻一推,男人就倒了,可也没去管,抹了抹眼泪往回跑。
从穿书那天,他们两人纠缠八年,兜兜转转、分分合合好不容易确定了彼此的心意,现在他却如此轻易说出“和离”二字。
就算他想去参军,就算他想建功立业,又怎么会觉得自己不会陪着他?
可他什么都不问,直接给这段姻缘判了死刑。
尹微月怎能不气!
直到她走远,霍钧也没有站起来,他倒在泥泞中,蜷缩着身体,挣扎了好久才爬起身。
他一步步走向小溪,将整个身体都泡进去,轻轻掀开衣裳,对应皮肤的穴位上,已呈现出许多铜钱大小的黑紫色。
这些都是当年他为了练《逆功决》而破的二十一个大穴,天长日久经络不通,气血不通,上行下逆,后遗症越来越明显。
不光阴雨天气关节穴位处疼痛难忍,现在破穴处的瘀堵已经从肌理深处表到肌肤之上,就连平时都会手脚麻痹使不上力气,时不时呼吸困难,偶尔还会呕血。
霍钧去了崖底,所有医馆都去了一遍,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准备后事吧,他不知道要如何跟家人坦白他的即将死去,一切都太过突然,尤其老太太年岁大了,受不了一点刺激。
为了瞒住家里人,霍钧只得跟大夫统一了口径,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拖延,他已经将自己的身体状况传书给大哥霍远,因为只有他,才能冷静做最好的安排。
多年以后,由他决定自己是病死,还是战死。
现在让大家都以为自己参军了,离开朝夕相伴的环境,几年以后就算知道他的死讯,伤心也会少一些。
至于尹微月,自己于她而言不过一个替身罢了,可她太过善良,就算是养的小狗小猫死了也会难过,何况是他这个大活人。
好在她不是那种会沉浸在悲伤中的人,只要和离放她自由,她会重新找到新的伴侣的。
霍钧将身上的泥水洗干净,这才回去,一进院子就被霍安疆叫了过去,除了老太太,一大家子都在,众人表情凝重。
尹微月怀里抱着霍彩燕,眼眶还是红的。
“你要去参军?”冯氏不等霍钧回答,又赶紧说,“就算去参军也没必要和离啊?”
霍钧抿唇,不敢去看尹微月:“刀剑无眼,和离对我俩都好,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就放在卧房的妆台上。”
“我心意已决,大家不必再劝,明日一早我就离开,老太太近来身子越发不爽利,和离的事就不必惊动她了。”
尹微月冷声道:“那就提前预祝霍七公子早日建功立业,前程似锦!”
“谢谢。”霍钧点点头,背过身去,没有了魅兰花瓣,他现在浑身都在疼,就要支撑不住,可是总得去祖母跟前告个别,于是又强忍着进了老太太屋里。
……
第二日一早,霍、宋两家人送别霍钧,他目光扫过人群,没有看到尹微月,男人眸光禁不住往门口处瞟。
他知道她肯定还在生气,可毕竟是最后一面,看来是见不到了。
霍钧微笑着同眼前的亲人们一一告别,那模样仿佛不是等待死亡,而是真的要去上阵杀敌。
再不舍,也还是要走的。
霍钧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出了围墙,向西进入一道山谷。
“不对,那根本就不是出山的路,这小子果然有问题。”一道稚嫩的童声传来。
原来尹微月根本不相信霍钧会因为建功立业而同她和离,她不是傻子,这几年的相处,她清清楚楚感觉到男人对她深深的爱。
尤其这段时间,霍钧总是神神秘秘,尹微月觉得一定有蹊跷,所以昨日也没同他争辩,今日一大早就带着霍彩燕出了围墙,以便能偷偷跟在霍钧身后,查清楚一切。
果不其然,霍钧真有事情瞒着大家。
“大姐,你看霍钧是不是状态不对?今日走路慢就不说了,还有好几次差点摔倒,以他的功夫,竟然到现在也没有发现我们。”尹微月很担心,就要跑上前,却被霍彩燕制止。
“别功亏一篑,霍钧这人嘴严得狠,他若不想说的事,别人就算套一辈子话,也别想知道。”
尹微月只得焦急在后面跟着,可越走越不对劲,这条路,这山谷,通向的是多年前他们一起去的那个水潭,那里有他们俩最美好,最刺激的回忆。
他竟然要去那里!
两人小心翼翼在后面跟着,只见男人到了水潭边上,喘息了好久,开始用长剑挖坑,挖好后,把带的包袱打开,找出一样东西后,紧接着又把包袱埋进坑里。
尹微月和霍彩燕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这男人是要干嘛?
那边,霍钧身子传来一波一波的疼痛,他坐在潭边,背靠一棵老树,大口喘着粗气,手里却始终珍视摩挲着一个物件。
尹微月眼睛一眯,那是一对现在样式的耳暖。
纯兔毛,两年前的冬天,她亲手给霍钧织的,当时男人开心坏了,大冷的天都舍不得戴,说是怕弄脏了。
放在柜子里时不时就拿出来把玩一下,那郑重珍爱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盘核桃。
她当时问过他,耳暖就是用来保暖的,不戴就失去它的作用了。
他当时怎么说的?
好像是:这是阿尹第一次送我礼物,是专门亲手为我织的。
尹微月当时只觉得好笑,还说以后会给他织毛衣、毛裤,可后来因为自己太懒,一件都没兑现,那耳暖就成了她送他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亲手做的礼物。
可反观自己,这些年来,自己从头到脚都是霍钧置办的。
女人吸吸鼻子,视线有些模糊。
只见霍钧将那耳暖在手里摩挲了好一阵,接着戴在耳朵上。
正值盛夏,日头明晃晃挂在头顶,男人却迎着酷暑带着兔毛耳暖。
这一幕,既滑稽,又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霍钧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他站起身,向着水潭边缘走去,可刚沾湿了鞋袜,他又退回来,手恋恋不舍将耳暖摘下来。
他多想戴着它一起走,可是舍不得它烂在水里。
霍钧又将先前的坑挖开,把耳暖放进包袱里扎紧,又埋上土,隆起一个小土包,这是他给自己挖的衣冠冢。
做完这一切,男人再也没有犹豫,直接走进水潭,他躺在那大石板上,手一寸寸轻轻抚摸,就如同当年尹微月躺在上面一样。
这里是霍钧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在这里,他最爱的人亲口说爱他,这里有他最难忘的记忆。
男人身体从石板上慢慢滑入水潭,先是腿脚,再是身子,最后连脑袋一起没入了水中,再没有浮上来。
“霍钧!”两人发现了不对劲,尹微月让霍彩燕在这里等着,她飞快跑过去,想也不想立刻跟着跳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