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上药,温茶泡冷饼 桃红姑(2/2)
江宛下手并不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
偶尔还会用力地剐蹭掉伤口边缘已经松动的腐肉,血水混着脓液一并渗出,染脏了一块又一块的纱布。
周祁山始终死死抿着嘴唇,并未喊痛叫疼。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灯影昏黄,将两道身影投在带着潮湿气息的床榻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灯芯跳动。
江宛有些看不清了。
她微眯着眼睑,凑近了些,滚烫的呼吸喷在那定住的喉结上,依旧仔细如常。
室内安静得很。
只有纱布沾着药膏,一下一下擦过皮肉的声音。
药膏均匀地在脖颈上铺了厚厚一层,直到最后一抹药膏也用尽后,江宛直起腰杆,拿起剩余的纱布,仔仔细细地将他脖颈裹好。
最后,她在周祁山颈侧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退后半步看了看,觉得包扎得还算齐整,这才站起身来。
两条腿却酸得打了个趔趄,江宛赶紧扶住床柱稳住身形。
周祁山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再次将它搁回膝上。
江宛把用过的纱布和药罐归拢到桌角,随口问了一句:“饿了不?”
周祁山摇了摇头。
江宛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油纸包着的两块煎饼,一块递到他手里,一块掰成两半自己拿着。
“不饿也得吃,老话不是说‘能吃就能活’吗?”
周祁山闭了闭眼,无奈地接过了煎饼,就着桌上一盏凉茶慢慢啃。
饼是刚才在巷口买的,过了这会儿功夫,早就硬得硌牙,嚼在嘴里又干又糙。
周祁山啃了两口,剌得嗓子疼,只好搁在手心里看着。
“怎么?嫌硬?”江宛觑他一眼,“嫌硬也没别的了。”
周祁山摇了摇头,又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看他吃得艰难,江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或许不是吃相好看,而是真的吃不下东西,连吞咽都费劲。
于是便拿过他手中的饼子,一点点掰碎了泡进茶碗里。
“等软了再吃吧。”
两人各坐一方,沉默了片刻,江宛起身,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我先回去了,明早还有得忙。”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那只沉甸甸的荷包。
扯开系绳,把里头碎银子哗啦啦倒在桌面上,又从手袖摸出几枚铜板一枚枚数过去。
一两五钱三分。
她把这笔数在心里盘了又盘,最后拨了一摊铜板出去。
“明日你记得再去前堂找账房先生续两日,饿了自己去找吃食,我忙完了就来接你。”
江宛把银钱收回荷包,又拿出两粒白色的消炎药放在桌上,“这药金贵,外面难寻,你吃完饼子歇会儿就吃,别忘了。”
周祁山“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那我走了,你自己早点休息。”
江宛前脚刚迈出门槛,周祁山就跟了上来。
她回头看他一眼,脚步没停,嘴里却不客气,“你跟着做什么?回去躺着。”
周祁山没答话,只默默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江宛眯起了眼睛。
她拢了拢衣襟,头一埋,继续朝前走。
下一瞬,周祁山的身体便挡在了她面前。
江宛停了下来,有些无奈,“你身子骨弱,倒也没必要这样。”
周祁山也在她面前站定,只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唉……”
江宛盯着他看了两息,轻叹了口气,“走吧……”
巷子深,月光照不进来的地方黑黢黢的。
江宛这次却不怕了,只侧耳听着前方的动静,不疾不徐地赶着路。
到李婆婆家院门口,江宛推开门栓,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行了,到了,你快回去吧。”
周祁山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转身。
等江宛进了院,把门从里头插上,又听见她隔着门板说了句“回去记得吃药”,他才沉默着点了点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巷子比来时更静了。
周祁山推开客栈大门,小二已经在柜台上趴着打盹了,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招呼。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桌面上那碗泡着饼子的凉茶还搁在原处。
他坐下来,用筷子搅了搅,饼碎已经泡得发胀,吸饱了茶水,软塌塌沉在碗底。
他一勺一勺舀着吃了,没什么味道,但好在不再剌嗓子。
吃完饼,他摸出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剩下的凉茶送进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灭了灯,周祁山合衣躺下。
客栈的床板硬,枕头薄,翻个身就吱嘎响一声。
他闭着眼,听见隔壁房里客人断断续续的鼾声,听见街面上更夫敲梆子走过的声响,听见檐上瓦片被落叶砸得窸窸窣窣的动静,脑子里却拢不住半点睡意,净是些散碎的影儿。
江宛蹲在街角摆摊的身影,低着头认真上药的呼吸,坐在桌前数铜板的侧脸……
还有方才巷子里,她跟在身后踩得细细碎碎的脚步。
他翻过来,又翻过去,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整夜。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阖了会儿眼,可当公鸡打鸣声响起的那一瞬,他便醒了。
拿凉水抹了把脸,推开窗往外看了看。
天色黢黑一片,早市的摊贩已经在支棚子了。
他下楼要了碗热粥,却一口没动,只在桌边坐着,等天色一寸寸亮透……
江宛这一夜却睡得踏实。
李婆婆家的褥子厚实,被窝里还有晒过的太阳味儿,她一沾枕头就沉了进去。
早上是被院子里老母鸡咕咕叫唤吵醒的,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上下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简单收拾一番,江宛轻手轻脚地拉开了房门。
昨夜李婆婆回来得晚,似乎和家中儿女发生了争执,估摸着睡得不踏实。
门一开,她就愣住了。
周祁山站在院门口,跟个柱子似的一动不动。
他脸色还是不大好看,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见江宛出来,微微直了直身子。
江宛怔了一瞬,走出来反手仔细合上院门,“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祁山:“……”
江宛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潮的,沾了不少雾气。
她抬眼看他,张了张嘴,“……吃了没?”
周祁山点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江宛接过,纸包上的热气透过薄薄的油纸,传到手心都还有些发烫。
是包子,热乎的肉包子。
她没道谢,抬脚朝榷货场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说:“走吧,既然你愿意跟,那就跟着,到时候在门口蹲着,给我占个地儿,我进去倒腾点东西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