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挚爱(2/2)
“哎呀!”万贞儿懊恼不已!
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万贞儿红着脸,把碗往旁边一放,又去拿第二根针。
好歹第二根针勉勉强强浮住了。
所有人的脑袋都凑过来,但见碗底影子淡淡的,弯弯的,如一弯新月。
“是巧的!是巧的!”万贞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举着碗给别人看,满心欢喜去领赏赐。
待丢针看影结束,香案前头排起了队。
案上供着一尊磨喝乐,那是个婴孩模样的泥偶,穿着红兜肚,手里扛着一面令旗,单脚站于金漆台座上。
宫女们依次上前,双手合十,闭着眼许愿。
有人求手巧,求少挨骂,求飞黄腾达,有人求平安,希望这一年顺顺当当。
轮到万贞儿,她在磨喝乐前站了很久。
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又睁开眼,看了看那神像,又闭上眼,虔诚祈祷。
“念什么呢,这么长?”等她退下来,余莲好奇询问。
万贞儿不说话,只是笑。
喧闹结束,奴婢们四散离去,万贞儿今晚值夜,此时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淡月微云,银河淡淡横亘天际,看不见鹊桥,也看不见牛郎织女星。
这是她入宫第二十二个七夕了。
正殿里,太医们又在忙忙碌碌生死时速,一次次胆战心惊抢救孙太后。
孙太后已油尽灯枯,随时人死灯灭。
万贞儿愈发心急如焚,她必须在孙太后薨逝之前,最后搏一次命。
第二日一早,太子百忙之中,亲自送孙太后前往西苑养病。
不成想,皇帝陛下竟将坐朝之地也改在了西苑内。
西苑一洗紫禁城庄严肃穆之感,碧波荡漾,长桥卧波,更有殿宇精巧参差临水而建,荷叶连天,风吹浪涌。
孙太后这几日的气色红润异常,愈发像极回光返照。
此时万贞儿站在一叶轻巧扁舟上,朝坐在莲池边的孙太后躬身。
“太后娘娘,这莲池碧波万顷,奴婢瞧见莲叶间似有鸥鹭嬉戏,太后可想去瞧瞧?”
侍奉在太后身后的段英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看向万贞儿。
扁舟轻巧玲珑,舟头只能容纳一人撑篙。
万贞儿分明故意将太后引到狭窄小舟上,避开岸上的奴婢们,她到底要做甚。
“好,万贞儿,你来撑舟。”孙太后听弦知意。
“太后,万贞儿哪儿有奴婢力气大,奴婢撑篙最稳当,让奴婢来。”
段英挽袖上前,却被孙太后一记眼刀逼退。
孙太后不由分说踏上扁舟,那小舟小巧扁平,桃叶般低低漂浮在浮光跃金的莲池,颇有意境。
“哀家想清静清静,尔等不必跟来。”孙太后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无穷莲叶中。
扁舟划出一段距离之后,万贞儿忽而刹住竹篙。
“太后娘娘,奴婢求您为奴婢亲笔手书一份赐婚懿旨。”万贞儿慌乱匍匐在舟头。
“万贞儿,再划过去些,段英会读唇语。”孙太后以袖掩唇,岸上段英正垫脚与她对视。
万贞儿此刻正背对着湖岸,段英只瞧见万贞儿忽然跪下,更怪异的是孙太后欲盖弥彰掩袖,压根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
察觉到异常,段英赶忙唤来心腹奴婢:“去,立即请太子过来,就说太后带着万贞儿单独入莲池内,似在密谋何事!”
此时万贞儿又将扁舟撑出一段距离,孙太后这才用手中佛经轻拍船沿,示意她停下。
“万贞儿,哀家人之将死,你可否与哀家坦诚相待。”
“为何你不愿承宠?明明你对太子亦是情深意重,为何?”孙太后问出困扰许久的问题。
“太后娘娘,您在担心什么,亦是奴婢最惶恐的答案。”万贞儿含泪倾诉。
没想到有朝一日,倾听她真实心声之人,竟然会是孙太后。
“你...”孙太后愕然。
她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
自是担心万氏狐媚君王,害得太子因宠爱年老色衰的贱奴声名狼藉,她担心万贞儿污了太子的名声,害他遗臭万年。
没想到这奴婢竟如此深明大义,她不敢爱,甚至宁愿赴死,竟是担心拖累太子。
“万贞儿,太子比你想象中更为睿智,你莫要担心他护不住你,你只需当个贤妃尽力..”
“太后,奴婢有殿下保护,可殿下呢?谁来护他?谁来护他?”万贞儿声泪俱下。
“奴婢不愿成为殿下此生唯一污点,奴婢不忍!奴婢不愿他殚精竭虑守护的天下万民,只记得他宠幸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奴婢,全然忘记他的功绩...”
“奴婢可以尽心尽力当贤妃,可奴婢与殿下年龄悬殊,奴婢是罪奴出身,殿下又该如何艰辛,才能违抗礼法与祖训,一意孤行册立奴婢?”
“谁来护他?谁来护他?奴婢每每想起他无人相护,众叛亲离,为奴婢与天下为敌,沦为孤家寡人,就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万贞儿崩溃至极,哭得声嘶力竭。
“奴婢不能害他..不可以..不可以..”
孙太后老泪纵横,她从未料到,万贞儿拒宠的原因,竟是为了太子。
她在太子的宠爱与她自己泼天的富贵前程中,毅然决然选择了太子的前程。
此时万贞儿边哭边取出藏匿多时的纸笔,没有墨,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墨。
“太后,太后,只要您赐婚,只要奴婢成臣子之妻,太子定会回心转意,不再误入歧途,自污自毁,求您成全奴婢,求求您..”
万贞儿哆哆嗦嗦将染血的朱笔捧到太后面前。
空白宣纸上,早已盖上太后印玺,太后的印玺与私章被太子秘密收走之前,万贞儿冒险悄悄留下了空印懿旨,这是剥皮萱草的死罪。
孙太后攥紧手掌,犹豫片刻,咬牙抓住朱笔,迅速在宣纸写下赐婚懿旨。
“万贞儿,哀家的懿旨还不够分量,哀家会让给皇帝再秘密赐一份赐婚圣旨与你,他若是抗旨,他若是..”
孙太后忽而戛然而止,迅速将血迹未干的懿旨塞给万贞儿,掩袖擦泪。
万贞儿慌乱将朱笔与懿旨藏好。
“祖母!暑气渐甚,您在莲池做甚?”
太子长身玉立在舟头,急急劈波斩浪而来。
“哀家让这奴婢念经来着。”
孙太后拿起佛经,忽而被太子一把夺走。
“是何佛经,孙儿许久不曾参禅问道,且先借孙儿参悟几日。”朱见深沉着脸,将佛经收入袖中。
“哎,小白眼狼,哀家只是让这奴婢为哀家撑舟而已,你就心疼了?”孙太后阴阳怪气嘲讽。
“罢了,小段子,过来撑舟,哀家乏了。”
段英诶一声,跃上扁舟头,万贞儿被挤到一侧,段英随手一推,将万贞儿轻轻推到太子的扁舟里。
“殿下,奴婢先送太后娘娘回去歇息,奴婢告退。”段英竹篙抡得飞快,眨眼就带着太后消失在莲叶清荷间。
“殿下,奴婢撑舟送您回去。”万贞儿说罢,就要去夺太子手中竹篙。
“无妨,你陪孤赏荷。”
太子说罢,立于舟头亲自撑篙。
万贞儿初时还拘谨,端坐着不苟言笑,渐渐被湖面上成群天鹅鸥鹭吸引,随手拗下一朵莲叶,逗天鹅。
日头渐甚,她涂脂抹粉的脸上晒出薄汗来,担心脂粉晕开,在心上人面前露出丑态,她赶忙将莲叶盖在脑袋上。
冷不丁瞧见太子脑门上也沁出薄汗来,万贞儿赶忙揪下莲叶,三两下折叠成一顶绿帽子。
咿..绿帽子!
绿帽子在古代就已不是什么正经颜色,大多家眷为娼妓者才会戴绿帽子。
万贞儿白着脸,一把将顶在头上的绿帽子扯下,转而开始摘荷花,将荷花编成花环遮阳。
匆匆忙忙编好两个花环,她选出最美的先递给太子。
他瓷白俊脸已被烈阳晒出薄红,接过花环,戴在脑袋上。
“贞儿,可要吃莲子?”说罢,太子伸手拗莲蓬,没一会就堆满半个船舱。
“殿下,够多了,奴婢剥莲蓬给孤尝尝。”
不觉间,扁舟已入藕花深处,她坐在扁舟剥莲子,将去莲芯的莲子放在荷叶上,日头渐渐西坠,面前的莲叶已装满莲子。
苦莲芯用帕子抱起来,带回去晒干,给太子做清热解毒的莲芯茶,他入秋容易肺热,喝莲芯茶正好。
剩下的莲子带回去熬莲子粥给太子吃。
“殿下,奴婢剥了好些莲子,您尝尝?”
“好。”朱见深将竹篙斜入淤泥,盘膝与贞儿相视而坐,二人一起吃莲子。
“唔,这莲子清甜爽脆,一会奴婢让人多摘些回去做莲蓉馅儿的糕点。”
吃饱喝足,万贞儿仰躺在扁舟之上,漫看碧空流云。
风柔日薄,碧空如洗,耳畔是青蒿摇浪的哗哗声,鼻息间萦绕粉荷幽香,最重要的是太子守在她身边。
她已数月夜不能寐,眼皮子愈发沉重,酣然入梦。
此时段英轻手轻脚跳到船头,接过竹蒿撑船。
扁舟停在莲叶当中,四周围的扁舟放满冰块,奴婢们卖力对着冰块扇风。
朱见深将贞儿搂紧,相拥而眠。
倏地唇瓣一暖,她主动送吻,他欣然回应...
半梦半醒间,万贞儿下意识侧身,一睁眼,熟悉的俊颜近在眼前。
他身后竟是浩瀚星辰,乱梦般,漾开千重细浪。
万籁俱寂,只有她与他的呼吸是活的。
温热呼吸交织缠绕,万贞儿屏住呼吸,太子绵沉呼吸喷洒在她脸颊,濡湿微痒。
扁舟狭长,太子依偎在她怀中,也不知沉睡多久。
段英坐在舟头剥莲子,见她看过来,忙咧嘴挠头。
万贞儿不敢乱动,只觉得二人贴近的地方火烧似的热.烫,顷刻间冷汗涔涔。
扁舟缓缓前行,万贞儿不知该如何脱身而去,恰好从岸上传来太后轻呼:“贞儿,快来吃烤鹅肉。”
太后喊第一个字,太子已板着脸,坐起身来。
“奴婢遵命!”
万贞儿如蒙大赦,从太子怀中坐起身来,仓皇逃到岸上。
待主子们登岸,段英笑呵呵迈步登岸,冷不丁被荀葇一脚踩住脚背。
段英疼得眼泪汪汪,愣是不敢吱声,她在怪他出挑逞能,得罪未来帝王心尖宠妃。
万贞儿靠近些,太后嘴角笑容有一瞬僵滞,赶忙抬手去擦她洇晕到唇角的口脂。
贞儿唇上口脂,都被太子吃没了。
“怎么?奴婢唇角有东西吗?”万贞儿以为睡着后流口水,尴尬疾步走到湖畔,临水自照。
“你脂粉都化在脸上了,快洗洗脸。”余莲递来一块香胰子。
“呀,还真是。”万贞儿赶忙抓过香胰子,到湖边在脸上乱揉。
再回到石桌前,已是洗尽铅华,素面朝天白水脸。
热闹一整日,孙太后病恹恹回到寝宫。
犹豫着想将万贞儿一腔深情告诉太子,到底还是顾及江山社稷。
孙太后坐立不安,总觉得要为万贞儿那般至情至性的好孩子做些什么,于是坐到桌案前。
一抬手,却见笔架上空空如也。
“娘娘,您身子骨不好,何必笔墨伤神,您要写什么?奴婢可代劳。”段英握笔伺候在身侧。
太子密令,今日起,太后身边不准出现任何笔墨纸砚。
孙太后盯着段英默不作声,威压的眼神将段英看得心里发虚。
“段英,哀家行将就木,可否答应哀家一件事,今后若太子不曾善待万贞儿,你帮帮她可好?”
段英下意识想婉拒,忽而想起万贞儿是荀葇的救命恩人,犹豫再三,郑重点头。
“把笔墨纸砚给哀家,这是哀家此生绝笔,若太子辜负万贞儿,你再拿出此绝笔。”
.........
书房内,朱见深逐页翻阅祖母的佛经,偶有遇到斑驳泪痕的书页,忍不住凝眉苦思。
他迫切想知道贞儿为何流泪,为哪一句话落泪,他迫切想与她感同身受。
....
好景不长,孙太后当晚就高热惊厥,数度濒死。
天顺六年九月初四,孙太后半夜坐在镜台前梳妆挽发,精神奕奕。
太后执意要去红螺寺,在红螺山巅,看万朵青山生暮云。
奴婢们俱是沮丧忍泪,天顺帝与太子今日不曾坐朝听政,早早就守在太后身边。
万贞儿面露悲戚,她若记得没错,今日就是孙太后的死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