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招魂(2/2)
万贞儿正要开口让覃勤重点搜寻汤山,话到嘴边,却慌忙咽回去。
太子从京城带来的二十六卫亲兵还需留在紫金山迷惑那些人。
当务之急,是寻到一支绝对忠心,至少不会对太子下杀手的军队。
在找到这支军队之前,她绝不能轻举妄动。
汤山并不比紫金山小,这支军队,至少要两千人以上。
万贞儿头痛欲裂,愈发绝望,他们深处敌营,去哪里找这支绝对忠诚的军队。
连皇帝亲掌的二十六卫,她都不能信。
大明二十六卫是天子亲卫,只听从天子调遣。
锦衣卫是二十六卫之首,主掌皇帝的侍卫、仪仗,并下设南北镇抚司负责缉捕、刑狱和诏狱。
旗手卫则执掌大驾所用的金鼓旗帜,统领力士随皇帝出行,并守卫宫禁四门。
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府军前卫、府军后卫、虎贲左卫,均为御前带刀贴身侍卫,直接护卫皇帝左右,并按皇城方位分区警戒值守。
永乐年间,永乐爷增设金吾左卫、金吾右卫、羽林前卫、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前卫、大兴左卫、济阳卫、济州卫、通州卫。
这十卫同样是负责皇城各门的守卫和京城巡警任务,按方位分区驻防。
至宣德八年,最后增设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四卫,主要负责随驾护卫。
这四卫,是天子亲军二十六卫中,最精锐核心的部队。
他们武艺超群绝对忠诚,是皇帝出行和日常起居时,贴身护驾的最后一道防线,御前四卫随驾帝王身侧,从不离远。
在天子亲掌的二十六卫中任职者,一人可抵普通士兵三到五人,个个武艺不凡。
可那又如何?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中,随驾出征的二十六卫亲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此后,除锦衣卫和腾骧四卫外,其余各卫逐渐混同于京营普通部队,其行政人事权,渐被兵部侵夺蚕食。
如今的二十六卫,再不是天子手里最锋利的天子剑。
皇帝派遣二十六卫精锐随太子前来,这些废物却连太子的衣袖都寻不到,她还如何指望他们。
万贞儿痛苦不已,心急如焚。
“覃勤,我需要一支军队,这支军队需绝对效忠天子,若无法效忠天子,需绝对效忠大明,若...无法绝对效忠大明,至少要效忠明君。”
“太子殿下从京师巡查,沿途整顿吏治,肃清蠹虫,赈灾济贫,开仓放粮,巡视河工,在江南,难道就寻不到拥戴明君之人吗?”
万贞儿无助忍泪。
行军帐内,死一般沉默。
“覃勤,太子来江南,想做什么?”万贞儿总觉得太子来江南,未必只是来送人头。
他素来沉稳,心机缜密,绝不会做无用功。
覃勤忐忑看向怀恩,见怀恩点头,这才压低声音:“你方才说要寻一支军队是吗?”
“整个江南,勉强符合要求的军队,只有那一支。”
万贞儿懵然凝眸,不知覃勤为何答非所问。
覃勤继续自说自话。
“那支军队,是太祖皇爷留在江南镇守之军,他们世代不准离开江南,只不过,自永乐爷开始,历代帝王都不曾再拿到那支军队的兵符。”
“那支军队是天子亲掌的第二十七卫,是众卫之源。”
“什么?”万贞儿一头雾水,史书上从不曾记载大明天子亲卫有什么第二十七卫。
“只能去寻孝陵卫。”覃勤面色前所未有凝重。
“孝陵卫?”
万贞儿满眼震惊,简直听到天大的笑话。
众所周知,那只是一支守陵军,只负责看守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孝陵,连孝陵地界都不准私自离开半步。
一支看坟的军队,定是老弱病残...
万贞儿愣怔不语,此时她愕然想起大明孝陵卫在后世评价中,是一支怎么样的悲壮之师。
明代两百多年国祚间,曾涌现出无数支浴血奋战的军队。
而选出最悲壮和最著名的代表,不言而喻指向两支军队。
大明最著名的军队当属戚家军,而最悲壮的,则非孝陵卫莫属。
戚家军代表大明军事成就的巅峰,而孝陵卫,却可以代表大明王朝末路最后的气节与风骨。
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南明弘光朝覆灭之际,作为大明的礼部侍郎,东林党领军人物,大明礼部侍郎钱谦益却是士大夫阶层最虚伪的写照。
他的爱妾柳如是劝他一同投水殉国。
钱谦益走到水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水太凉,不能下。
柳如是听后,愤而独自投水,他的气节还不如他的小妾名妓柳如是。
不久,钱谦益与南京文武百官开城向清军投降,北上做清朝的礼部侍郎。
清军入关推行剃发令,要求汉家男儿剃发留辫,这是对汉家儿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传统观念的极大冲击,是满清对汉家儿郎又一次服从性打压。
彼时钱谦益虚伪得迟迟不动手,旁人问他为何还不剃发,他回答说头皮痒,遂借着挠头的动作,把头发挠乱,半推半就剃发。
他可是大明的礼部侍郎,汉人王朝的礼部侍郎,还不如一个娼妓。
彼时清军兵临南京城下,南京城守备赵之龙手握重兵,早早写好降书,打开城门迎接清军入城。
大明公、侯、伯、大学士、尚书等数百位王公大臣,跪伏于地,等待清军受降。
整个大明王朝的文武百官,都选择跪地投降,南京城内几乎所有军队都认输了,投降了。
但谁也没想到,在几无抵抗的南京,负责守陵的孝陵卫,却拒绝投降。
那时的南京城,只有孝陵卫,是唯一全员战死殉国,拒绝投降的部队。
这支部队的存在时间,几乎与明朝国祚相始终,他们只是守陵军,即便投降,也无人怪他们。
他们很清楚这是一场不能赢的死战,但依然选择赴死式的自杀式反击,全部阵亡殉国。
孝陵卫用全员战死殉国,宣誓汉家脊梁从未折断,他们是汉家儿郎骨头最硬的那截血性,连征服者都为之三跪九叩。
他们的忠勇,连敌人都为之钦佩,满清豁免孝陵卫遗属钱粮,顺治、康熙乃至乾隆,都曾下令维修、祭祀,甚至亲临三跪九叩。
孝陵卫用军人的铁血气节,逼得征服者都不得不敬畏。
后世的南京玄武区仍有孝陵卫街道、孝陵卫街等地名。南京地铁二号线,也有一站叫孝陵卫,就是为了纪念这支悲壮的军队。
这支孤勇的军队,甚至在《南明史》仅留下寂寥一笔:起兵于孝陵卫,死之。
只不过,一支空有孤勇的守陵军,如何能信?万贞儿始终抱着怀疑态度。
“你不信吗?孝陵卫虽不在二十六卫之列,虽只是一支专门为守护太祖孝陵而设立的独立卫所部队,却是众卫无冕之王。”
覃勤的语气罕见的狂热。
万贞儿仍是有些不确信,偷眼看锦衣卫出身的季铎,却见他亦是一副敬佩模样。
“万贞儿,你那是什么表情?你凭什么看不起孝陵卫!”覃勤罕见破口大骂。
“贞儿,那是孝陵卫,需心怀敬意。”季铎的语气满是钦佩。
“太祖皇爷在孝陵尚未完全竣工时,就开始亲自甄选的守陵部队,个个都是精兵悍将。”
“这些精兵的选拔标准极高,每五年进行一次考核,无法胜任者淘汰,能骑马扬鞭飞速奔驰,骑马跨过一道壕沟、越过一堵墙,并在马上开弓三箭中两箭者才拿到测试资格。”
“他们与锦衣卫一样,也穿飞鱼服配绣春刀,孝陵卫的待遇堪称大明所有兵种之最。”
“这支军队虽不在二十六卫之列,只有守卫孝陵这一使命,更不参与宫廷政治,不介入权力斗争,世世代代只守卫孝陵,可他们是大明第一雄师。”
“为何是第一?那锦衣卫呢?”
万贞儿仍是对这支守陵兵没有信心。
他们在历史上,压根就没掀起多大的风浪,还不如锦衣卫。
“你休要羞辱孝陵卫!实力最强的才能进孝陵卫,每五年淘汰一次不合格的孝陵卫,被淘汰的孝陵卫随便去二十六卫或哪个军中,定能成为佼佼者!”
“军中与皇帝陛下亲掌的二十六卫诸多高阶将官,都是孝陵卫淘汰不要的。”覃勤愤恨说道。
万贞儿愈发觉得离谱。
“不可能,一支守陵军为何如此霸道?我也不曾听闻哪个武将是孝陵卫出身。”
“你傻呀,谁好意思承认自己是被孝陵卫淘汰的垃圾,二十六卫与京军营的人也是要脸面的,军部履历也不会记档孝陵卫淘汰兵的一切,太丢脸了!”
“他们可都是各军选出的精英将才,很多都是各卫各军如今叫得上号的领军人物,丢不起这脸。”
“太祖皇爷密令。”
“孝陵卫独立建制,他们从不效忠于哪个皇帝,他们只效忠于仁君,未必效忠的就是大明仁君,如果不是孝陵卫,你以为京师为何不在物产丰饶富庶的南京,而是在燕地吃黄沙。”
“若无孝陵卫,你以为当年建文帝能在围城铁桶的南京城里不知所终?他不知所终,永乐皇爷心知肚明是孝陵卫所为,都不敢吱声。”
“孝陵卫如此强悍,又不听话,断他们的粮饷不就成了?”
万贞儿还是不信,太扯了,若孝陵卫是大明第一强悍的军队,她宁愿相信有地心人。
覃勤叉腰怒目而视:“你以为孝陵卫看得上朝廷发的那点三瓜两枣?他们自筹粮饷,俸禄比二十六卫之首的锦衣卫不知高出多少多少倍。”
“那..那不让他们选新兵不就好了?”
“呵呵,不让他们在军中选,他们自己选的更是逆天,更打不过,在军中选还可控些。”
“......”
“秘密杀了呢?”万贞儿愈发觉得离谱,不听话的军队岂能容下,自是要灭掉才安全。
“永乐爷干过,绞杀孝陵卫的圣旨还没出宫门,徐皇后就...后来他不得不从南京迁都。”
“徐皇后死在南京,太子病在南京,他最器重的好圣孙也数次险遭不测,他若再不逃离南京,一家子都要绝了。”
“永乐皇爷逃得太晚,仁宗身体早就垮了,登基十个月驾崩。”
“雄才大略的宣宗皇爷,最后只能被逼得殆政斗蛐蛐,沦为蛐蛐皇帝,与仁宗一样,死因都是骤崩,年仅三十八岁,毫无征兆忽然死亡。”
“.....”
“不受控的军队岂能信任,那解散呢?
“太祖的孝陵卫军,你敢解散?太祖遗训密令,若真解散,就是不孝,人人得而诛之,天下诛王皆可逐鹿京师,讨檄无道昏君。”
“永乐爷一脉得位...你懂的,他不曾得到孝陵卫的认可,孝陵卫出去的兵,在各军各卫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是整个大明军魂所在,殿下想将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荀葇阴阳怪气:“你不会也是孝陵卫淘汰的垃圾吧..”
覃勤涨红脸,羞涩捂脸:“嘤..我第一关都没过,他们选拔条件非人哉!”
万贞儿此刻终于对孝陵卫燃起信心,她第一次知道除了大名鼎鼎的天子亲兵二十六卫,还有游离于军部和天子亲卫的第二十七卫,一支守陵军!
“那为何不去请孝陵卫帮忙搜寻殿下?”
万贞儿话音未落,覃勤与怀恩俱是一脸难堪。
“哎..门都没让进,他们推说只是守陵兵,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守护好孝陵,不可离开孝陵地界,否则军法处置。”
“孝陵卫如今的指挥使是谁?姓谁名谁?何方人氏?有何喜好?帮我备一份合适的厚礼,我要登门拜访。”
万贞儿决定亲自去孝陵搬救兵,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孝陵守株待兔。
“不知。”
“怎么会不知?”
万贞儿愈发觉得匪夷所思,堂堂东宫心腹奴婢,竟查不到孝陵卫如今的指挥使姓谁名谁?
“你别准备什么厚礼了,会被乱棍打出去。”覃勤好意提醒。
“我自己谋划吧!怀恩,我猜测殿下极大可能躲藏在汤山地界,秘密安排亲信搜索汤山地界。”万贞儿压低声音提醒。
说罢,急急爬上马背,忽而眼前一黑,脱力跌坐在地。
“贞儿!你已整整五日不曾合眼!你不要命了!”
荀葇焦急提醒,她与余莲二人一路上困的实在不行,还会共乘一骑歇息片刻,可贞儿却一路风驰电掣不肯停歇。
“荀葇,你子夜时,给我吃的那种药还有吗?再来一些提神醒脑。”
万贞儿精疲力竭,朝荀葇伸出手掌。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京谈恋爱!这章比较绕,但是很重要!对一条鞭法的理解,不存在黑哪个名臣的意思,一条鞭法有利有弊,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