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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情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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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贞儿寻来斗篷裹身,舞衣都来不及换下,与丫鬟吩咐一声,就随那婆子上了马车。

红螺山南麓班军营靶场内,英国公张懋的夫人王妙荣挽弓的手都在抖个不停。

今晚若有任何差池,就是弑君之罪,王氏从未如此恐惧过,她是骠骑将军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王福之女,可谓是将门虎女。

打小就在马背上玩耍,武艺精湛,箭法更是不值一提。

此时她浑身都在抖,甚至不敢去看那高大黑布人偶做的靶子。

马蹄声渐近,王氏看一眼躲在暗处的夫君张懋,深吸一口气,转身换上一副轻蔑高傲的神情。

万贞儿转身,就见英姿飒爽的英国公夫人王氏,正在挽弓射箭。

“万贞儿,可愿与我对弈几局,谁若能精准命中人偶心口上的靶心,就算胜。”

万贞儿不卑不亢走到英国公夫人身侧,这位国公夫人是武将之女,性子豪爽直白,在紫禁城里也与她打过几次交道,人不错。

“国公夫人,贞儿弓马骑射不大好,请您恕罪。”万贞儿婉拒,今晚她穿的是舞服,不大方便挽弓射箭。

“怎么会?东宫的旧人难道都这般上不得台面了吗?不应该的。”英国公夫人语气中满身讥讽。

一听东宫,万贞儿嘴角笑容转淡,松开碍事的斗篷,接过弓箭。

“那贞儿今日献丑了!”

“诶!万贞儿!瞅准那靶心再松箭!你只有一次机会!机不可失!”王氏忍不住提醒。

“贞儿献丑了!”万贞儿接过弓箭,二话不说,瞄准百步开外的人偶心口,拉满弓弦,提气松箭,一气呵成。

咻!

一声凄厉箭矢破空声回荡在空旷靶场,那支羽箭,不偏不倚正中高大人偶的靶心。

“啊!!陛下啊呜呜呜呜!”从暗处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陛下啊!!”段英恐惧惊呼冲向缓缓倒下的人偶。

“陛下...”英国公夫人吓哭了,丢下弓箭撒腿往已然倒下的人偶狂奔。

万贞儿错愕愣怔在原地,满世界都是段英悲痛欲绝的嚎哭声:“陛下...陛下...”

他真是疯狂的让她心疼,他竟用最惨烈决绝的方式,用他的血来融化她心底的隔阂。

人偶脸上的漆黑面具被揭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颊。

此时太医们从暗处蜂拥而出,将皇帝陛下围得水泄不通。

段英哭着跑到万贞儿面前,嚎哭道:“欠..欠你的半..半命,陛下说还给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万贞儿跌跪在地,两只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型。

胃里翻江倒海,无尽的酸楚感从心底涌上来,在胸口,翻涌着直直往上冲,涌到喉咙。

她捂住嘴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跪在地上,撑着地,大口大口喘气。

喉咙里倏尔冲出一股酸涩发苦的水,她弯下腰呕到没有力气,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浑身被冷汗打湿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

眼睛干干的,并没有熟悉的酸涩,什么也流不出来。

凄冷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全是泪,可她自己都不知是何时流的泪,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荀葇取出箭矢,与太医们确认陛下并无性命危险,才惊魂未定被段英拽去看贞儿。

“贞儿不对劲,她是不是快死了?还是怀上太子了?陛下还不曾有子嗣,希望是怀上皇子了,呜呜呜...”段英快哭岔气了。

陛下真是疯了,真是疯了,用这般癫狂的方式将半条命还给万贞儿。

若今晚陛下驾崩,万贞儿还没有子嗣,所有人都完了!

荀葇匆匆去给有气无力的万贞儿诊脉:“没事,只是伤心过度,极致的悲伤会令身体崩溃,人在极度悲伤时,会呕吐。”

“哎,她怎么还没怀上!”段英瑟瑟发抖无助喃喃。

眼见贞儿失了魂魄般浑浑噩噩,荀葇赶忙伸手掐她人中。

“贞儿,你去江南的事,陛下都知道了,都知道了,你不愿承宠的真相,陛下也已得知,从你离开紫禁城,陛下就住在你隔壁陪你,他在陪着你,他不敢见你...”

荀葇还没说完,就见万贞儿闭上眼,伤心得昏厥了。

咚咚咚....

哀痛的丧钟长鸣,万贞儿魂飞魄散,悲戚万分爬起身来。

“不要!不要!”

万贞儿跌跌撞撞捂着剧痛的心口冲出去。

门外就是乾清宫寝殿熟悉的回廊,她含泪跣足狂奔向寝殿内。

“贞儿,陛下口谕,你可以出宫了。”段英倏然挡在她面前。

“陛下说,他的英明与否,无需一个女子来衬托与牺牲,若天下甚至容不下他心爱的女子,何必当明君。”

“陛下说,你只是不够坚定选择他,其实你也没那么钟情于他,不是吗?”

“否则即便他被天下唾弃,你也不会还在那权衡利弊得失,在你心里,天下比他重要,所以你不要他。”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万贞儿声泪俱下。

段英愁眉苦脸:“哎...”

“哎呦..”段英忽而疼得缩脖子。

荀葇一巴掌打在段英后脑勺:“你演上瘾了,滚一边去!”

荀葇把段英踹一边去,抓住万贞儿手腕:“陛下方才苏醒,这会把自己关在寝殿内,不肯让太医看,在喝酒。”

“你快去劝劝吧,陛下还了你半条命,伤得不轻。”

万贞儿顿住脚步,他决绝还她半命,他知道那半条命是她心里最难受的刺,所以用最偏激的方式拔掉这根刺。

他甚至蛮横的不给她恨他的任何理由。

“咳.陛下说,若你还气,他愿还你五日五夜,你可以将他对你做的事,对他报复一遍。”段英支支吾吾,满脸通红。

“....”万贞儿哭笑不得,推开荀葇,径直往寝殿走。

那几日,他也在疼,他疯的把他那也割伤了,与她欢好五日,她和他都在疼,他也不怕下手重些,变成太监!

寝殿外,覃勤与怀恩急的团团转,乍然看见万贞儿跣足而来,覃勤喜极而泣,赶忙将殿门推开一条窄缝。

浓烈酒气顷刻间扑面而来。

万贞儿不再犹豫,跨入殿内。

幔帐后,一声声压抑啜泣传来。

万贞儿哽咽掀开幔帐,竟见披头散发的皇帝蜷缩在龙榻角落啜泣,仰头喝酒。

她焦急逡巡,在矮几寻来准备好的金创药,悄悄来到他身后。

他甚至连伤口都不肯包扎,狰狞的伤口挣开,此刻血流不止。

她绕到他面前,与他相视而坐。

伸手正要处理他的伤口,却被他轻轻推开。

她再伸手,他执拗的继续推,万贞儿急眼了,起身挪到他怀里坐着。

他不肯,她急得捧住他苍白憔悴的脸颊,含泪主动吻上去。

他绷着脸,薄唇愈发抿紧,闭眼不看她,眼泪却顺着眼睫不断滑落。

“做甚还来气朕?朕还欠你什么?你一并拿去便是...你走吧...去给别的男子....”朱见深难过得哽咽。

她对陆容,与对季铎不同,她从未用那种恋慕的目光看他,从未!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宽衣声,朱见深愕然睁开泪眼,竟见她不知何时褪尽衣衫,正与他裸裎相对。

她心口同样的位置,有一道相同的箭矢伤痕。

“陛下欠我半命,今日一笔勾销,那欠我的情不还吗?濬郎..”万贞儿红着脸,抓住他的手掌,按在心口的箭矢痕迹。

他伤得很重,她无奈之下,只能先用柔情蜜意诱哄,至少等他痊愈,再与他说清楚。

“疼,揉揉。”

“为何还疼?太医,太...”

万贞儿哪料到他如此不解风情,赶忙用唇去堵他的嘴。

他竟虚弱的没有半分气力回吻她,咚地一声闷响,他软软昏厥在她怀里。

她还没做别的,只是褪去衫衣吻他而已,他怎么就脸红晕倒了…

“荀葇,快些来为陛下侍疾。”万贞儿赶忙催促道。

正要起身,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将她左手紧扣,掰都掰不开。

无奈之下,她只能随手抓过一件深青寝衣裹身。

忽而觉得这件老气横秋的福寿纹寝衣很熟悉。

再细看针脚,她瞬时又惊又怒,继而哭笑不得,难怪爹爹又让她做一身新的寝衣。

好不容易让荀葇帮忙,扎穴才将她发麻的手掌挣脱开来。

万贞儿赶忙绕到屏风后穿衣,又轻车熟路去找皇帝的寝衣,却惊见她给几个兄弟做的寝衣,甚至还有她三岁小侄儿的袜子。

“贞儿,就是...就是陛下赌气把你做的东西都毁去,再无合适的寝衣换洗,前些时日,安寝时更是宁愿不穿,也不穿尚衣局做的衣衫鞋袜。”

覃勤愁眉苦脸:“还有发簪,可否麻烦你取些青丝,陛下燕居时不肯佩簪,你送的簪子碎掉了,修不好。”

覃勤转身取来满满一托盘一模一样的翳珀簪,满眼无助看向她。

怕她不信,又取来碎成沫儿的破簪,当着她的面拿起来,碎渣掉得满地都是。

“这些东西,自有皇后准备着,我如今不再是乾清宫里的奴婢,笨手笨脚也伺候不来。”万贞儿推辞。

一听皇后,覃勤愈发头大如斗:“贞儿,求你别再与陛下怄气,自那日大婚,陛下得知你的事儿,就不曾踏足过坤宁宫。”

“陛下登基之后,满心欢喜写下的第一封圣旨,是你的立后诏书。”

万贞儿苦笑:“覃勤,你我心知肚明,即便有立后诏书,我也当不成皇后,若陛下一意孤行,他该付出何种惨烈代价,还需我说破吗?”

“至少陛下愿意为你付出代价,可你呢?你总觉得自己为他着想,自己沉浸于顾全大局自我牺牲的虚妄满足里,害得陛下这幅模样。”

“陛下雄才大略,岂会因一区区女子而一事无成?你太小看陛下了,也太高看自己,你觉得你会做出什么祸国殃民的坏事,才会害得陛下英明难在?”

“陛下何其无辜,只是他钟情的女子,恰好比他年长十七岁而已,只是因喜欢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女子,而被世人唾弃,还被你这般厌恶与躲避,陛下何其可怜可悲。”

“你与所有人一样,都在以爱为名,逼陛下就范,却从不在乎他的意愿,你可曾尊重过陛下?问过他是否愿意接受你为他安排的一切?”

“那日,他以为错杀你,差点横剑自刎谢罪,若非孝陵卫阻拦及时,陛下就为你自尽殉情了!”

“陛下审美一流,并无喜欢老婢的癖好,只因为你是万贞儿,你明明知道陛下的心思,他甚至还为你做出冰棺食爱之事...”

“那时你还在装傻充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陛下当时有多难过!”

闻言,万贞儿惊愕不已,她还以为当年伪装的很好。

当年她甚至不曾从皇帝的情绪神态看出半点端倪。

覃勤苦笑:“你不知道陛下当时有多难过,一个装死的人活过来,一个活着的人呢,心却死了一半,他很早就为你丢掉半条命了。”

“没有人教他如何喜欢一个女子,你也不曾教过他,不是吗?”

“陛下幼时在冷宫是如何煎熬,你我心知肚明,陛下的心思异于常人,想必不必我说破,他病了好多年。”

“陛下从三岁知事起,就已经被迫承受人性的凉薄歹毒,信任的廉价,皇权的脆弱,他的世界里,被人背叛与抛弃才是常态。”

“他随时可能惨死,他从未信任过任何人,除了你。”

“陛下经历过数不尽的噩梦,不曾变成暴虐无道之人,所有人都该感恩戴德,不是吗?”

“你竟还在残忍奢求他像那些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富贵公子,轻飘飘学会成全与放过,谁又放过他呢?”

“克制不住的才是真爱,而非你这般权衡利弊后的抉择,陛下只是你的抉择之一,你太理智,只爱你自己!”

“你若真的爱陛下,就该懂他的言不由衷,懂他一次次为你发疯发狂时,有多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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