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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宿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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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棺盖与棺材只留下窄窄一道缝,刚好能看到他面无表情的冷漠面容。

“臣妾在为陛下殉葬,臣妾自己能把自己盖进去,不需要别人动手。”

“陛下,臣妾没有力气了,求陛下给个痛快,把棺材盖闭紧吧。”

万贞儿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泪如雨下闭上眼睛。

“盖上吧,陛下..”

万贞儿闭眼等了一会,没动静,无奈爬起身,继续推棺材盖。

棺材盖渐渐只剩下一指宽的缝隙,倏尔缝隙被一只手挡住,他把棺材盖推开,满脸怒意怒视她。

“万贞儿,朕命令你出来!”

“臣妾不起来,陛下不信臣妾,臣妾活着做什么?”

“与其在冷宫里死,不如死在这里,这里是陛下的陵寝,臣妾死在这儿,也算跟陛下葬在一起了,若今日活着离开,想必今后再无机会合葬了吧,陛下连与臣妾合葬都不愿吗?”

“臣妾连给陛下殉葬都不配了吗?”万贞儿委屈落泪,她不想孤零零躺在万娘坟里。

朱见深忍着心酸与怒意,无奈推开棺材,躺在她身边,伸手摸到她的手,她的手攥得很紧,他才握住,她立即逃开。

朱见深气得攥紧她的手掌,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把她冰冷的手十指紧扣握在自己掌中。

她的手凉的让他心慌意乱,他莫名恐惧,慌乱将她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暖着。

万贞儿崩溃落泪,绝望开口:“陛下到底要臣妾怎么做才肯信?臣妾说没有背叛,陛下不信,臣妾愿意殉葬,愿意去死,陛下又不让,陛下到底要臣妾怎么做?”

万贞儿睁开眼,侧脸看他,他的眼眶发红,泪盈于睫,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闭眼不肯看她。

“罢了,朕信你没有背叛朕。”

朱见深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朕信你没有跟徐容在一起,信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朕都信。”

万贞儿泪流满面,捧着他的脸,她含泪转身,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紧闭的眼睛。

他并未真正原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念及旧情的谎言。

万贞儿把头埋进他怀里,泣不成声:“濬郎,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朱见深沉默把她从棺中抱出来,抱得很紧,怕她会突然消失。

只是过往狂热的爱恋,却犹如浮冰上熊熊烈火,水火难容,他付出越多的爱恋,溺死的越快。

他抱着她,缓缓走出了墓道,行为到马车前,身型摇摇欲坠,朱见深艰难将她放下,捂着心口吐血,驾崩也好,至少无需沦为怨偶,互相折磨...

皇帝病倒了。

太子被废,弘王朱祐樘被册立为储君。

万贞儿来到周怀芳的仁寿宫,屏退奴婢,万贞儿撩袍,曲膝跪在周怀芳榻前。

“万贞儿,你这是做甚?”周太后对万贞儿颇有怨气,若非万贞儿,太子也不会被俘虏,皇帝也不会一蹶不振。

朝堂上乱了套,军中对妖后误国颇有微词,消极备战,更有百官死谏,恳请皇帝废了妖后,拨乱反正。

可皇帝却一意孤行,不肯废后。

“周怀芳,我要走了,你..能不能好好照顾皇帝,照顾小公主?我已命兴王明日立即就藩,你需照顾好皇帝,求你..”

“你要去哪?你要做甚?”周太后慌乱坐起身来。

“你该知道,眼下的乱局,只有妖后万贞儿死,才能破局。”

周太后哑口无言。

“你需亲自照顾皇帝,不可让旁人伤他,包括太子!”万贞儿起身。

“太子怎么了?”周太后懵然。

“天家,无父子。”

万贞儿转身离去,回到乾清宫里,枯坐在皇帝身边,躺下来抱紧他。

“汪直,立即动手,不计代价将万皇后存在的痕迹抹去,本宫不希望史册上除了万贵妃,还有别的记载。”

“娘娘?您为何要将自己抹去?”汪直费解。

“去吧,放在妆奁匣子暗格里的册子,你让史官们按照册子上的记录篡改历史,去改。”

“把本宫存在的痕迹,全部抹去,一针一线都不能留。”

汪直一头雾水打开皇后所说的册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看向皇后。

册子里记录了皇后捏造的一生,全都是污蔑她自己的谎言。

从皇后四岁选入掖庭,侍圣烈慈寿皇太后,到侍于青宫,万贵妃专宠,六宫希得进御,万贵妃庇内宦奸臣,在外搜刮民财作威作福,善迎帝意,遂谗废皇后吴氏。

万贵妃专宠而妒,后宫有娠者皆治使堕,柏贤妃生悼恭太子亦为所害,纪妃生皇子朱祐樘于西内,万贵妃使门监张敏溺之未果,皇子六岁时上方知有子,纪妃暴薨或言为贵妃所害。

一字一句就像天方夜谭,匪夷所思,柏贤妃何时生悼恭太子?纪妃何时生皇子朱祐樘于西内?

汪直看得气愤不已,忍泪执行。

大批西厂番子从西内冷宫开始,一寸寸清除掉皇后存在过的痕迹,乾清宫里,帝后同寝多年,她用过的器物,包括一针一线,全都被销毁。

东宫内,此时崇王正与太子朱祐樘在书房内说话。

“殿下,臣已奏请立即就藩,今日是来告别的。”

“皇叔,您为何要走?孤大业得成,还需皇叔辅佐。”朱祐樘踌躇满志,春风得意。

“殿下,您的父皇,还在乾清宫里一病不起,为何您全无愁容?还是,您已经准备弑君杀父,不满足于东宫,而是想早些坐进奉天殿龙椅?”

崇王唉声叹气:“殿下,愿您成为千古仁君,莫要再手足相残。”

“皇位,难道比天下苍生更重要吗?大明与鞑靼马上要生灵涂炭,您的母后,快被逼死了。”

“皇叔..”朱祐樘满眼错愕。

“臣,告退。”崇王垂首含泪离去。

......

成化十七年,七月初四,太子朱祐樘监国已一月有余,日日勤勉上朝,从不曾懈怠。

即便皇叔与皇弟都已就藩,他在内阁与勋贵,和忠心耿耿的文官辅佐之下,依旧能从容处理政务。

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将父皇正在推行的废除贱籍政令搁置。

文官们说得对,尊卑有别,方能踏踏实实不生异心,各司其职,没有奴,何来主?

贱籍出身的子弟眼界狭隘,怎可染指科举?

他几乎照单全收文官的劝谏,无论文官们提出什么建议,他大多都不驳回,他对文官推举的人才几乎来者不拒。

他下令重开了被父皇中断的经筵侍讲,主动接受文官们的熏陶,增加了午朝,每天在左顺门接见大臣议论朝政。

储君与百官相处和谐,朝堂上前所未有的和睦。

户部主事李世亨上疏直斥他的母后罪法不容诛,要求将母后明正典刑,等于是指着储君的亲娘骂,太子没有因此治他的罪,而是大度宽恕。

他监国以来,唯一的一次罕见态度强硬,是面对太子妃的兄弟,外戚张家兄弟被弹劾纵容家人为奸利时。

朱祐樘气得说了一句,孤只有这门亲,但也仅仅是口头上维护,并没有真的对抗文官的弹劾。

他监国以来,文官们指哪他就打哪,他放弃了养动物的爱好,放弃了与文官唱反调的念头,他把自己活成了文官们想要的样子,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与拥戴。

朝野上下,无不夸赞他仁德贤明,他比父皇更优秀,他定能超越父皇的功绩,成为天下万民敬仰歌颂的千古明君。

今日上朝,北境战火纷飞,繁琐之事不断,朱祐樘愁眉紧锁回到东宫。

一踏入书房,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放在桌案上的玉玺印鉴。

自他监国以来,父皇的印玺全都被母后送到了他手里,他日日都需看一眼,仔细摩挲一番。

兀地,朱祐樘将目光落在书桌暗格处,那里藏着最重要的两枚玉玺与孝陵卫虎符。

今日他上朝前,暗格的金纽叶全都朝右,此时却有一片金纽歪斜了些。

朱祐樘满眼惊恐,颤抖着用韘环打开暗格,瞬时面色惨白,跌坐在圈椅。

“梁芳!今日可曾有人踏足书房重地?”

“回殿下,书房钥匙殿下随身携带,门窗都锁着,没有人敢靠近,殿下,是不是丢了什么要紧的物件?”

“不曾。”朱祐樘压下慌乱,急步赶往乾清宫。

恰好遇见带着皇太孙朱厚照去给母后与父皇请安的太子妃。

“殿下,母后仍是不肯见臣妾,臣妾无能。”太子妃张氏恭敬垂首。

心底却对婆母万氏怨恨不已。

如今她接稳了历代皇后积蓄传承的势力,整座紫禁城都在她的把控之中,唯独乾清宫却铁桶一般,她的手无法触及到乾清宫。

“你先带孩子回去。”朱祐樘温声。

张皇后抱紧一岁的小皇孙,忐忑不安离去。

朱祐樘才靠近乾清宫大门,忽地孝陵卫从天而降。

“为何?孤自认为比父皇贤明,为何孝陵卫弃孤而去?”

朱祐樘话说出口,却立即摇头自我否认。

“定是孝陵卫对昏聩的父皇失望,才暂时收回孝陵卫兵符,待孤登基,孝陵卫定会重新将兵符送来的,对不对?”

两鬓斑白的周湛缨眯眼看向眼前的储君,忍不住摇头:“孝陵卫只择明主,比起您的父皇,您还不够格。”

“放肆!放肆!孤迟早是皇帝!如今六部九卿与内阁都听命于孤!军中上下无不对孤俯首称臣,孝陵卫算什么!算什么!”

“来人!来人!将孝陵卫驱逐出京城,滚回孝陵去!”

朱祐樘被羞辱,气得歇斯底里咆哮,可身后素来乖顺的锦衣卫与御前四卫,却置若罔闻。

朱祐樘满眼震惊,悲愤不甘,压下愤恨,拂袖而去。

一墙之隔,万贞儿默默转身,回到病榻前。

此时周湛缨从门外飒沓走来:“抱歉,是孝陵卫的决定,兵符已送回孝陵。”

“真要去吗?”周湛缨叹息。

“是,陛下就交给孝陵卫守护,珍重,周大人。”万贞儿最后凝一眼昏睡的皇帝,含泪转身。

一辆寻常的宫样马车从神武门离去,看守宫门的奴婢视而不见,任由那辆马车离开。

即便东宫的探子在旁凶神恶煞威胁阻拦,他们也无动于衷。

城楼之上,周太后挥泪与那辆孤寂的马车道别。

待边关噩耗传来,紫禁城里的丧钟,又该敲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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