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2/2)
林美言下楼后,于江海撑着手坐起来,翘翘凑过去,“爸爸,你要喝水吗?要穿鞋吗?要不要我给你拿毛巾?”
于江海莫名地想笑,“你妈妈让你看着我,不是让你伺候我。”
“可是爸爸看起来很需要照顾。”
“我看起来怎么了?”
翘翘歪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才说,“像小狗被雨淋了。”
于江海,“……”
他沉默了下,“这话别让你妈妈听见。”翘翘捂住嘴,“我不说。”
等林美言端着鸡汤粉丝上来时,于江海已经洗漱完,头发也用湿毛巾压过,只是脸上仍有疲色。
林美言把小桌子搬到床边,鸡汤是她一早就炖上的,老瓦罐放在煤炉子上,足足煨了一天一夜,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鸡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
粉丝还在汤里滚过,吸足了鸡汤,透明里透着一点黄,上面撒了一撮葱花,热气一冒,香味铺满了半间屋子。
翘翘原本还在写作业,闻到味道,铅笔都停了,她咽了咽口水,林美言装作没看见,“写你的字,这和你没有关系。”
翘翘低头写了一横,又偷偷看鸡汤粉丝,林美言叹气,“翘翘,你中午是自己选择不吃饭的。”
“也答应了我,下午不吃零食。”
翘翘瞬间蔫了下来,于江海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粉丝吹了吹,翘翘的小眼神跟着筷子走。
于江海把那筷子粉丝递到她嘴边,“张嘴。”
翘翘立马张嘴,嗦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好香!”
林美言无奈,“于江海,过年期间零食多,翘翘光吃零食不吃饭,你别喂她啊,给她长长记性。”
“不能把孩子饿着了。”向来对自己严格的于江海,在翘翘面前却是另类的双标。
见妈妈不高兴,翘翘伸出小拇指比划,“妈妈,我就尝一口。”
于江海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尝一口。”
翘翘很有原则地说,“那我就再尝一口。”
这一口以后,她又尝了第三口,最后父女俩一人拿一双筷子,挤在小桌边嗦粉丝。
林美言站在旁边看着,想骂人,又没忍住笑,“你们两个真是……”
于江海抬头,“你也吃?”林美言摇头,“我下去再吃。”翘翘立马把碗往她那边推,“妈妈吃一口。”
林美言看着那碗被父女俩吃得七七八八的粉丝,“算了,你们吃吧。”
于江海却夹了一块鸡肉,送到她嘴边,林美言看他一眼,翘翘捂着嘴偷笑,林美言到底还是低头吃了,鸡肉炖得软烂,入口全是汤汁的鲜味。
她忍不住道,“这一只鸡炖入味了,但凡是提早开盖,都达不到这个效果。”
“嗯,味道确实好。”眼瞧着她们不吃了,于江海把剩下的全部包圆,当放下筷子的一刻,他突然朝着林美言说,“言言。”
“嗯?”
“你说我是不是做梦?”
这话一落,林美言一怔,她什么都没说,便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于江海。”
“你看看我,你看看翘翘,我们都在。”
她知道于江海被于家人搞了心态,以至于那么冷硬的他,都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对呀,爸爸,你看我是你的翘翘呀。”翘翘手脚并用,吧唧一口亲在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油腻腻的口水。
对于于江海这种有洁癖的人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可是这个人又是翘翘。
是他除了妻子之外最亲近的人,于江海微微顿了下,在嫌弃和爱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正当他们一家三口黏糊糊的时候,楼下传来顾开华的声音,“美言,清雅来了。”
林美言瞬间松开了手,“我下去看看。”
“等你收拾完了再下来。”
于江海嗯了一声,林美言下来的时候,于清雅站在楼下,脸色比昨天还差。
她眼下乌青,头发扎得歪歪斜斜,身上的棉袄还是昨天那件,整个人像是被医院的药水味泡了一夜,皱巴巴的感觉。
“嫂子。”
林美言一看她这样,没问医院的事,而是问,“吃饭了吗?”
于清雅摇头。
“进来。”
“我就是来拿两件衣服……”
“先吃饭。”林美言语气不重,却不容她拒绝,于清雅鼻尖一酸,跟着她进屋,林美言去了厨房,就着炖好的鸡汤,很快又下了一碗鸡汤粉丝。
这次碗里多放了鸡肉,还卧了一个荷包蛋。于清雅坐在小桌前拿着筷子,低头吃了两口,眼泪就啪嗒掉进碗里。
翘翘刚下来就看到这一幕,她被吓了一跳,“姑姑,粉丝烫哭了吗?”
于清雅破涕为笑,“不是。”翘翘把自己的小手帕递过去,“擦擦。”于清雅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谢谢翘翘。”
于江海也跟着从楼梯下走了下来,他换了一件浅灰色大衣,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淡然儒雅,一到桌子边,他便问,“医院那边怎么样?”
于清雅咽下粉丝,“爸还在重症监护室,没有完全醒,医生说这两天最要紧,妈在医院守着。”
“护工呢?”
“请了。”于清雅捧着碗,“我熬不住了,请了个护工帮忙。”
于江海嗯了一声,于清雅低头搅着碗里的粉丝,她喃喃道,“哥,我有时候很想不管他们。”
林美言坐在旁边,没有打断她。
“可是一想到他们把我养这么大,现在爸躺在那里,妈也像丢了魂一样,我要真撒手不管,我心里也过不去。”
她抬头看于江海,“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于江海看她,“不是。”于清雅眼睛红了,“可是我也不想回到以前那样。”
“不用回去。”
于江海声音很平,“尽心就够了。”
于清雅怔住。
“他们养过你,你愿意照顾他们生病,这是你的心。”于江海看着她,“但你的日子,不用再交回他们手里。”
于清雅捧着碗,半天没说话,最后她低头,“嗯。”
那碗鸡汤粉丝吃到最后,汤都喝干净了,于清雅下楼的时候,站在柜台边犹豫了一下,“嫂子,能不能再给我装一份鸡汤?”
林美言看她,于清雅有些不好意思,“我给我妈带一份。”怕林美言为难,她顿时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
“可以,不过价格翻倍。”林记只做生意,不讲感情,更别说对于家人了,那就更没感情可讲了。
“可以可以。”于清雅忙说,“翻倍也是应该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转头进了厨房,她装了一保温桶的鸡汤,算不上好,中规中矩。
于清雅拿钱,林美言也没客气,“下次买饭还来我这里。”
“林记打开门做生意,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来买饭的人。”于清雅愣了一下,立马掏钱,“谢谢嫂子。”
翘翘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道,“妈妈,你可真厉害。”换做是她,她肯定没有妈妈的这个胸襟。
仇人想买她的饭?做梦!
不过,也难怪她生意做不大了,想做大生意的人,必须要有格局。
翘翘心想,她两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格局。
于清雅提着鸡汤回到医院时,于母正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她一夜没睡,又哭了很久,整个人看着老了好几岁。
“妈。”于母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饭盒,问,“你回来了?”
“嗯。”于清雅把饭盒打开,“吃点东西。”
鸡汤一打开,香味就散了出来,于母原本没胃口,可那汤热腾腾的,鸡肉炖得烂,飘着金黄色油花,她到底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汤鲜得很,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着喝着,眼泪又落了下来,“清雅,还是你惦记妈。”
于清雅看着她喝了半碗,才说,“这是嫂子做的。”于母手里的勺子停住,她低头看着饭盒里的鸡汤,一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于清雅把筷子递给她,“妈,汤没罪。”于母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头继续喝,她喃喃道,“我和你爸不一样,他对林美言讨厌得紧,我还好。”
像是自言自语,“只要江海过的幸福就行。”她实在太饿了,也实在太累了,再加上长久没休息好,没吃好,这一桶鸡汤到最后她喝了大半进去。
过了一会儿,李护士从里面出来,“家属,病人有点反应了。”
于母立马站起来,“老于醒了?”
“还不算完全清醒。”李护士说,“但是能听见人说话,医生说可以用棉签沾一点温水润润嘴。”
于母急忙进去,于清雅提着饭盒跟在后面,于父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纱布,嘴唇干裂,半边脸有些僵,眼睛倒是睁开了一条缝。
于母一看见他,眼泪又下来了,“老于。”于父眼珠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医生不让他多说话,于母就拿棉签沾了水给他润嘴。
于清雅站在旁边,低声问李护士,“能不能给他喝一点汤?”李护士看了看,“现在不行,等会儿医生评估过,最多只能沾一点汤水润润嘴。”
于清雅点头,等明主任来看过,确认于父短暂清醒,可以用一点清汤润嘴,于清雅才把鸡汤倒出一点,撇干净油只留清汤。
李护士拿棉签沾着,往于父唇边碰了一下,于父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不是饿得厉害,他竟然咽了几下。
于母又哭又笑,“老于,你能吃东西了,你能吃东西了啊。”于清雅站在旁边,没说话,等李护士又沾了几次汤,于父的眼珠慢慢转向饭盒。
于母忙说,“这是清雅带来的鸡汤,你喝着香不香?”
于父喉咙里又响了一下,于清雅看着他,忽地说了一句,“这是嫂子炖的鸡汤。”
病床上的于父一下子僵住,李护士手里的棉签还没收回来,他眼珠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
“老于,你别激动。”于母慌了,“你刚做完手术,你别激动啊。”她有些埋怨地回头看着于清雅,在责怪她不该说这话。
于清雅却分外冷静,她不后悔自己说出这句话,“妈,你还想瞒着他多久?”
“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他不能喝了我嫂子炖的鸡汤,转头又去骂我嫂子,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于母一僵,而于父的手在被子底下乱动,像是要把什么推开,可他浑身没力气,半天也只是把监护仪的线扯得晃了一下。
李护士吓得立马按住他,“于院长,不能乱动!你现在不能乱动!”
于父嘴里含糊不清,费力往外挤字,于母凑过去,“你说什么?”
“江……”
“什么?”
“江海……”
于父眼睛死死盯着门口,于母立马说,“你想见江海?”
于父喘得厉害,明主任正好进来,看见监护仪上的数字,脸色一沉,“家属先出去。”
于母急了,“可是他要见江海。”明主任看向于清雅,“病人现在情绪不能波动太大,但他意识清醒的时间不一定长,你们如果要联系于总,就尽快联系。”
于清雅脸色变了,“明主任,他会不会……”
明主任没有把话说死,“先别刺激他。”
于父喉咙里又挤出声音,这次不只是江海,他很费力地动着唇,于清雅盯了好一会儿,才看明白。
他在说两个字。
美言。
于清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于母也看懂了,她扶着床沿,声音都变了,“老于,你要见她做什么?”
于父眼珠子红得吓人,他还是盯着门口,于清雅走出重症监护室,站在走廊里,手指按在电话机上,半天没拨出去。
李护士催她,“于同志,病人现在情况不稳定,医生说最好尽快通知。”
于清雅闭了闭眼,拨通了林记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人接起来,是林美言的声音。
“喂,这里林记。”
于清雅握着话筒,嗓子发紧,“嫂子,是我。”
林美言停了停,“清雅?”
“我爸醒了。”
“醒了是好事。”于清雅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的门,里面传来于母压抑的哭声,她低声说,“他想见我哥。”
林美言没有立刻说话。
于清雅咬了下唇,“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