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失控了(1/2)
第67章他失控了
开科这天,贡院大门外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
我站在里头搭的土台上,脖子伸得老长往外瞅。陈实、李喻几个站在人堆靠后的地方,背挺得笔直。独孤烁一个人杵在旁边,像尊门神。
最前头,是另一片景象。
元家、独孤家、薛家那几个陇西有头脸的子弟,差不多都聚在那儿。衣裳鲜亮,脸皮光润,一个个看着不像是来考试,倒像是约好了来赴宴,互相递着眼色,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轻松得跟出门踏青似的。
“啧,”我用手肘碰了碰旁边跟柱子似的杵着的杨广,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下头,“看见没?前头那几位,气色可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兜里已经揣着进士文凭了呢。”
杨广没搭理我这不着调的嘀咕,只淡淡瞥了一眼下方,目光在那片“气色好”的区域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漠然地移开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心里嘿了一声,还挺能装高冷。等会儿有乐子看的时候,我看你还绷不绷得住。
辰时正的钟鼓“咚”一声撞响,大门沉沉打开。兵士涌出来,铁甲哗啦啦响,队伍开始往前挪。
验身,搜检,对号入座。考场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兵士皮靴蹭地的闷响。
第二通鼓。
胥吏抬着试卷箱子出来了,红彤彤的火漆印晃人眼。卷子一份份递进号舍。
我抻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排那几个特别“关照”的号舍。
来了来了。
只见元昭接过卷子,指尖碰上纸张那一刻,他脸上那点从容唰一下就没了。
紧接着,血色呼啦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惨白,捏着卷子的手抖得跟摸电门似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卷面,来回扫,越扫脸越白,嘴唇都开始哆嗦。
旁边号舍也差不多,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有人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细碎的、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声从前排传开。
“卷、卷子……”有人颤着声挤出两个字。
“错了!这不对!”另一个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惊怒,“发错了!题目全错了!”
“换卷子!这不能考!”
骚动起来了。
好几个人“腾”地站起来,攥着卷子,脸涨得通红,冲着外头喊。兵士立刻上前,刀鞘“哐哐”砸在栅栏上,厉声呵斥。
元昭猛地抬头,眼睛赤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冲着高台嘶吼:“晋王殿下!试题有误!我等要求重验!重发!”
他这一嗓子,把全考场的目光都嚎过来了。
杨广这才慢悠悠往前踱了一步,站到台子边沿,居高临下地看着验,印制封存。众目睽睽,火漆完好,误在何处?”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元昭几人:
“尔等口口声声有误,莫非……手中另有‘范本’?”
“范本”俩字一出来,元昭几人像是被瞬间冻住了,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脸色从灰白变成死灰。另有“范本”?那不就是承认自己舞弊,甚至偷题?!
完了,彻底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淹没了他们。
元昭腿一软,踉跄着坐回凳子上,浑身脱力,再不敢看高台一眼,只死死盯着那份陌生的、像嘲弄他愚蠢一般的卷子,如丧考妣。
“肃静,考试继续。”
杨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再有无端喧哗、扰乱考场者,以舞弊论,革去功名,终身禁考,行径具本上奏。”
最后那点挣扎的气焰,被“终身禁考”和“具本上奏”彻底浇灭。
刚才还站起来喊的几人,面如死灰地跌坐回去,头埋得低低的,再不敢吭一声。
前排那一片,死寂得吓人。而后头,短暂的骚动过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重新响起,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嘿嘿乐,收回目光。
第一关过了。
科举要考一昼夜。
白天,日头慢慢爬高,又缓缓西斜。考场里只剩下笔尖磨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沉重的叹息。闷热,疲惫。
晚上,灯火通明。戌时、子时、寅时……最难熬的几个时辰,我瞪大眼睛竖着耳朵,就怕还有什么没想到的,裴文若安排的人手也一直紧绷着。
不过还好。裴家军的防备果然铁桶一块,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那些世家虽然被“假考题”坑惨了,但考场里外守卫严密,他们愣是没找到任何可趁之机,也没敢再轻举妄动。
寅时末,晨光微露。
贡院里,灯火渐次熄灭。几乎所有考生都已被熬干了最后一丝精力,脸色蜡黄,眼神空洞,握着笔的手不住颤抖,有些人甚至写着写着就一头栽倒在案上。
“咚——!”
辰时初的钟声,终于敲响。
“时辰到!搁笔!违者以舞弊论!”
监考官声音落下,如同赦令。
不少考生连笔都拿不住了,“啪嗒”掉在桌上,整个人瘫软下去,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胥吏和兵士开始一排排收卷,核对数目,封存。
我站在土台上,也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疲惫。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要休息,眼皮重得随时能耷拉下来。
我转头看向杨广。
他依旧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玄色常服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清冷,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同样的一夜未眠。但他眼神依旧沉静锐利,看不到丝毫松懈。
“走吧,”他率先转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平稳如常,“糊名处。”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凉意的空气,努力驱散身体的沉重感,迈开灌了铅似的腿,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
从交卷那一刻起,贡院这扇大门虽然对考生关闭了,对我们而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糊名、誊录、阅卷、拆封唱名,每一个环节,都是刀尖上走路。
糊名处,我和裴文若轮班盯着,每一份卷子反复查验才敢入箱封存。
誊录官是从长安急调的,与陇西毫无瓜葛,誊完的朱卷送阅,墨卷钥匙由杨广亲掌。
阅卷官是外地“请”来的老学究,判卷期间门都出不了。
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穿梭在这几个地方,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带着血丝。
宇文成都和裴文若也像上了发条,各处巡视,确保每个环节都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咬合转动,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那些世家像是彻底偃旗息鼓了,贡院里里外外安静得有些过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我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搞到“假考题”,又在发卷时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会甘心就这么认栽?绝不可能。
可他们还能从哪里下手?
卷子已经糊名誊录,阅卷官是“请”来的,住处都被“保护”着,判卷过程我们更是盯得死紧……
这天傍晚,阅卷已过半程。
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到在廊下独自站着的杨广身边。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不对劲,”我的嗓子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有些沙哑,“太安静了,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总觉得……他们在憋个大的。”
杨广的目光投向远处暮色中的贡院屋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越想越觉得心慌,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最坏的推测一股脑倒出来:“卷子他们动不了,阅卷官他们接近不了……那就只剩下最后,也是最狠的一招了。”
我转到他面前,试图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认同:“一把火。等阅卷结束、名次将定未定的时候,一把火烧了贡院,到时候他们大可以推说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或者干脆把护卫不力、管理不善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白忙一场,殿下你也会罪责难逃。”
我倒抽一口凉气,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冲天的火光:“还有什么比一把火更干净利落?只要火势够大,烧得够彻底……到时候责任全在我们,他们反而能跳出来,扮演痛心疾首、要求彻查的‘正义’角色。殿下,我们得……”
“嗯。”
杨广淡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了我越来越急的话头。
我愣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我,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所以,”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昨天开始,元家的三老太爷,薛家的家主薛昌,还有独孤家那位管族学的长老独孤明,就已经被‘请’到贡院后院的‘澄心斋’小住了。”
我眨了眨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美其名曰,开科盛事,特邀地方耆老。共鉴,以待放榜佳音。如今,他们就住在离存放墨卷的库房和阅卷的至公堂,不过百步之遥。”
我张着嘴,脑子里那些关于火攻的可怕想象,突然被这个信息劈开了一道缝。
随即,一股混杂着震惊、恍然和极度佩服的情绪涌了上来。
狠。
真狠。
这是把对方家里德高望重、举足轻重的“老祖宗”,直接“请”到了最危险的火药桶旁边,当成了最金贵的“护身符”。
这样一来,外面那些想搞事、尤其是想放火的,手就得抖三抖。
火势无眼,万一失控,烧死的可不止是卷子,还有他们自家的长老、家主!
就算他们能掐算精准,只烧库房不伤人,可这几位“贵客”就在贡院里“做客”,一旦起火,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和背后家族都脱不了“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甚至“谋害家主”的嫌疑。
这风险,谁担得起?
“高……实在是高。”
我喃喃道,心里那块沉甸甸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釜底抽薪。
他把对方最不敢拿来冒险的软肋,直接塞进了风暴眼里。
“所以,”杨广转回身,目光重新投向至公堂内明亮的灯火,和那些埋头阅卷的身影,声音沉静无波,“让他们安心阅卷。”
“外面,”他顿了顿,夜风拂起他玄色的衣摆,“翻不起浪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目光转回他侧脸的瞬间,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堵了回去。
灯火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眉眼沉静。
就是这个人。
三个月前,在文思阁摇曳的烛火下,提笔写下“科举”二字。
也是这个人,在太极殿上孤身应对满朝攻讦,背脊笔直,声音斩钉截铁:“此路必开。”
可还是这个人,为了铺平这条路,能眼都不眨地将我置于所有明枪暗箭之前,能面不改色地用金城王氏满门的血,来浇铸“新政”不容违逆的铁律。
他的“善”,是泽被苍生的宏愿,是百年后南北贯通、寒门崛起的盛世蓝图。
他的“恶”,是为达此目的,不惜将所有人,包括我,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摆上棋盘之上。在他那里,万物皆可为子,皆可权衡,皆可……牺牲。
我从不认为这“恶”是实现那“善”必须的代价。
我知道,或许在他看来,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但它冰冷、血腥,与我心底认同的那条路,背道而驰。
我见过刑场上的血,闻过那散不去的味道。我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必要之恶”。
我的理智曾无数次尖声警告:快走,萧锦,离他远点。这艘船通往深渊,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警告的声音越来越弱。
也许是在文魁阁,他将关乎成败的权柄真正交托于我手中的那一瞬,也许是从他孤身站在太极殿中央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更早。
早在我一次又一次,无法将目光从他眼中那簇灼人的、执拗的火焰上移开时。
我不愿去深想这是为什么,不敢去细究那心底复杂难言的悸动和牵引是什么。
我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眼前这个人,注定要走向史书中那个众叛亲离、血溅江都的结局……我没办法再只是站在岸上,做一个冷眼的看客。
哪怕前方真是万丈深渊,哪怕他最终仍是那个被万世唾骂的暴君。
这条浸透着理想与鲜血、铺满荆棘与烈火的绝路……我似乎,早就踏上去,再也回不了头了。
晚风穿过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我看着他被灯火勾勒的侧影,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既坚定,又孤独。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的话。
“殿下。”
他侧目看我,眼中映着堂内的灯火,深邃难明。
“若有一日,你登上那个位置,”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希望你还是如今这个……敢为天下人开路的人。”
这不是期许,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锚定,一个渺茫的祈祷。
祈祷那个被权力浸泡、被血火淬炼后的灵魂,还能记得最初的星火。
杨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看着我,仿佛在衡量我这句话里所有的分量、犹豫,以及那一点点未尽的奢望。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权力的冰冷气息,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悄然逼近。
“所以,”他开口,字字清晰。
低沉的声音敲在我耳膜上,也敲在我的心上,“你要陪本王,一起登上那个位置。”
他没有回答我关于“希望”的试探,甚至没有肯定或否定。
只是平静地、不容置疑地,铺陈了他的野心,然后,用一个“陪”字,将我的未来,与这野心牢牢地、彻底地绑定在了一起。
我愣了愣,没有答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可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好像刚才那句“你要陪本王”,已经是一个毋需再说、也无法更改的事实。
然后他转身,重新将视线投向了至公堂内那一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灯火。
......
阅卷结束那日,天光破晓时,十位阅卷官终于将朱笔批定的最终名次誊录成册。
当那份墨迹未干的榜单呈上来时,连我都愣了一下。
榜首:陈实。意料之中,那篇《论吏治之本》写得犀利透彻,直指时弊,观点甚至让几位老学究私下争论了半宿。他不第一,谁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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