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我见暴君来时 > 第70章 要变天

第70章 要变天(2/2)

目录

他抱着猫,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地仿佛坐在自家屋顶上。

“……你,怎么进来的?”

贺府虽不比皇宫,但守卫也不是摆设。

他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嘴角:“翻墙。”

我:“……”

我差点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住,“你一个堂堂晋王,翻墙?翻将军府的墙?被巡夜的当成贼抓了怎么办?”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他们抓得住我?”

我一时无语。

行吧,你厉害。

“你来干嘛?”我缓过劲儿,小声问。夜风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栗,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宫里吵,府里也吵。”他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语气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我猜你这儿大概很清静。”

哦......

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问:“……吃晚饭了吗?”

问完我就想咬舌头,这都什么废话。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映着稀薄的月光,有点亮,“还没。”

“哦。”

猫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给这有点凝住的空气添了点活气。

我开始没话找话。

“我今天……去裴府了,跟裴秀比射箭。”

“我居然输了她半环。”我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肯定是太久没练了,手上没劲儿,你是没看见她那得意的样儿。”

我絮絮叨叨地讲,讲箭靶,讲裴秀笑我,讲西市新开的胡麻饼有多香,东市绸缎庄的软烟罗像一汪流动的湖水。

甚至说起怀里这猫,肯定是吃了不少,这两个月胖了一大圈。

我说得琐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杨广就一直安静地听。

他不插话,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或者说,落在我因为说话而不断开合的嘴唇上,落在我比划时挥舞的手臂上,落在我讲到兴起时不自觉扬起的眉梢。

偶尔,他会极轻地笑一下。

不是那种带着算计或深意的笑,就是很简单的、唇角向上弯一弯。眼底映着月色和远处的灯火,亮亮的,专注得让人……心头有点乱。

我讲了很久。

直到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倒空了,才慢慢停下来。

然后看着他说:“我是不是……也挺吵的。”

杨广笑了。他松开手里的猫,小猫懂事地自己爬到旁边。

他伸手,抱住了我。

“锦儿,”他的声音贴着我耳廓,低低的,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喜欢你这样。”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然后我抬眼看他。

离得这样近,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

“殿下,”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是不是很累?”

他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夜风在我们之间静静流淌,远处是长安城模糊的灯火与喧嚣,小猫在瓦片上优雅地踱步。

然后,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沉沉的,带着卸下防备后的真实疲惫。

他不是铁打的,陇西的惊险、朝堂的博弈、回京后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他一个人扛着。

我心头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没再问,只是抬起手,像在回程的马车上那样,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慢慢按揉。

我们都没再说话。

朝堂上的那些风雨,他不说,我也不再追问。

我想,他如果需要,自然会开口。他若不说,便是还能扛,或者……不想让我沾。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他闭着眼,眉心那点常聚着的凌厉慢慢化开些。我指尖下是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细微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一瞬。他直起身,我手下落了空。

“要走了吗?”我声音放得很轻。

他转脸看我,眼底映着稀薄的月色,有点深,看不太清。他没说话,又靠了回来,肩挨着我的肩。

“再坐会儿。”他说。

“……嗯。”

我们又坐了一刻钟。谁也没动,只有风偶尔穿过。

然后,他再次直起身。

“走了。”这次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稳。

他伸手,捏了捏蜷在一边打盹的猫儿后颈。猫儿迷迷糊糊“喵”一声,蹭了蹭他手指。

他没再看我,转身,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融入沉沉的夜色里,不见了。

就像他从没来过。

我独自在屋顶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猫儿不耐烦地拱我,才抱着它,慢慢爬了下去。

回房的路上,嘴角不知怎么,自己往上翘了一下。

又赶紧压下去。

萧锦,你真是……没出息。

……

这日一早,独孤明月的帖子送来了,是请我去看她新办的学堂。

学堂在城南一处僻静的旧宅院里。我到的时候,独孤明月正站在庭院中间,指挥着几个工匠搬抬木料。

院子里堆着新打的书桌条凳,刚刷的桐油味儿混着木屑清香。墙壁显然重新粉刷过,白得晃眼,几扇新窗才安好,格棂间透进细密的阳光。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可算见着你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有些红,“伤都好了?那消息传到时,我在家里坐立难安了一整日,真是吓死我了……”

“好多了,”我笑着任她拉着转了个圈,看向空旷的厅堂,“这地方选得好。”

“刚收拾出来。”她引我往里走,兴致勃勃地指着,“东厢打算开基础班,教识字算学。西厢想开律令、农桑、商事这些实务课。我还托人请了户部的老书吏来讲朝廷文书的格式,将作监的匠师来讲些营造常识……总得让来学的人,无论日后是考科举、接掌家业,还是谋个吏员的差事,手里都有点真东西。”

她说着,声音低了些,凑近我:“其实,多亏了你和晋王殿下在陇西把科举的声势造得那么大。如今‘办学’、‘兴文’成了时髦词儿,外头已经有好几家来打听,听说是正经教实务的,都说想来试试。”

她顿了顿,看着空旷的厅堂,眼神亮晶晶的:“能让多些人识文断字、懂得实务,对寻常人家而言,或许就是多了条往上走的窄路。”

我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我们抛头颅洒热血(主要是洒我的血)搞改革,争得你死我活,最终能惠及这些角落里原本出路有限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光亮,也让人觉得……那刀挨得,似乎也没那么冤了。

“你做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独孤明月摇摇头,笑道:“我这园子才刚整好,花还没开呢,是你们把土翻松了。”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出来时,日头已升到中天,暖洋洋地照在新刷的白墙上。工匠的敲打声还在身后叮当作响,像是给这片崭新的园子打着清脆的拍子。

回到家时,厅堂里气氛竟有些凝滞。

老贺已下朝回来,正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贺璟坐在下首,眉头也微微蹙着。

“贺伯伯,阿兄。”我走过去。

贺弼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怒,有忧,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烦躁。他没说话,只重重“嗯”了一声。

饭菜摆上桌,没人动筷。

老贺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杯,又倒满,手捏着杯子,指节泛白。

“他娘的!”他骂出声,声音粗嘎,“一群睁眼说瞎话的混账东西!”

我试探着问,“是朝堂上说什么了吗……”

“还能说什么?”老贺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翻来覆去,还是陇西那些屁事!那几个太子的走狗,今日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他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先说晋王在陇西,擅杀百年望族王家,手段酷烈,有伤陛下仁德之名!”

他学那御史尖酸的语气,“说那是开国就有的老臣之后,纵有错处,也该押解回京,由三司会审,陛下圣裁!晋王直接带兵围剿,灭人满门,是跋扈,是目无君上!”

我心头一紧。

这话真毒,直接把“惩恶”扭曲成了“擅权”。

“接着说,”老贺冷笑,“说晋王借科举之名,大肆结交寒门,其心叵测!陇西一趟,八百寒门士子视他为恩主,只知有晋王,不知有朝廷!这不是替朝廷选才,这是替他自个儿养士、结党!”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这是往“谋逆”的边上引了。

“还有更绝的,”老贺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怒意,“说那场刺杀,哪里是什么太子指使?分明是晋王在陇西行事过苛,逼反了良民!是‘官逼民反’!若不是他手段狠辣,那寒门学子怎会铤而走险,刺王杀驾?就差没直说,这祸事,是他杨广自己招来的!”

空气死寂。

“陛下……信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陛下没当场发作。”老贺摇头,语气却更沉,“陛下当庭命大理寺与刑部协同,严查陇西刺杀案,务必揪出真正主使。”

这听着是公事公办,可在这种时候下令严查,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但陛下也说,”老贺顿了顿,看向我,一字一句,“晋王在陇西推行新政,肃清地方,确有功绩。然……”

他深吸一口气。

“为政之道,宽猛相济。晋王此番,雷厉风行固然可嘉,然是否操之过急,失了仁恕之道?朕望你日后行事,多存一份仁心。”

失了仁恕之道。

多存一份仁心。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里。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

这不是训斥,甚至听起来像是语重心长的教诲。可朝堂上那些人精,哪个听不出弦外之音?陛下对晋王……并非全然满意,更非全然回护。

他在提醒,也在警告。

功是功,过是过。而“跋扈”、“结党”、“失仁”这些罪名,一旦沾上,就是洗不掉的污点。

太子党要的,从来不是一击必杀。

他们要的,就是这一盆盆脏水泼上去,一点点污掉他那层“贤王”的金漆,让陛下心生疑虑,让朝臣观望不前。

“还有,”老贺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今日下朝,晋王殿下被陛下单独留了下来。我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看见他出来时……”

他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

“……脸色很冷。”

不是愤怒,不是阴沉。

是冷。

像三九寒潭里捞出来的石头,所有情绪都冻在了深处,只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那是算计落空后的凛冽?还是被至亲猜忌后的心寒?

我忽然想起回京复命那日,宫中偏殿里,皇帝欣慰的嘉奖,皇后温和的关切。那时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的。

原来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凯旋的捷报、陇西的成功、王家的覆灭……所有这些功劳,都成了别人手中攻讦的利器,被扭曲、被涂抹、变成了“跋扈”、“结党”、“收买人心”。

而皇帝的态度,曖昧不明。既要用他这把锋利的刀去劈开旧势力的藩篱,又要防着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了自己,或者……反噬持刀的人。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老贺又喝了两杯闷酒,背着手踱回书房。贺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看我,也起身离开。

我独自在厅里坐了片刻,才慢慢走回自己院子。

夜里,我又爬上了屋顶。

猫儿在我脚边打盹,长安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裴秀说的“变天”,不是骤雨疾风,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渗透,像潮湿的寒气,顺着砖缝墙根,一点点浸入骨髓。

我抱着膝盖,看着皇城的方向。

那片灯火最盛处,此刻怕是正上演着无声的厮杀。弹劾的奏章、辩护的言辞、帝王的心思、兄弟的猜忌……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他,就在网中央。

我等了很久。

夜风越来越凉,吹得衣衫贴在身上,泛起寒意。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长安城沉入更深的睡眠。

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又静静向西滑去。

瓦片上,始终只有我和猫的影子。

他没有来。

最后,寒意透骨,我抱着已经睡熟的猫,慢慢爬了下去。

脚踩在结实冰凉的地面上,那冷意似乎才真切地钻进四肢百骸。

回房的路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廊下值夜的婆子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把猫放进它铺着软垫的小窝。小家伙迷迷糊糊“喵”了一声,蜷成一团。

褪了外衣躺下,被子还带着白日晒过后蓬松的暖意,我却觉得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怎么也驱不散。

闭上眼,眼前还是皇城那片固执的灯火。

还有他昨夜说的,宫里吵,府里也吵。

今夜,怕是吵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卷三:夺嫡路: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