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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东宫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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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扑上去,死死抓住杨广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我仰头看着他血色弥漫的眼睛,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杨广你看着我,你看看我!他在骗你,他在离间!陛下若真忌惮你,怎会给你兵权?怎会让你监国?你清醒一点!”

可太子还在说。

“他想用你这把刀,砍向那些不听话的世家,砍向那些尾大不掉的权贵!砍得他们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杨广!别听了!别听了!他在骗你!”

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急的,是怕的。

太子歪着头,笑容快意,“砍完了,刀就该收起来了!沾了太多血的刀,用着不放心,看着也碍眼,你说是不是?”

杨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双向来稳定、执掌生杀的手,此刻竟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他眼底的赤红在翻涌,那层冰冷的平静正在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黑暗。

“他不信你!他从来都没信过你!”

太子的声音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死寂的大殿。

“你所有的出生入死,所有的浴血奋战,在他眼里,不过是在替他清扫障碍,不过是你这把刀该做的本分!”

“杨广!!!”

我一遍一遍地喊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求你了!你别听他的!你看看我!我是萧锦!你看看我!”

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有一丝微弱的、挣扎的清明划过。

但很快,那清明就被更浓重的血色和疯狂吞没。他看着我,却又像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看着那个高高在上、冰冷遥远的帝王身影。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太子张开双臂,脸上是殉道者般狂热而扭曲的笑容,声音充满了恶意的引诱和快感。

“来啊!杀了我!用你的刀,像砍那些突厥蛮子,像砍那些不听话的叛臣一样,砍了我!证明给他看!证明给你自己看!”

“然后你就背着‘弑兄’的罪名,坐上那个位置!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杨广的皇位是怎么来的!是踏着你亲哥哥的血,是靠着骨肉相残抢来的!”

“让史官在史书上写!让百姓在茶余饭后骂!让你的儿子、孙子,世世代代都记得,他们的祖宗,他们的皇帝,是个杀兄的畜生!是个连亲哥哥都不放过的恶魔!”

“动手啊!证明你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横飞,面目狰狞:

“一条连亲兄弟都能砍的,疯狗!”

最后那两个字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杨广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一直垂着的刀猛然抬起!

刀身映着从高窗漏下的惨淡天光,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对准太子的脖颈。

刀锋破空,带着凄厉的尖啸和毁灭一切的决绝!

“杨广!!!”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身体狠狠撞向他的手臂!

同时,我的目光在千分之一刹那,绝望地扫过地面——太子脚边不远处,躺着一把刀。

那把刀沾着血污,反射着微弱的光。

没有时间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身体比念头快,比恐惧快,比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算、所有的“该不该”都快。

我扑向地面。膝盖狠狠砸在金砖上,但没感觉。

手指触及刀柄。冰凉,滑腻,湿漉漉的。

那是血。别人的血,沾在刀柄上,还没来得及干。

我握住那把刀,眼前一阵发黑,

预知能力之后的虚弱还没过去,浑身软得像被人抽掉了骨头。我踉跄了一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可我站起来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念头、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清醒。

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我转身,直面太子。

那一瞬间,余光里看见杨广的脸。

他被我撞了出去,还没反应过来。

他握着刀,刀还在半空中,离太子的脖子还剩一尺?还是半尺?他的眼睛还盯着太子,脸上依然是那种疯狂的、濒临崩溃的神色。

他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甚至可能没看见我扑过去。

我的眼前是那身刺眼的明黄。

太子就站在那里,离我不到两步。他张着双臂,脸上是殉道者般狂热而扭曲的笑容,还在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他看见我了。

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惊愕?荒谬?茫然?还是?

来不及想了。

手里的刀,刺了出去。

没有声音。

或者说,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刀刺进去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感觉不到任何阻力。只有刀柄传来的那一下轻微的、闷闷的震动,告诉我:刺进去了。

我,杀了太子。

然后,时间才重新流动。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而滞后的声响。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下头,极其缓慢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截染血的刀尖透体而出。

明黄的衣料上,一团暗红色正在迅速扩大,像墨滴上宣纸,一圈一圈,洇开。

太子抬起头看向我。

在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疯狂、仇恨、毁灭仿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东西。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好……”

气若游丝。

“我这个弟弟……”

他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涌出来。

“……总算……有个人,能拉着他。”

他看着我,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不让他……变成我这样……”

然后,向后倒去。

“砰。”

身体砸在冰冷金砖上的声音,沉闷,空洞,在死寂的大殿里反复回荡。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倒下去。

他不是想拉着杨广一起下地狱吗,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是恨?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里的刀,沾着他的血。

我杀了他。在杨广之前,杀了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力气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像是刻进去的。

太子该死,他该死一万次,但不能是他杀的,绝不能是杨广杀的。

如果他真的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史书会把他钉死。千秋万代,永远洗不掉。

我杀的,也好。

我杀的……也好。

杨广手中的刀还僵在半空。刀锋距离太子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疯狂、血色、暴戾,因为我的动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茫的、难以置信的空白。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我。

看向我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的手,看向我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向我睁得大大的、蓄满了泪水、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

“哐当。”

他手中的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人。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沾满了我的整个手掌,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啪嗒,啪嗒,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我想说话,想喊他的名字,想解释,想哭……可嘴唇哆嗦着,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过冰冷的脸颊,砸在我沾满血的手背上,和那暗红混在一起。

杨广终于动了。

他像是刚从一场最深、最恐怖、最血腥的噩梦里挣扎着苏醒过来。脚步踉跄,有些虚浮,朝我走过来。

一步,又一步。

他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看着我,赤红未退,却盛满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将我狠狠地、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按进他怀里。

力道大得吓人,勒得我骨头都在发疼,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脸埋进他的胸膛,浓烈的血腥气,混着他身上清冽冷硬的气息,一股脑地冲进鼻腔。

我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

是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后的虚脱,是眼睁睁看着他在悬崖边摇摇欲坠,而我终于在最后一刹那将他拉回来的,那种铺天盖地的后怕和崩溃。

我终于忍不住,埋在他胸前,哭出声来。破碎嘶哑,不成调的呜咽和抽泣。

一声一声,绝望又庆幸。

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我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擂鼓一般,撞击着我同样剧烈跳动的心。

他的眼睛,越过我的头顶,望着地上太子的尸首,望着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望着大殿穹顶投下的冰冷天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坍塌,又在缓慢地重新凝聚。

许久,许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我眼泪都快流干,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他才终于,极其缓慢地低下头,“锦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轻,很慢。像是怕一用力,我就会碎掉,也像是怕一用力,他自己就会碎掉。

然后他说,“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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