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修正程序(1/2)
第109章修正程序
我感觉自己在做梦。
一个荒诞不经、脚不沾地的噩梦。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阳光是假的,风是假的,甚至连脚下这片草地都软得像棉花。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是血液倒流的声音。
要不是杨广扶住我,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我牢牢固定在他身边,我想我下一秒就要摔倒。
他攥得很紧,很痛。
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我,朝着那片临时围起来的、被重兵把守的区域狂奔。
风声呼啸着刮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好冷,冷得牙齿开始打颤。
混乱,兵荒马乱。
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铁甲碰撞,压抑的低语,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简易的营帐前,太医们面色惨白,进进出出,手上、衣襟上带着触目惊心的红。
盆里的水端进去,端出来时就成了刺目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金疮药和草药苦涩的味道,熏得人阵阵作呕,胃里翻江倒海。
我几乎是被杨广推着进了帐子。
地上蜿蜒的着暗红血迹,滴滴答答,一直延伸到中央的软榻旁。
光线有些昏暗,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榻上躺着的那个人。
那个早上还红光满面,拍着我的肩膀,中气十足地叮嘱我“丫头,进了林子别乱跑,跟紧太子殿下”的老贺。
此刻,他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泛紫。
他身上盖着染血的布单,可胸口的位置,那暗红还在缓慢地、令人绝望地濡湿、扩大,像一朵不断生长的、狰狞的死亡之花。
贺璟跪在榻边,一动不动。
只有他垂在身侧、死死攥成拳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青筋毕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老皇帝杨坚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眶通红。
这位一贯威严的帝王,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背脊微微佝偻,死死盯着榻上的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帐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太医压抑的、带着绝望的交谈声。
然后,我听见了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声音,是从榻上传来的。
“……陛下……臣……先行……”
杨坚猛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角已是一片湿痕。
老贺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转动眼珠。目光掠过跪着的贺璟,在那僵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了我的脸上。
那目光浑浊,涣散,却又在努力地凝聚。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几乎是扑了过去。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也顾不得疼,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他搁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冰冷、沉重,沾着血污,粗糙的掌心再无一丝暖意。
“贺伯伯……”
我在哭吗?我不知道,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他定定地看着我,仿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了握我的指尖。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一字一顿:
“锦儿……好……好地……”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
“贺伯伯……先走了……”
“……去找你爹了……”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轻轻摇曳了一下,最终无声地熄灭。
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也消失了,彻底地瘫软下去,以一种无法挽回的姿态,沉沉地坠了下去。
我愣愣地跪在那里,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灰白平静、再无生气的脸。
脑子里是空的,心口也是空的。
我到底在哪里,这是愚人节的玩笑吗?一点也不好笑,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喉咙却像被堵住,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一切,贺伯伯灰败的脸,贺璟颤抖的背,皇帝佝偻的身影……
我的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旋转、变暗。
耳朵里的嗡鸣声骤然放大,盖过了一切。
最后的意识,是杨广箍在我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是他放大的震惊的脸,还有那句焦急的:“锦儿!”
然后,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光怪陆离的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会儿是上辈子的事。
是燥热粘腻的盛夏午后,老旧宿舍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的风都带着热意。我翘着腿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刷个不停,嘴里叼着快化掉的绿豆冰棍。
是某个寻常的、昏昏欲睡的下午,大学教室里,老教授慢悠悠的讲课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窗格外,梧桐叶子绿得晃眼,室友用胳膊肘碰碰我,压着嗓子说:“下课去吃西门那家新开的火锅吧?听说毛肚特新鲜……”
我困得眼皮打架,被这么一勾,肚子里的馋虫立刻醒了,几乎能闻到那滚烫红油混合着蒜泥香油的辛辣香气。我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毫不犹豫地答:
“好啊!多加一份鸭肠和脑花!”
后来,再睁开眼,就是十岁那年的灵堂。
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我面前,用生着厚茧的拇指,笨拙地抹掉我脸上的泪。
“仁远,安心去吧。”
“锦儿有我。”
画面流转。演武场上,他板着脸,毫不留情地打飞我手中的木剑,斥责道:“手腕无力!脚步虚浮!再来!”
可一转身,他又会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好、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凶巴巴地塞给我:“练完再吃!瞧你这细胳膊细腿!”
然后是我的婚典,他穿着国公礼服,眼眶通红,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
最后,所有的温暖、严厉、笨拙的关爱,都定格在了猎场那顶充满血腥气的营帐里。
“锦儿……贺伯伯先走了……去找你爹了……”
不!不是的!贺伯伯!别走!
我想尖叫,想抓住他,可喉咙被扼住,手脚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丝生气从他眼中流逝,看着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我掌心彻底失去温度。
就在这窒息的绝望即将把我彻底吞噬时,一个冰冷的、毫无起伏的、仿佛从金属和电流中诞生的电子音,响起了。
【警告:检测到异常闯入者意识波动剧烈。】
【历史关键节点:‘贺弼之死’未发生,偏差修正程序启动。】
【世界观锚定度:受强烈情感变量冲击,偏移程度20%。】
【正在重新校准……】
【……校准中……】
【‘贺弼之死’修正完毕,当前偏移:15%。】
【核心历史走向强制维护中……】
又过了很久,冰冷的电子音消失了,连同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一并沉入黑暗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钝痛,从四肢百骸缓慢复苏,牵扯着沉重的意识。
眼皮很沉,很重,我费力掀开一道缝隙。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东宫寝殿床帐的繁复纹路,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是杨广。
“你醒了?”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很哑,“你昏迷了一天。”
一天?我昏迷了一天?
那些混乱的、血色的画面又猛地撞进脑海:猎场、传令兵惨白的脸、营帐、刺鼻的血腥味、贺伯伯灰败的面容、他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话……
不,是梦吧?一定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贺伯伯……”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已经查清了,父皇在林深处遭遇了发狂的熊罴,护卫不及……贺公为护驾,力战而亡。”杨广的声音很沉。
意外?
发狂的熊?
力战而亡?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竟无比荒谬。
皇家猎场,护卫森严,怎么会有熊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陛下附近?还偏偏是“发狂”的?
可他的眼神,那种疲惫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太子的冷酷笃定,告诉我,这就是真相。
无论如何离奇,这就是真相。
但此刻我没有力气去问,去想,因为我要见老贺最后一面。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
寝殿的门槛绊了我一下,我险些摔倒,被身后的杨广一把扶住胳膊。
“我带你去。”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几乎是半抱着我,向外走去。
贺府,一片缟素。
触目所及,全是刺眼的白。白幡,白灯笼,白色的孝服。
屋内是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
我站在灵堂外,看着里面那口漆黑的棺椁,看着棺前跳跃的、冰冷的烛火,看着跪在灵前的贺璟。他穿着粗麻孝服,一动不动。
明月跪在他身侧,同样一身缟素,眼睛红肿,默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我看着那口棺椁,眼泪无声的流。
仿佛上一秒,里面那个人还红光满面,拍着我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叮嘱我。现在,他却静静地躺在里面,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用那种凶巴巴又暗藏关切的眼神看我,再也不会偷偷塞给我还带着体温的点心。
下葬那天,天色阴沉,飘着细密的雨。纸钱混着雨水,粘在泥泞的路上。
我麻木地跟着送葬的队伍,看着那口沉重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看着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渐渐覆盖了那抹刺眼的黑。
整个意识像是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悲伤是真实的,痛楚是真实的,可又有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荒谬感,在我心底盘旋不去。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预知”没有提醒我?
贺伯伯因为元淹之事触怒陛下那次,我就是凭借预知救下他的。
这一次,为什么没有?
明明这一次,危险离得更近,结局更惨烈。为什么那个一直以来像bug一样,让我在关键时刻有所依仗的预知,偏偏失效了?
是预知本身就有局限?还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它?甚至……抹除了它?
那个在昏迷时反复响起的、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再次撞进我的脑海:
【警告:检测到异常闯入者意识波动剧烈。】
【历史关键节点:贺弼之死已发生,偏差修正程序启动。】
异常闯入者……是我吗?
世界观偏移……修正……一个冰冷的念头缓缓升起。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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