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破碎与完整(2/2)
华尧光的眼珠动了动,这迟滞的反应也很熟悉。他望向言夜,过了很久,说:“确实。”
言夜垂下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你担负你和你哥哥两个人的命运,就够沉重了,”华尧光说,“竟然还想要再担负我的。”
言夜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
“我的错误我自己承受,凭什么你要替我受罪?”华尧光望着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不要替别人痛苦,不要把刀指向自己。”
“嗯,”言夜说,“以后,我不会再瞒着你做决定了。”
听到这句话,华尧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移开目光,良久,说:“其实,有一件事,我也在瞒着你。”
言夜有些惊诧:“什么?”
“我之前说过,找到你哥哥存活的世界线,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华尧光说,“其实我跟调查部门的人说,让他们找到了先不要通知你,等我同意了再说。”
言夜怔住了。虽然他之前一直怀疑华尧光会挑选世界线,但哥哥出现之后,他就把这个可能性忘了。
所以是真的?哥哥要是没有阴差阳错地顶替他的名字,他就见不到他吗?
“也不是想一直瞒着你,”华尧光说,“只是……你当时心理状态不好,我怕你见到他会崩溃。本来的打算是,如果找到了你哥哥,也先等你情况好起来了,再慢慢告诉你。”
结果,中途发生了意外。
言夜深吸一口气。他明白他说这些话的意图。
“所以,我多少能理解你的感受,”华尧光说,“我也曾经想过隐瞒你,虽然最后没有成功。”
言夜慢慢垂下头,把脸贴在华尧光握着的手掌上。
华尧光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绸缎般的长发上:“十年前,是我创业最困难的时候,资金链断裂,每个月都可能破产,公司的专利都要抵押出去,才能付得起员工的工资。”
顿了顿,华尧光继续说:“如果我当时知道真相,我不知道我会崩溃到什么程度,我还能不能度过接下来几年的危机。”
他望着言夜:“至少现在,我有机会休息,有资产让人照顾我,如果真的要挑选一个时候知道,现在比十年前好。所以,你还是帮我争取了时间,帮我缓冲了十年。”
言夜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在一个病人面前流泪,他是来阻止别人的眼泪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不过,”华尧光说,“如果当时你告诉我了,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十年。”
那也许是另一条世界线。
在那里,言夜从很早之前,就来到了他身边。
他们能互相安慰,互相取暖,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理解对方痛苦的人。
可是没有,他们还是错过了十年。
虽然万幸,最后他们还是遇到了,可是……
“你一个人度过了那十年。”华尧光说。
最煎熬的十年,没有任何人支持,没有任何人陪伴,就这样孤零零地在愧疚的深渊里,过了十年。
“你是怎么做到的?”华尧光说,“真难以想象。”
言夜深深吸气,将流泪的冲动按捺回去:“其实,也不全是一个人。”
他静静地望着华尧光:“有一个人,以一种很奇特的方式,陪在我身边。”
华尧光还不知道,他曾经设计的、已经埋没在时光长河里的程序,曾经陪他走过他的学习生涯。
在备考最艰难的时光里,对话框里弹出的文字,跟他一起度过了很多个孤独的夜晚。
而在最后,当这个软件走向终结,当他自己走向终结的时候,华尧光本人出现了。
他总能接住他,虽然方法那样古怪,但他明白,他是在接住他。
所以……
“现在,”言夜说,“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在你悲伤的时候,在你觉得快要被愧疚淹没、无法呼吸的时候,我会紧紧握住你的手,我会抱住你,就像你曾经为我做的那样。
“等你准备好了,等你哪天想要见他们了,到那时候,我会站在你身边。我也很想他们,很想很想……”
华尧光抬起左臂,将他用力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好像永远不想放开,如同在马路旁的那天一样。
言夜也伸出双臂,紧紧地回抱着他,听着他胸腔里剧烈而沉重的心跳。
过了很久,久到他们确认对方不会离开之后,言夜稍稍后退,让那个怀抱放松了一些。
他郑重地望向华尧光,神情很严肃:“有件事,我想第一个告诉你。”
“什么?”
“我打算回医学院了。”
华尧光端详着他的脸:“你是认真的?”
“嗯,不过,不是读临床,”言夜说,“我要跨考,去读法医。”
华尧光没有说什么,静静地听他规划自己的未来。
“我现在死不了了,”他说,“不能去陪他们了,但是,我还是想跟他们说话,想解剖他们,听他们生前的故事。如果他们想要告诉我凶手,那我很乐意帮他们的忙……”
华尧光看着他,眼中露出释然:“你找到想去做的事了。”
“是啊。”言夜回答。
他转过身,终于回归他此行的目的。他将带过来的纸袋打开,拿出了一个水杯。
华尧光神色微变,明显是认出来了。
上次言夜住院时,砸碎的那个水杯。
支离破碎的瓷片,用暗金色的金属镶嵌、拼接了起来,恢复了杯子原本的形状。
金色的裂纹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细碎的阳光被封印在里面,闪耀着历经劫难后的残缺之美。
“大家都说,破碎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言夜把杯子轻轻放在床上,“它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可是……就算是现在这样,就算都是裂痕,就算再也不完整,它也很漂亮,不是吗?”
他伸出双手,握住那个杯子,将它放进了华尧光的手中。
“我会把自己一点点粘起来的,”他说,语气是正式的承诺,“我会慢慢把那些碎片收起来,慢慢把自己修补好,然后……”
他包住华尧光的手,他们一起握着那只杯子,裂痕在他们的手心摩擦。
“然后……我会陪着你,一点点把自己粘起来。”
他望着华尧光,眼中难得泛着坚定的光。“你要看着我,”他说,“你要看着我怎么把碎片一点点补上去,我会让你看到我粘好的样子,你等等我,好吗?”
华尧光凝望着它,然后,慢慢握紧温热的,满是金色裂痕的杯子。
裂缝刺着手掌,裂纹把瓷器切割得支离破碎,但这是他见过最美的存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