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祭奠(1/2)
第232章祭奠
会昌三年,正月初一。
对河陇汉人来说,这是每年最重要的一天。
即使战火即将蔓延到沙州,这一天的祭祀也不能草草了事。
张淮鼎叩门大喊:“谨!快点!”
“阿兄,来了!”
和煦的日光洋洋洒洒入了屋里,照得屋中人如玉一般。
“你——你……”张淮深霎时间失了神。
“长兄?”尚谨身上着的是汉服,绣了华美的鸟衔花草纹,头发只是简单束起。
“很像画里的人。”像是老人家们口中的汉人。
尚谨笑道:“画师们一向画脸画得不像人的,长兄这真是夸我吗?”
“很像我想象中,大唐的模样。”张淮深出生的时候,沙州早已陷落,他对大唐的印象来自人们的传颂叙说。
即使如此,他也义无反顾地支持阿耶和叔父的想法。
张淮鼎左看看右看看,摸了摸尚谨的发梢:“你还束发了?”
好羡慕,他也想要能梳发髻的头发。
“我不想编辫子,也不想扎角,可是披头散发太奇怪了,我就束起来了。”
张淮鼎忍不住又摸了一把头发,说道:“我们也没那么多讲究,束发就束发了。你头发怎么这么多?”
因为根本讲究不了。
他们正月初一可以身着汉服,祭祀祖先。
但发型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散下头发,也不是汉人的模样,显得不伦不类。
更别说他们从刚出生起就被强迫文身,不像尚谨,浑身上下的皮肤除了原来那些伤痕,都是完好无损的。
“若哪一日我们能把头发养起来就好了。”张淮深的眼中也满是艳羡。
“不会远的,届时我帮两位兄长束发吧?”尚谨梳发髻的手法非常熟练。
他已经一年没穿汉服了,以前在秦汉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甚至还在出使的时候主动尝试别国服饰,现在做梦都想把汉服焊在身上。
“那可是说定了。”
“与阿耶他们汇合吧,先去祭祀张家先祖,再去祭祀唐军。”
*
沙州官府。
瓜州节度使烦躁地摔了个杯子。
“节度使心情不佳?”小吏小心翼翼地问。
几乎是同一时刻,整个沙州的各个城池都响起了号啕大哭之声。
“这群汉人有完没完,年年这一天都跟哭丧似的,字都不认识几个了,哭得倒是情真意切!”
每年新年祭祖的时候,他们都得穿上大唐的衣裳,朝着东方伏地哭泣。
小吏心说这可不就是哭丧吗?这么些年了,虽然有不少唐人都把自己是谁给忘了,但仍然有不少人未被真正蕃化,心里照样向着大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吏陪着笑脸开解,“他们也就只能在这一天哭一哭,平日里哪个敢造次?就是那张议潭,位至大都督,不也得乖乖受气?”
汉人的普通百姓大都沦为奴隶,豪强世家虽然有势力,一样受吐蕃的压制歧视。
“哼!大都督又如何?他们到这里也就到头了。”
沙州的最高长官是他瓜州节度使,张家声名再高,也还是汉人。
“节度使,若我们真的与论恐热合作,这些汉人能听吗?”
上个月,尚婢婢派出尚思罗攻打想要前往高原的论恐热,结果被论恐热的大军追着打,尚思罗也阵亡了。
要他说,这群长居内地的人还想和他们这些常年在边境和大唐打仗的节度使讨击使比谁更能打仗,真是太天真了。
“你应该问,他们能不听吗?”
*
张家祭祖结束后,他们便出门了,走到一片挤满了人的平地,尚谨连忙偷偷理了理头发。
他走了一路被摸了一路头发,收获了一堆羡慕的眼神。
张淮深笑说他是太没脾气了,但凡变个脸色也不至于人人都觉得可以亲近。
他只是不忍心拒绝。
张淮鼎扫了一眼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摇头道:“这一大早就这么多人,我们估计是挤不进去了。”
“等一会儿就是了,要说哪能听得到说汉话的人,那指定是这里最多。”张淮深倚在一块大石头上,兴致勃勃地听周围人都在说些什么。
再往前几十步是埋葬当年战死的唐军将士的地方,那时候抗击吐蕃,没时间将人一一安葬,只能堆在一起,埋入地下。
战争平息后,敦煌人在此处立了碑,人人知晓这里埋的是什么人,年年祭祀,却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吐蕃也清楚一切,但是不敢逼得太紧。沙州作为最后沦陷的州,百姓的脾性最为刚烈,吐蕃一直以来都重点监管着沙州。
“真想过寒食节啊……”
他们不能过寒食节,只能把其中的一些习俗挪到正月。
等到他们终于靠近石碑,都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那是一块古朴大气的石碑,上面刻着的字不知是历经了风沙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字迹很是模糊,只勉强辨认得出时日和“先人”一类的字。
三人皆是俯身拜去,刚拜完要起身,一个小物件滚到尚谨面前,撞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伸手捡起,愣在原地,那是一枚铜钱,上刻“大唐建中”。
大唐的通宝大都是年号加上通宝二字,这样国号加年号的通宝很少见。
这个重量也与一般的钱币有所区别,像是私铸钱。
这样钱币只可能是六十年前安西都护府陷落后自己铸造的。
再起身去寻丢失钱币的人,他刚巧与一名弱冠青年对上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这人手上攥着的断掉的红绳和剩余的两枚铜钱上,将铜钱递给这人。
男子怔怔地盯着他,反手又将钱币递还,低声道:“赠与你。”
尚谨下意识道谢,攥紧了这枚铜钱,还未再说话,男子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他看着好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张淮鼎想不起这人是谁。
张淮深拉着尚谨穿梭在人群中,反问道:“小时候,你不记得?”
“长兄,我记性不好,都成年了,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张淮鼎摇摇头。
阿耶喜好交游,他小时候跟着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哪能个个都记得?
“杨家人,是杨公的后人。杨家子嗣稀薄,少见人前。”
安史之乱爆发后,河西有四任汉人节度使,其中三位至今仍被人们祭奠,杨志烈,杨休明,阎朝。
张淮深口中的杨公是杨志烈。
当年仆固怀恩攻打长安,郭子仪率军对抗,杨志烈围魏救赵,吸引了一部分敌军。
然而河西也自此元气大伤,终至陷落。
杨志烈退守后想前往北亭征调兵马,联合安西都护府共同保卫沙州,不料被伊西厅留后周逸勾结突厥杀害。
张淮深这么一说,张淮鼎立刻想起来了。
“杨归安?”
“嗯,我当时还觉得他的名取得好。”
“他给谨一枚钱干什么啊?而且这钱是安西那边的吧?”
总不能是压岁钱吧?
“若是有缘再见,我去问问?”尚谨珍重地将钱币收起来。
*
张淮深和张淮鼎刚祭拜完就被喊走了,安国载和安琼涛陪着尚谨在敦煌城中闲逛。
这条街上多是酒肆和食肆,大年初一格外热闹。
“小娘子!买酒吗!”热情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三娘,前些日子都不见你,是去酿酒了?”安琼涛笑着上前问。
自从他们兄妹和尚谨一起被带回敦煌,摆脱了原先的身份,便跟着粟特部族的人住在一起,也有了自己的姓名。
“我跟阿耶去酿酒了,等酒好了,送些去你家。”马三娘点点头,又看向尚谨,“谨,你长兄前几日差人来买了坛酒,可还欠我酒钱呢。”
“我替长兄道歉,他这几日忙着跟伯父他们准备祭祀的事情,不是有意的。我替他还上。”尚谨从小钱袋里掏出铜钱偿还。
“我倒不担心你长兄欠钱不还,张家人那都是有口皆碑的,只是最近急用钱。”马三娘收了钱,眉开眼笑。
“出什么事了吗?”
“最近越来越不太平了,都说要囤些盐粮在家中,别看现在热热闹闹的,指不定哪天吐蕃军就打进来了。”
*
黄昏时分,三人又到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林附近,这里要安静许多。
“好冷清,没记错的话,这是阴家的桑林?”
吐蕃占领河陇之后把每个州都划分成了大大小小的部落。阴家在其中最为特殊,独占了一大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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