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汉使(修)(2/2)
然而事实是,他护不住官家,官家也不需要他。
官家不愿意听他的,从始至终都不曾信任过他。
而他真正想要保护的,是开封城,是开封城里的百姓。
既然无法力挽狂澜拯救大宋,那么国灭臣死,也是自然之理。
即便此时不死,以后他不投降,也只有死亡一个结局。
他不想死在敌土,白日里他思考许久,必须在过界河之前殉国,而汾州是个好地方。
生前无法祭奠,死后也好团聚。
他拿不到利器,但是绳子一类的却是可以得到的。
在过黄河之前,他们一直是被绑起来的,皇帝宗室后妃内侍更是手脚被捆在一起,只能佝偻着互相依偎。
如今到了已经被金人控制的地界,加之他这些时日越发虚弱,金人对他的看守松懈许多。
就在他试图将绳子抛到树上时,一团毛绒绒的黑影从树上扑下来,跳到了他怀里。
“喵——呜——”狸白蹭了蹭他的脸颊,把猫头塞到他脖子处,带来痒痒的暖意。
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沉香药材气味,让他回想起济南的医馆。
“咪咪?”他迟疑地低头。
“嘛嗷!”狸白一口咬住他手中的绳子。
他不敢使力气拽,怕把猫伤着,于是绳子被狸白一溜烟拖上树藏了起来。
狸白放完麻绳,轻盈地滑下树,朝他扬起脖子,上面挂着一截细细的小木筒。
张叔夜犹豫片刻,终究是将木筒取了下来,打开之后便发现一小张纸。
他寻不到光亮,看不清纸上是什么。
正当此时,张伯奋和张仲熊醒来发现张叔夜不见踪影,吓得一点瞌睡劲都没了。
他们轻手轻脚挪出去,凭借直觉找到了张叔夜。
乌云移开,他们短暂地获得了暗淡的光明。
只一眼,张叔夜的眼泪瞬间滚落到地上。
是张克戬的字迹,他们小时候一起练字,不会认错。
越是看下去,他的泪水越是止不住地流。
他这个堂弟啊,小时候长辈让他们看兵书,堂弟总是不看。
张克戬还与他说,以后要做个文官,打仗做什么,真的被派上战场,必须头一个跑。
那时候气的他追着张克戬揍。
可如今,张克戬却是战死了。
绝笔信中说,绝不会屈膝投降。
他堂弟还说,绝不会辱没了小时候读的那些圣贤书,也绝对不会忘记祖辈的教导,绝对不做孬种。
明明以前是个嚷嚷着君子远庖厨,连鸡都不敢杀的人,长大后却如此逞强,都赶拿着兵器与金人拼命了。
那一幕定然英勇又壮烈。
悲痛、自豪、悔恨、欣慰,一齐交织在心头。
“爹,叔父说什么?”
张叔夜珍重地将信收入怀中,喃喃道:“他说……要我好好活着,照顾他妻儿,收复汾州太原……”
如果他死了,这些迟了好久送到他面前的遗言,便是白白浪费。
他愿意奋战至最后一刻。
为百姓,为大宋,也为了张克戬的遗愿。
张叔夜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张仲熊便听到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
金军主帐。
不同于宋人那边的一片惨淡,完颜宗望这边是灯火通明的。
他还没有休息,正在思考攻打河北西路的事宜。
一名金军将领面色诡异地进帐通报:“二太子,我们抓着了……呃……”
他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呢?
他本来不想抓的,奈何对方直接追着他不放。
“怎么吞吞吐吐的?”完颜宗望蹙眉道,“乌麻剌,有话直接说,抓到谁了?”
“也立麻力,他一个人闯进来了。”
也立麻力,是女真语中对神射手的称赞和代称。
但他们一般不会在说话时直接代指一个人叫也立麻力。
只有一人除外。
宋使,马扩。
多年前,马扩出使金国,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射艺,得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称赞,不仅赐下奖赏,还说了不少肉麻话。
而粘罕的父亲金相完颜撒改直接亲切地称呼马扩为也立麻力,说是让马扩拿这个词当外号。
马扩没有金名,这个名号传开以后,也立麻力就多了一个意思。
完颜宗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疯了!?”
几个月前,他得知河东路的金军俘虏了一名义军首领,原本十分高兴,结果听说首领叫马扩,连忙叫人劝降,劝降不成又将人放走了。
他以为那时候马扩就该醒悟,不要再与他作对,怎么又跑来找他了?
“他要见你。”乌麻剌听到的时候都觉得是自己幻听。
“把他赶走!”完颜宗望板着脸,一点不想处理这件事。
“这恐怕不行。”乌麻剌为难地说,“也立麻力说,你不见他,他就去找粘罕和斡里衍……”
马扩对他们来说,有那么点像张骞之于匈奴。
甚至他们喜欢马扩胜于匈奴欣赏张骞,是真的会把人给放走。
“胡扯!粘罕已经告诉过他,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他去找粘罕,那就是找死!”完颜宗望两眼一黑,怀疑马扩是来送死的。
“那也不一定……”乌麻剌小声蛐蛐。
之前完颜宗望要放走马扩,完颜宗翰也是知道的,压根没阻拦,可见什么再见到你就杀了你之类的话都是假的。
完颜宗望追问道:“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自己和两个随从,上回被俘虏,都已经放他回去了,他又来做什么啊?”乌麻剌百思不得其解,“不会是因为宋朝那两个昏蛋子吧?”
“他的性子就是那样,要不是河北西路那边太麻烦,我们也不会走这条路。”
金军原本是要分两路走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河北西路如今虽然乱糟糟的,但还有好几个州都没有被占领,当然不能从河北走。
合军并行,他们把俘虏都分散到各部,免得出什么意外。
最重要的赵佶赵桓等人则是分给他们两个的亲信部队分别看管。
完颜宗望思考良久,终究还是妥协:“带他来见我,蒙眼绕路,不许带兵器。”
*
马扩身着锦袍,外披貂裘,腰挂犀带,打眼看上去,说是哪个金国的贵族都会有人信。
而这一身装扮也的确是当年金太祖所赐。
“和我回忆往昔没用。”完颜宗望皱着眉头,语气严厉。
如果是穿这身来投诚,他倒是很欢迎,并且不介意立刻许诺高官。
马扩眨了眨眼,丝毫不畏惧地问:“那你放我进来干什么?”
他敢带着两个人就跑到金军军营外,就是笃定完颜宗望会见他。
“……”完颜宗望沉默片刻,无奈地说,“我攻打真定府的时候,听说你被关在大牢里,还想着攻破真定府以后一定要把你救出来,用救命之恩要挟你仕金。”
“你明知道不可能,我被污蔑通金,就算真的被你救出来,也绝不会投降。”
完颜宗望长叹一口气:“所以呢?也立麻力,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见一见官家……”马扩顿了顿,“赵桓。”
其实他是想商议开封那些变故的,但是斡离不显然不可能和他说这些。
听他这么说,完颜宗望十分失望:“不行,没的谈,我让人送你走。”
他还以为真有机会劝降马扩呢。
“我警告你,也立麻力,今日我的立场和粘罕一样,下回再见,我们就是敌人。”
“又或者……我们的也立麻力,来大金当官,每个人都会欢迎你。”完颜宗望的语气柔和不少,然而他知道马扩不可能答应。
“走吧,我让他们给你备马,你就在河东道做个百姓也好,我会和粘罕说,让他别那么对待河东百姓。”
马扩并不回答,心里盘算起找完颜宗翰的可能性。
完颜宗望看出他心中所想,警告道:“你也别想着去找粘罕,他才把好几个宋官大卸八块,未必会放过你。”
准确说,不是大卸八块,而是砍断手脚挖去眼睛,凌迟处死。
“我明白了。”马扩犹豫片刻,似乎终于放弃了,顺从地告别,“斡离不,珍重。”
他绝对不放弃,等他的新义军组织好,他还要卷土重来。
即便不能挽救此时的局势,他也要在河东路伺机而动,收复失地。
他一手牵着马,一手被乌麻剌牵着摸黑走路,走了有一段路,似乎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到了脚上。
“是什么?”马扩轻声询问。
“猫。”乌麻剌瞥了一眼,准备把猫踢开。
“嗷!”狸白叫了一嗓子便蹿到马扩身上。
马扩的耳朵微微颤动,当即伸手解开了布条。
“我说也立麻力,你就不怕我给你来一刀?”乌麻剌环视四周,这边靠近那帮宋臣,所幸还有些距离,也看不出他们的布防。
“抱歉,乌麻剌,我只是听到熟悉的狸奴叫声,怕是……我自己养的那只跟了过来。”马扩神情恍惚地把猫抱起来。
“你还养猫呢?也是,你们宋人就喜欢养这个。”乌麻剌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行吧,你看看是不是,干脆别管是不是,一并带走算了,免得麻烦。”
看清狸白身上的花纹,马扩呼吸一滞,紧张地询问:“你们有没有俘虏叫尚谨的?”
他记得那日他被放走时,尚谨肩膀上也趴了这么一只狸奴,连叫声都一模一样。
而且这股沉香的味道,绝不会是金军军营里会有的。
难道尚谨也被俘虏了?不该啊?
可是猫在这里又怎么解释?
作者有话说:
张叔夜:power!马扩:我返场了!现在是马·起义首领·扩!??:真巧,我也要返场了,但是下回你还是别带兵了,再被俘虏真的会死系统猫猫:深藏功与名*韩子正,就是之前那个被口口的韩仆射正,会被屏蔽所以加了个“子”,就当是他的字*乌麻剌,瞎起的金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