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百口莫辩(2/2)
捞不到好处,有些人自然不敢来触霉头。
还好这不是大明,那言官是真的不好惹,杀了都拦不住。
“你办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赵构一向信任尚谨的能力。
毫不夸张的说,尚谨绝对是他手中最好用最忠心的文臣,只可惜太过正面,有些事不能帮他处理。
然而尚谨近来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起了疙瘩。
先是护着张所弹劾张益谦,又拒绝签署诏令。
谁知傅亮竟然真的北上了,他才生出些后悔,早知该听尚谨的。
然而今日尚谨又与黄潜善争吵,扰乱他的决断。
虽然他本来也没直接说要杀了陈东和欧阳澈,但是也不免怀疑起尚谨的忠心。
“谨,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吗?”
尚谨当即点头:“记得,我不会强行干涉官家的决定。”
“但他们的死活,官家尚未明言,我不希望黄相公假公济私,反而害官家的英明名声。”
“我希望官家能名留青史,千百年后亦有人铭记。”
记住骂名怎么不算铭记呢?
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坚定,从始至终不曾改变,将赵构心里的疙瘩熨平。
“而且,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还能做些什么……”他低声呢喃,而后抬头道,“官家,我今日午后便去拜访陈东和欧阳澈,定为官家解忧。”
*
回门下省的路上,尚谨遇到了不速之客。
“黄相公是特意等我?这是什么表情?”
他本来没想现在就找黄潜善麻烦的,既然黄潜善撞上来,那他可就要碰瓷了。
“你别得意,救他们,你得不偿失。”黄潜善没好气地说。
他实在搞不懂尚谨到底是怎么想的,陈东有什么价值,值得冒着被官家厌恶的风险去保护。
“什么事都要论得失,那也太累了。”尚谨笑着问,“何况我有什么失去的吗?”
“你屡屡违逆官家的心意,真以为能靠着从龙之功一直得到官家的宠信?”
但凡尚谨跟他走一个路线,他早被排挤走了,然而尚谨偏偏要惹官家不痛快。
“我从未如此想过,只是不希望官家被你哄着做出不好的事。官家与你不同,你怎么揣测官家的心意?”
话虽是这么说,尚谨的神情却算不得好。
他轻咳几声,眉头微蹙,眼角泛红,像是难受得要哭出来。
黄潜善自觉戳到了尚谨肺管子,不屑地说:“你自以为是还差不多,如果官家真的没意见,你还用苦苦相劝?”
听完这句话,尚谨脸上血色尽失,呼吸骤然急促,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黄潜善原本还得意扳回一城,眼瞧着人晕在地上,迷茫地张了张嘴。
这么不经气?故意的吧?
不会真的心疾发作了吧?
等等,如果尚谨刚好病死……
*
尚谨在应天府的住处离官署并不远,赵构听闻此事时匆忙赶来。
被召入翰林医官院的沈大夫边救治边叹气摇头,看得邵成章心惊肉跳,生怕沈大夫下一句就是救不了。
待尚谨再醒来,只觉眼皮千斤重,微微歪头,便感受到邵成章担忧的目光。
“谨,你……”邵成章犹豫着是否要将方才听到的话告诉他。
卧于病榻的他像是乍然被抽离生机,苍白的面容可见病态,长日平和的眉眼无力地低垂,仿佛任何一句重话都能伤害他。
“我还好,别担心,成章。”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不可信。
趴在床头的橘猫蹭了蹭他冰冷的脸颊。
「成章救的我?」
他当时虽然疼,但是能感觉到黄潜善肯定没管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把自己带走。
但凡他的病是真的,恐怕已经被黄潜善拖死了。
【嗯,他本来要去看官窑的瓷器,我把他引过来了。】
「猫好。」
橘猫的尾巴顿时竖起来,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猫!
【宿主,系统的服务是不是很靠谱?】
「确实很逼真,这濒死的感觉很熟悉。」
【那当然,但是出了点意外,关胜把黄潜善踹了一脚。】
系统播放自己录的视频,看到以一道弧线飞出去的黄潜善,尚谨差点笑出声。
「……麻烦了,但是爽了。」
【这事赵构没什么表示,赵构现在在外面和沈大夫交流你的病情,老大夫就是会说话,把你说的可怜得很。】
邵成章给他喂了水,他轻声道谢。
赵构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康履等人。
他作出惊喜的模样,似是察觉自己反应太大,收敛情绪,抿唇一笑:“官家,我这是老毛病了,怎能劳动官家来看我?”
赵构看向尚谨的目光十分复杂,他头一回见到尚谨如此脆弱的模样。
本就单薄的身躯在棉被的包裹下愈发虚弱无力,向来能说会道的双唇失了血色,略显寡淡。
唯有那双眼睛,虽有疲惫却不沉郁,依旧可见平日的神采。
康履搬了张椅子到尚谨床边,赵构顺势坐下,说道:“你不知你这一晕有多吓人,官署已经乱套了。”
“咳咳……官家,我,我虽不在,门下省也不至于乱才对,是我失职……”尚谨失落地垂下头,低声认错。
赵构摆摆手:“不是门下省。”
他简直不敢相信,尚谨离开那么一会儿的功夫,黄潜善就给他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邵成章背着尚谨去找大夫的时候惊动了不少人,门下省官员鱼贯而出,想要去看望尚谨。
关胜刚好禀告完近来的守御事务,出门听说发生何事,气得奔过去把黄潜善踹飞出去三四尺远。
路过的官员,有的去拉关胜,有的去看黄潜善。
还有的表面拦在黄潜善面前劝关胜不要再打了,实则按住黄潜善好让关胜施展拳脚。
更有甚者,光顾着围在那里看热闹。
好在关胜很听他的话,他硬着头皮一劝,关胜就放过了黄潜善。
而黄潜善疼得爬不起来,被人抬走诊治。
所有官署都乱糟糟的,哪还有平日里的样子。
尚谨装作不知,迷茫地说:“发生了什么?”
“这都不重要了。”赵构现在想起那一团狼藉,就头疼得很。
总不能为了黄潜善把关胜罚得太狠,不然关胜因此生怨,还怎么周密地保护他?
“你和黄茂和是怎么回事?”
尚谨神色悲恸,默了半晌,才低声回答:“黄相公说,是陛下要杀陈东,他才会建议陛下杀陈东。说我太蠢,陛下根本不似我心中那般高洁,我如此劝阻,陛下定会厌弃……”
他的声音颤抖得越发厉害,微微抬眸,眼睛里竟然闪烁着泪意。
看不出丝毫污蔑黄潜善的可能性。
赵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恼怒:“黄潜善真是这么说的?”
他可以接受黄潜善与尚谨勾心斗角、互相残害,但是不接受黄潜善破坏尚谨对他的忠心。
尚谨听他这么问自己,阖眸叹息,难掩疲倦:“或许是臣想多了……在臣眼中,官家永远是当年为国自请出使的模样,怎容他人说一句不是?”
“我不是质疑你,好好休息,我给你批了寻医假,门下省的事务我会再安排其他人,等你好了再回来。”
是他想岔了,尚谨能对他有什么威胁,要掌控一个随时都可能死的人并不难。
“嗯,臣一定好好养病,等有所好转,就又能为官家做事了。”尚谨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燃起光亮。
赵构晃神了一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黄潜善已经得了教训,你少动气。”
待到赵构离开,四处寂静,尚谨眼中的感情尽数淡去,猛灌了自己一碗水,压下不适感。
他抬手把胖乎乎的大橘抱进怀里,把脸埋进狸奴柔软的肚子。
【宿主,你这个状态,好熟悉啊。】
「熟悉什么?」
【你和唐武宗骗宦官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看就是个被皇帝哄骗还无怨无悔的大怨种。】
「我看皇帝都挺吃这一套的,不过这回赵构怎么这么好糊弄?」
他还以为要费些功夫,但是赵构竟然这么容易把之前的事暂时一笔勾销了。
【赵构可能是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确定你说的是完颜构?」
【大夫告诉赵构,你过个四五年肯定死,要是再被气成这样,可能直接就没了。】
「沈大夫果然是老中医,这水准就是高。都用不着我卖惨了,完颜构估计觉得现在可以控制我这个病秧子了。」
难怪一个两个的都对他欲言又止,原来是怕他知道自己会英年早逝。
虽说是他碰瓷,但无论哪个医师给他诊断,都会是一样的结果,黄潜善这辈子都别想说清楚这件事了。
*
那日发生的事情,很难瞒住热衷看热闹的人。
加上事关最近风头正盛的陈东,一时间流言四起,越传越盛,各种版本的故事入了赵构耳中。
黄潜善还躺在床上,关胜倒不至于把他打残,他又是领过兵的,身子没那么弱。
但是尚谨还卧床不起,吓得他也不敢说自己能走路了。
然而赵构却主动找上门,询问那天的细节。
“沈大夫说,他这两年操劳太过,这回病发突然,又没能及时得到救治,已经损伤根基。”
赵构很是惋惜,虽然尚谨有时候会忤逆他,但没了尚谨,门下省比起其他官署还算好,然而运转没之前利索了。
如此拼命又忠心的臣子,大不了放远些或是贬官,还能物尽其用。
这下可好,被黄潜善给气得连门都出不去。
“这些日子,朕耳边刮过几阵风,说你故意刺激他,他倒地之后你不喊人不施救,想拖死他。”
赵构不喜欢黄潜善的小心思,他知道黄潜善不是什么善茬,搞砸事情是一把好手,暗地里阴人更是熟练。
黄潜善最大的优点是顺心,但如果尚谨所言属实,那黄潜善连这个优势都丧失了,便没什么好留着的。
“绝非如此啊!官家,我们好好说着话,他自己突然倒下,不关臣的事!”黄潜善惊恐地解释,“臣还没来得及扶起他,邵内侍就过来了!”
“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这个月赵构常常去看望尚谨,赚了一片好名声,也从尚谨那边听到了不少似是而非的细节。
黄潜善不敢再辩解,鬼知道尚谨在赵构面前说了什么,赵构对他明显不如以前了,真想把尚谨的嘴缝起来。
他也的确心虚,当时说那些话是故意气尚谨,谁知道尚谨那么脆弱,竟然真的犯心疾了。
他还冷眼旁观尚谨躺在地上挣扎着失去意识,要不是邵成章来找尚谨,说不定这时候他都在参加尚谨的祭礼了。
为了这事,关胜差点没发疯打死他。
那帮主战派最讨厌,竟然按着他不许他逃跑。
早知谣言会传得这么厉害,他就该大张旗鼓地救尚谨,以后尚谨再骂他,他就以救命之恩要挟。
他憋的满脸通红,最终吐出一句十分无力的话。
“臣百口莫辩。”
作者有话说:
黄潜善:经过这一年的斗智斗勇,我已经进化了,能和尚谨一较高下小谨:你不如说你是被骂多了练出来了完颜构:黄潜善!你敢说我的坏话?黄潜善:难道不是实话吗(怂)臣百口莫辩陈东:不用我召集百姓了吗?*完颜构:尚谨过不了几年就要死了?那我懒得多算计他了小谨:嗯嗯,我可病弱了几年之后完颜构:怎么死的是我?你解释一下小谨:我这不是立你儿子了吗?完颜构:我哪来的儿子!*取其最不逞者,斩数十人,枭首通衢,以靖群众。——《三朝北盟会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