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强龙偏压地头蛇(1/2)
第423章强龙偏压地头蛇
赵伯琮是个十分好学的孩子,他努力尝试理解李椿年的积步算法,然后理解失败了。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陆游,发现陆游和自己一样满目迷茫。
等到李椿年终于讲完,殿上一片死气沉沉,只有少数几个人是兴致勃勃的。
其中就有刚刚被调回来担任秘书省正字的黄公度。
尚谨观察群臣的反应,心里舒坦了。
“好了,想必诸位也有所了解。”
众人点头如捣蒜,生怕尚谨让李椿年多讲一句话。
“还有人要弹劾吗?”尚谨问道。
众人都摇头。
不要命啦!
让李椿年再讲下去,一会儿给他们整睡着了,那可就是御前失仪了。
到时间尚谨要整他们,直接找人弹劾他们可怎么办?
“既如此,我便讲讲和预买一事。”尚谨一改方才松弛,“川陕宣抚使司统制曲端上书言明和预买绢祸民,不得不改。”
众人心中一凛。
和买是惠民之策。
原本和买是朝廷向民间收购织品,以保证军资供应。
到真宗时,朝廷开始预买,提前预支钱盐给百姓,等到收两税时,百姓把赋税和织品一起交给官府。
这是个极好的政策,官府给百姓提供生产性贷款,以低价获得军需,而百姓得以渡过难熬的春荒。
可以说是官民两利的双赢政策。
预买迅速推行,成为和买的主要组成部分。
然而再好的政策,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执行者的变化,如果失去了初衷,就很容易祸害百姓。
和预买绢便是如此。
到仁宗朝时,各地官吏开始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和买钱。
给的钱越来越少,和买所得的织品却成倍增加。
与其说是和买,不如说已经是定额税。
不过那时候至少还是给点钱意思意思的。
到现在已经完全变质,从预买变成白拿了。
钱是一分不给的,织品是大把大把“自愿缴纳”的。
官府根本没钱给百姓,但依然按惯例“预买”,按人户家业钱额摊派。
为了逃避“预买”,家底越是丰厚、地位越是高的户,反而更通过将一户分成数户以至数十户的方法降低户等,让真正贫苦的百姓承担和买额。
而且不管有没有人织布,都要交织品。
有的百姓甚至要为此去买绢。
甚至于有的地方,和买数额已经超过夏税额了。
交织品已经很为难人了,有的官吏还不收绢帛织品,强迫百姓折现缴纳,极尽盘剥。
“到底是和预买绢,还是附加税赋,诸位都清楚。”尚谨高声问道,“我要改,诸位可有意见?”
大多数人都不说话,默认赞同。
尚谨点点头,又说:“我们来算一笔账。”
众人顿觉头大,算账谁不会算,但是尚谨那账是简单的账目吗?
算一个进去一个。
*
和预买绢一事闹得人仰马翻,一时间连经界法都仿佛不是什么大事了。
不过经界法当然是大事,在试点成功后,户部措置经界司正式设立。
李椿年任户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权吏兵两部,总经界法推行。
抽调户部、审计司、御史台的人员进入经界司,开启全面推行。
听起来风风火火的,尚谨却知晓没有个七八年是不可能完全推行的。
光是清丈土地,就是件费时间费人力费钱的事情。
朝野怨声载道,但并不代表所有人。
只是这批人有钱有地位,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盖过一切。
*
黄公度离开开封前,特来拜会。
见黄公度欲言又止,尚谨无奈地说:“有什么就问。”
他大约能猜到黄公度想要问什么。
果然,黄公度迅速问道:“那日我没有问,尚相公为何会有《泉山秀句》全本?”
“我不是说了吗?有人相赠。”尚谨平静地说着真话。
黄公度摇摇头:“早些年间,我们家里也出重金求全三十本,然而未能得到。”
这个早些年间可不是几年前几十年前,而是将近百年前。
而尚谨已经准备好了自己最擅长的小故事。
他的“祖宗”十分长寿,都从先秦活到大唐了。
“罢了,与你说吧。”他解释道,“我祖上与你们家有故交。”
“故交?”黄公度不知道这回事。
“很多事,都被淹没黄沙之中了,谁又知晓呢?”
于是尚谨讲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在故事里,他祖上就是济南人,但秦汉时已经迁到咸阳长安一带了。
大唐时,他祖上这一支跟随郭子仪的侄子郭昕,支援河西安西,抵御吐蕃。
他叹道:“后面的事情,你应当知晓。”
“……嗯。”黄公度当然知道安史之乱发生的那些事。
“我们是汉人,是唐人,绝不能被吐蕃奴役,忘了自己的故乡。”他轻声道,接着讲起了故事。
他的先祖跟随张议潮将军起义反抗吐蕃,所有人都以为,敦煌要回到大唐了。
归义军与长安取得联系了,但是唐宣宗需要一个人质。
为表归唐的忠心决心,张议潭去长安为质,先祖随行。
谁都没想到再回到魂牵梦萦的长安,是去做人质的。
许多年过去,张议潭将军死在了长安,张议潮将军也死在了长安。
先祖心如死灰,几欲寻死。
好在遇到了黄滔,黄滔对先祖多加安慰,引荐好友,先祖才重振旗鼓。
尚谨这句还真不是假话,阿耶病故时,他的确崩溃了,黄滔的确也安慰了他。
他的语气越发沉重:“可后来,第二任归义军节度使张淮深也死了,死于家族争权夺利。”
“他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
他要是真能归隐山林就好了,还没体会过呢。
“黄滔再寻到他时,当年屡试不第的失意诗人已成了进士,而他已经病故。”
这个倒是为了符合时间编出来的。
实际上由于他改革了科举制度,黄滔早早中了进士,他们之间也没这么多曲折。
“后来黄滔托人送来了《泉山秀句》,希望送给已逝故友。”
故事至此结束。
【宿主,你给自己编家族史的功夫越来越好了啊,这么快就把人糊弄过去了。】
「熟能生巧。」
他都编过多少回了,当然熟练。
反正他也没完全说假话,有一部分确实是真的。
而黄公度感慨万分,只是疑惑道:“我好像没在诗集里找到酬唱的诗。”
按道理说不该啊,总不能连自己的诗都没记全吧?
尚谨伤感地说:“吐蕃在西北施行酷政,归义军的很多人连汉话都不会说,汉字也不认得,只知道要回到大唐。”
“我不问了。”黄公度立刻闭上嘴,“尚相公你别难过……”
“我无事,毕竟我知道的也只是故事,并非亲身经历。”
他的故事里,归义军可不是这个结局。
“只希望未来某日,西北能再度回来。”
黄公度低声安慰:“尚相公的愿望定能实现的。”
*
隆兴五年,春。
张俊被调回开封,百官众说纷纭。
去年岳飞率诸军收复大名府、洺州、邢州、赵州。
而张俊不复当年迁延观望之态,格外积极,立了不少战功。
他们以为尚谨会让张俊跟着岳飞韩世忠他们一路把真定府也收复了。
没想到尚谨直接把人调回来了。
岳飞同意此事不稀奇,这两人已经深度绑定在一起,同心同德的。
只是他们实在不知尚谨要做什么。
尚谨可不管张俊怎么想,直接让赵伯琮把人单独召来谈心。
“官家,尚相公,我正整顿军备呢,有何调令吗?”张俊警惕地问。
怎么总有不好的预感呢?
尚谨问道:“经界法的事情,你当知晓了。”
“知道。”
于是审计司的人运了小山似的账册来。
张俊面色煞白,知道他要和自己算账了。
“要一起看看吗?”他语气轻柔地发出邀请。
张俊听着简直就是催命符。
不等张俊回答,尚谨又笑着将账册推到一边:“还是不要了,谈钱多伤感情啊。”
虽然不知道自己和尚谨之间有什么感情,但张俊还是点头赞同。
他多富有,原本以为只有自己和亲信知道,这下尚谨也知道了,他还能说什么?
尚谨缓缓说:“我给你两条路。”
一如当年给刘光世的两个选择,他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你带兵守卫两浙路,驻地杭州。”他需要给经界司一个安保队,“一但有什么骚动,立刻出兵平定。”
到这里,张俊觉得也还好,甚至有些轻松,直到他提出另一个要求。
但又觉得果然如此,如果只是要为经界司保驾护航,不至于把整个张家军调过来。
“我要你配合我移屯减员,裁汰老弱为厢军,作为试点减缓冗兵问题。”
“你之前的这些事,还有即将被查出来的事,朝廷都不会追究了。”
“而且我会将清查出来的部分土地分给你裁汰的兵卒,作为他们安身之所。”
他给的条件已经十分不错,几乎不能再让步了。
“……”张俊沉默不语。
尚谨任由他沉默,只提出第二条路:“当然了,你也可以抗旨不遵。”
“你在东南有多少田地,你自己也清楚。”
“之前只是在浙东路婺州试点,现在要推行,你一定会被查出来。”
张俊皱着眉头:“很多人都会被查出来。”
哪怕对这些政事并不算精通,也想得到推行经界法的阻力。
查出来的人越多,反对的人越多,越会危及变法,危及尚谨自身。
“是啊,真不错,我最喜欢给贫苦百姓分地了。”他笑眯眯地说,“到时候你还有那些人都不用好过了。”
他是真的挺怀念当时赶走吐蕃人,给百姓们分土地的感觉的。
张俊清楚,尚谨说的出就做得到。
“你不怕被他们咬死?”
赵伯琮突然出声:“他不怕。”
“想要废止变法,贬斥先生,那就先把朕这个皇帝废了!”
皇帝拍案而起,显然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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